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鋼公園的剛與柔

（來源：中國旅游報）

轉自：中國旅游報

　　□ 趙佩蓉

　　杭州拱墅區(qū)的半山西麓，有一座大運河杭鋼公園——這是融合了厚重工業(yè)文明記憶與都市時尚活力的城市新地標。

　　從地鐵站出來，遠遠看到的景象，將我從日常生活中抽離出來。巍峨聳立的煙囪、暗紅色的礦槽、縱橫交錯的管道，以近乎莊嚴的姿態(tài)，把藍天切割成不規(guī)則的多邊形。爐火已熄，轟鳴不再。但銹跡是它們的勛章。每一道劃痕、每一處磨損，都銘記著曾經(jīng)的榮光：1957年，浙江鋼鐵廠動工興建。次年，第一爐鐵水從高爐傾瀉而出。此后，這座鋼鐵廠撐起浙江工業(yè)的脊梁。鼎盛時期，年產(chǎn)鋼量超過400萬噸，是遠近聞名的鋼城。

　　2015年，出于城市建設布局和產(chǎn)業(yè)調整的需要，杭州鋼鐵廠完成了歷史使命。工業(yè)生產(chǎn)的終章，是保護與重生的序曲。2024年5月，大運河杭鋼公園建成開放。杭鋼公園的魅力，遠不止于對工業(yè)遺存的簡單保留，而是在冰冷堅硬的金屬架構中，注入了人文的溫度和生命的活力，詮釋了剛柔并濟的審美主張。

　　沿著鐵軌改造的小徑，深入公園。我的腳步最先停留在高爐廣場，三座高爐直插云霄，須得仰望。盤根錯節(jié)的巨大管道攀附在爐體上，銹跡沿著焊縫和鉚釘蜿蜒。暖陽如瀑，碎芒在鋼筋鐵骨的間隙跌落、飛舞，擦亮零碎的銹渣。深褐、赭紅與暗金交織，反射出冷硬光澤。皮帶傳輸?shù)缹崿F(xiàn)了脫胎換骨，變成了空中連廊。拾級而上，我再一次見識了鐵打鋼鑄的冷峻，筆直、緊繃，拒絕柔和的曲線。金屬與金屬咬合，構成一座沉默的叢林，赤裸裸地昭示堅不可摧的本質。粗獷的重工業(yè)底色，釋放出強烈的壓迫感。

　　當我繞過1號高爐，眼前卻是另一番光景。高大的梧桐換了新葉，巴掌大的葉片泛出滂沱綠意。繡球本來是寂靜的，偏有性急的花朵，熱烈地開放，匯聚成絢爛的花海。豐腴、艷麗是簇擁在枝頭的花朵帶給我的愉悅。花瓣有綢子般細膩沉著的質感，沿著玻璃幕墻攀爬的藤蔓，將我引向左邊的“有意思書房·杭州圖書館運河主題分館”。推開門的剎那，映入眼簾的是逾丈的層高、冷硬的鐵架、厚重的水泥墻、筆直的軌道。把視線降低才發(fā)現(xiàn)，幾百平方米的圖書館，陳列的基本是運河文化專題著作。十來個座位上，有靜心捧讀、奮筆疾書、支肘沉思的身影。中間展臺讓我眼前一亮：高爐樣式的冰箱貼，標有“鋼鐵就是力量”紅漆大字的搪瓷杯。歷史的痕跡和新鮮的設計，就這樣共置一處，相得益彰，誰也不搶風頭。

　　順著焦爐大道往北走，可以進入焦爐展廳。這里曾經(jīng)是焦化廠區(qū)，是高溫炙烤的窯爐，是粉塵的代名詞。煤在密閉的爐膛里燃燒到上千攝氏度，留下的是堅硬的焦炭和灰黑色的墻體。設計師巧思迸發(fā)，把它改造成一個藝術展覽的殿堂：巨大的爐體被掏空，保留了耐火磚砌成的拱頂和凹凸不平的磚塊肌理。天花板很高，斑駁的墻面成為圖片的天然背景。貼著墻延伸的舊軌道，將各個歷史時期的照片串聯(lián)起來，徐徐鋪開杭鋼的歲月長卷。鋼花四濺的勞作、揮汗如雨的運動、柴米油鹽的生活都被溫柔記取。我在一張舊照前佇立：爐門打開，火紅的焦炭被推出，熱浪仿佛欲沖出畫面。而我處于安靜的展廳，有老者背著手，凝望著照片。兩個時代的對望，就在同一個焦爐內，以可觸摸的方式悄然實現(xiàn)。

　　在杭鋼公園漫步，絕不能錯過的便是中央草坪。昔日運輸?shù)V石的場地，如今鋪展成約4.5萬平方米的綠茵。草坪的邊緣，是廢棄的鐵軌，銹跡斑斑，有些枕木已經(jīng)腐朽。高爐、焦爐的陰影被拉得很長，輪廓清晰。當然是聽不到汽笛的，但是稍加想象，火車轟隆隆駛過的場景便立即浮現(xiàn)。而我的眼前，是午后的春暉斜斜地灑下來，為草坪鍍上淺金色的光暈，踩上去，每一步都帶著微微的陷落和回彈。一場春光里的縱情正在上演，徐風從運河來，緩緩起伏，裹著水汽。紙鳶恰好挾風而鳴，三三兩兩的稚童邊仰著小臉邊奔跑。風箏搖搖晃晃地升高，笑聲落在草尖上、落在帳篷邊、落在咖啡杯里。不遠處的高爐腳下，幾對情侶正依偎著，與夕陽作最后的告別。

　　暮色微暝。半山漸漸隱了面目，只剩下鋪天蓋地的墨綠色，草坪上的歡聲笑語經(jīng)久不息。杭鋼公園，用它的剛與柔，書寫了一部立體史詩。它告訴我們：生命不會因為機器的停轉而偃息，它只是完成了一次涅槃，以另一種姿態(tài)獲得了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