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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學派楊元相、鴻翎[臺]、劉晉元、時勇軍、桂越然[美]、李閩山、章英薈、楊瑾、李意敏等誠摯推薦
任見《老坑深處》(歐版)第七章牛屎升帳『原創』
18
因傷返貧、因病致貧的例子,不止盤根一家。葛鄉長出手撫到了痛處,讓盤古坑人怪感動的。
和盤根家境相類的一些村民,尤其感動得唏唏噓噓。他們年齡也和盤根相當,也為村里的老礦井出盡了力,也因為傷或者因為病變窮了,變得悲哀了。
然而,他們也都青年過,壯年過,豪情萬丈過。大煉鋼鐵的奇跡就是他們創造的。
那年,麥子尚未收打晾曬完畢,秋莊稼尚未全部播種下去,盤古坑就“放鋼鐵衛星”了。
衛星不是衛星,放衛星也不是放衛星。產量躥高,就這意思。
啥東西躥得最高,不是二踢腳,不是鉆天猴,是衛星,那么我們就叫放衛星,把產量躥高叫做放衛星。全國人民都理解,爭先恐后到處放,你比我大,我比你高,放得蹦蹦叭叭,一片紫紅。
很多地方放出了小麥衛星、水稻衛星,一畝地產量十幾萬斤,勝過放衛星前的幾百畝甚至幾千畝,照片、文章都登在報紙上。
有個出名的科學家是研究巨型炸彈的,也坐不住了,匆忙跑出來,白紙黑字在六月十六日人民日報第四版上評論,《糧食畝產量會有多少?》,說:“光合作用如果能夠非常充分,糧食畝產可以達到二十幾萬斤。”文章還有個插圖呢,插圖的人叫婁桑。
炸彈專家的理論震天動地,號稱“偉大”的些頭腦都被震動和蠱惑了,向下面一級級地規定、要求。這樣,產量像氣吹似的上升,衛星一個比一個嚇人。
別處噸位嚇人的小麥衛星、水稻衛星激勵著盤古坑,余工作和四寶他們,先是學著也放了放糧食衛星。沒有放好。不是盤古坑的土地不肥沃,而是由于泄密。泄密等于航天專家放真衛星時候的漏油、走火,非常讓人喪氣。泄密的結果是,別的地方噌噌噌全都超過了,顯得盤古坑很落伍。
那就放鋼鐵衛星。盤古坑得天獨厚,有礦,礦石里有鋼鐵。前輩子挖的黑窟窿還在呢。
四寶、盤根、老三家跟著余工作參加完縣里三級干部會,連夜趕回盤古坑。三更時分,盤龍山、盤古坑都已入夢,山門口大槐樹上的車輪瘋響起來。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
車輪響醒了全村人。男女老少習慣了這樣的鐘聲。而且他們清楚,動作緩慢的人沒有好馃子吃。揪著褲子,揉著眼睛,頃刻集結在大槐樹下。
大槐樹下是新堆不久的講話臺,上面站著干部。
汽燈吱吱叫,人群黑壓壓。
余工作講話。“都聽著,啊,鋼鐵元帥要升帳,升帳,就是坐堂。大煉鋼鐵,趕英超美。盤古坑要放鋼鐵衛星,趕上英國,超過美國。英國算什么?狗屁不算。美國算什么?狗屁不算。盤古坑放衛星,放就放大的,放特號的,放特大號的,立即放,馬上放,放了就敲鑼打鼓去報喜,報縣上,報省上,報北京,報南京。從現在起,都不準回家。分組,分隊。搭工棚,挖礦井。哪個消極怠工,就地批判斗爭。全村所有的木杠子、葦草席、葦草箔和各種繩子都得搜羅出來,集中使用。開始‘戰斗’!”
