傳統婚姻以“門第、年德、賢淑”等為擇偶標準,而“論財”則對一向標榜以禮嫁娶的傳統婚姻造成了沖擊,給夫妻、家庭和社會關系帶來了微妙變化。婚姻“論財”一方面導致婚姻淪為財富交易,瓦解了傳統婚姻的倫理基礎,加劇家庭矛盾,暴露人性貪婪。另一方面,在客觀上打破了古代僵化的門第壁壘,推動婚姻觀念向現實需求靠攏。全國各地地域的差異,文化傳統與經濟形態也共同塑造了清代婚姻實踐的多樣性。
婚姻論錢財,對一向標榜以禮嫁娶的傳統婚姻,也是一種沖擊,從而亦給舊日平穩少變的夫妻、家庭和社會關系,帶來微妙的變化。有人議論說:
古人六禮之設,以重大婚,非財之謂也。婚禮論財,原非美俗。夫擇婿者擇門戶、擇年德也,使惟財之是問,則皂隸盜賊,何必非豐財之人可以其子為婿乎;擇婦者擇賢淑、擇種類者也,使惟財是問,則倡優下賤,何必無綺羅之資,何以其女為婦乎!況為夫者以財媚婦,婦必至以財驕夫,而舅姑妯娌之際,必有大不安者。至不幸而先富后貧,則夫或以無財輕其婦,婦或以無財輕其夫,夫婦之道必不能終,此薄俗之最當維挽者也。
此人是站在維護舊道統的立場上抨擊婚嫁論財惡俗的,但他說到由此對夫妻、家庭所造成的不良影響,確實也是存在的。在當時,有所謂“抬頭嫁女,低頭娶婦”的說法。在女方,自以為把女兒辛苦拉扯成人,由父母供其吃穿,到可以勞動自食,恰在此時,又要出嫁給別家了,這就必須有所補償。也有的家庭為寵惜女兒,給女兒構營私蓄,不斷向男家苛索聘禮聘金,甚至出現嫌婿家禮物簡薄,致“擲碎器皿,辱罵媒氏者”。如此等等,歸結一起,叫作“抬頭嫁女”。對于男方,為了能如期把新婦娶進門,只好賠著小心,竭力奉承,故稱“低頭娶婦”。但事情總有其兩面性,在聘娶過程中,男方雖低頭奉承,可也在盤算能否得到相應的回報,也就是給的聘金和女方送來的陪嫁,是不是大體相當,或更有過之。這叫作“女索重聘,男爭妝奩”,彼此論財,各顯門道。如果女方的妝奩與聘禮大體相等,而且新媳婦確實懂事賢惠,先前“低頭娶婦”的悶氣和怨氣自然就消弭了,否則由此而釀成夫妻、家庭不和的,亦不在少數。正如有人所說:“男子父母較論妝奩,日后婦姑失歡,夫婦反目,未必不基于此。”又有人說:“不則翁姑、夫婿或以奩薄而輕其婦”,甚至有終身憤憾媳婦者。當然,也有另外一種情況,即新婦自恃妝奩豐厚,傲視翁姑、丈夫,用娘家的財富壓制夫家,這也會使家庭失去和睦與平靜。
在中國傳統婚姻中,一個重要原則就是聘定重諾,嫁后從一。即一經聘定,雙方都應遵守承諾,不得隨意反悔。至于嫁后從一,更屬于女教中的“三從四德”之一。可錢財的驅使,卻引導某些人走向另外一端。廣東海澄縣,“井里之家,婚姻論財,厭貧愛富,有始富終貧者,即求他適,雖己產男女不顧,年貌不稱亦如之”。在北方,陜西富平等地,也是結姻后,往往婿家貧,“女遂別證”。在這些人看來,共富是可以的,守貧卻不愿意。夫妻和親家關系,在金錢和財富面前,已變得心如鐵石,無感情可言了。更有甚者,如四川云陽縣,有的家庭在聘定時,不問女子賢德和夫婿人品,但見其家富有,便迫不及待地締結姻緣,及至日后得知不是那回事,便“男女相嫌,毀盟訐訟”。安徽寧國縣也有“貧聘悔婚,挾嫌改適,委庚帖于不足憑者”。在某些偏遠貧困地區,或土客雜居區,養女之家利用外籍客民多年輕光棍漢,覓妻不易,多多索取財禮,叫作“養女接貧”或“養女濟貧”。也有攜帶家眷的客民,因缺乏土地謀生,將女兒嫁與土著者,以換得耕種權,稱“以女易地”。甘肅海城縣(今寧夏海原縣)“貧者每以女招雇工,為待年之嫁”。把女兒的婚嫁作為換取男壯勞動的手段。
因為看重妝奩,促使一些聘許后尚未過門的姑娘家,也十分關注乃至計較父母陪嫁物的豐厚。民間流傳的歌謠是這么唱的:
女兒親,不是親,全副嫁妝還嫌輕。
又如:
檐前鳥,噪奩前,看看新娘好妝奩。妝奩少,一定惱。
女兒惱恨妝奩少,除了礙于自身的臉面以外,更重要的如同前面所說,妝奩厚薄,往往關系到她在婆家的待遇,是現實利害所使。
社會風氣的變動,決定著人們思想的改變,這是任何人無法扭轉的。在這種新舊觀念沖擊中,有的確實可聞到前進的氣息,但也有許多是魚龍混雜,泥沙俱下。因此,有些人頗感到無所適從,他們中有人發出嘆息說:“至慕女作門楣,多重財貨而輕骨肉者,此又君子所不忍道也。”可這些君子難道都潔身無染了嗎?
婚聘論財,對貧苦百姓造成的壓力巨大。他們常因沒有足夠的錢財,致嫁娶失時,或不得良配,有的家庭竟狠心溺嬰。
總的說來,清代論財之風確實超過以前任何朝代,但也不是說它就完全壓倒了世家大族的門第婚,或者只論財產不及其余了。對于那些正在興旺勢頭上的名門望族,無論是婚姻論門第或者論貿財,都毫無二致,因為只要有名望地位,豐厚的聘金與光彩奪目的陪嫁都會隨之而來,決不會因追求財富而置門第于不顧。至于官商通婚,直到清末以前,至少在多數官僚士大夫中仍心存芥蒂,這從弘歷譴責趙國麟和阿里袞對謝光宗的指斥,就看得很清楚了。在婚嫁論財之風的影響下,多數家庭往往一方面關注聘禮妝奩,另一方面也看重男女本身的品格和德行,而且后者可能更重要,因為婚后夫妻的和睦、家庭的穩定,畢竟是壓倒一切的。社會上有人提出的“過聘傷財”“嫁娶宜量力”,以及娶婦“必擇孝悌,世世有行義者”等許多帶有箴誡性言論,正反映了人們對婚姻質量的重視。
由于中國幅員廣大,各地的發展千差萬別,在婚嫁觀念上也并非完全一致。當東南沿海和其他一些地方的人們把眼睛盯著聘禮嫁妝的時候,仍有不少地區保留著淳樸厚道的婚俗。陜北延安府民間人稱有四美,第一條就是“結姻不論財,恥攀勢力,罔爭聘禮”。甘肅的很多地方,也是女家不索財禮,男家不計妝奩,因而“貧富便之”。在大西南,貴州荔波縣,人們擇配議婚,只訪求家聲清白,女子賢淑,不在貧富。靠北的正安州,地雖貧薄,人卻淳樸,男女婚嫁,不言財禮。云南省的云南縣(今祥云縣),婚嫁不慕勢利,不厭貧寒,只要門第、年齒相當,便可通媒問聘。明清之際,四川省飽受戰亂的創傷,許多世家大族遭到打擊,陷于凋零淪落,外省移居者多以貧民為主,門第觀念淡薄,以致在婚嫁中,既不分門第貧富,也不計較衣飾妝奩的輕厚,只求清白相對、年歲相仿即可。在內地等腹心省份,亦不乏有此者,北方的燕趙和齊魯大地就有許多這樣的例子,在兩湖和贛、桂等省,也不少見;甚至連靠近沿海的江蘇邳州,因地鄰徐兗,婚禮亦“不責取財禮”。當然,它們多限于市場經濟相對不夠發達的偏遠地區,而且地盤也可能在逐漸縮小,但至少說明,當我們強調一種傾向時,也存在著另外一種傾向。世界在變,但總是有前有后,有淺有深,永遠不會是清一色的。
本文節選自郭松義《倫理與生活:清代的婚姻與社會》(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大學問出品,2025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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