余工作講完,四寶、盤根、老三家都高喊擁護,照干。
“戰斗”開始了。四寶帶一隊人馬,盤根和老三家帶一隊人馬,沖進村里,搜木料,抽席子。村里人家貼山谷兩邊居住,自然形成左右對門兩溜。兩隊人馬各清洗一溜。
時光是后半夜,孩子們正熟睡,小身子下的席子也得抽出來。老三家已經鍛煉得魄力十足了,抓起席邊連掀帶抽,床上的孩子撥浪撥浪翻幾個滾兒,滾到里邊去,竟還在夢中。有的身下是破席子,猛抽時給扎醒了,哭叫,老三家就罵,罵這家不像話,席子破成草篩子了。抽扯之下,席子若碎做幾片,更罵,罵得葷葷素素。
孩子們是個問題。于是,干部們立刻決定建了個“托幼園”,把正在瞌睡的孩子們全攏到那里。
天沒亮,大人們擁擁擠擠全都住進了工棚。好幾個工棚搭在盤古坑中。大豬圈在盤古坑內偏西的地方,臨大豬圈的東墻壁也崛起了兩個巨型的草席棚。
席子來自各家各戶,有的成色好點,白,有的舊了,泛黃,有的給小孩尿液浸的次數太多,發青,有的歷史太久出現窟窿、缺口,儉省的主人用各色布塊兒打上了補丁,有的不是席子,是葦箔。
天亮,太陽爬出盤龍山的龍頭,就發現了新景致:盤古坑當央的一個黑窟窿上,聳起了高高的三角木架。木架上吊塊紅布,寫著大字,宣告這是“紅旗礦”。大槐樹、山門、“天地新盤古”都成了小背景。
大食堂的炊事工送來了早飯,人們就在棚前土地上吃。吃著飯,開玩笑。
工棚當然分男女了。男人女人住一塊兒那是萬萬不可能的。南邊是男棚,北邊是女棚,屁股對屁股。
新社會就是勇猛,盤古坑紅旗鐵礦第一天就出礦石了。
先出的是泥,后出的是礦石。當粗麻繩顫悠悠拉上第一筐四棱八角的石頭塊子的時候,余工作指揮的鑼鼓家伙猛響起來,人們笑逐顏開,心花怒放。
有經驗的人知道那些石頭根本不是礦石,據說含鐵的礦石在地下藏得深著呢,也不是灰白色。但他們閉著嘴。科學是相當厲害的,如果拿這些石頭塊子煉出了鐵呢?怎么說?
縣里辦的有報紙。青灰色的粗麻紙,比較脆,單面印。紅旗礦、余工作、四寶這些名字都印上去了。
第三天,開現場會,人民公社的干部陪著縣上的大干部都來了,在大槐樹下的土臺上講話。
“社員同志們,全國人民都在響應偉大號召,大放衛星。沒有鐵礦石的地方都在大煉鋼鐵,放鋼鐵衛星。盤古坑有條件,有優勢,難道能落后嗎?不但不能落后,而且必須超過別處,放出超級大衛星。”
“盤古坑要建成我們國家最大的鋼鐵衛星基地,要在今冬明春趕上小英國、超過小美國。今冬明春。但是,能不能提前?能,肯定能提前。三個月可以不可以?兩個月可以不可以?一個月呢?力爭一個月,放出大衛星,煉出優質鋼。加快、加快、再加快,把鋼鐵衛星放起來!”
余工作發誓言,四寶表決心,盤根領全體社員呼口號:“響應……”“堅決……”
公社和縣上的干部當場拍板,決定大兵團作戰,開展勞動競賽。
外村的男男女女都涌來了,運來了他們的木杠子、草席和葦箔,搭起了他們的大工棚、大井架。來的早的,找到了陳年的黑窟窿,來的晚的,就地選個穴位,開挖。
“躍進礦”、“志氣礦”紛紛聲言,當天出了礦石。他們擺一筐子在井口旁邊,圍著,旋轉著,聲響極大地高呼口號。這里剛停歇,那里響起來。歡樂的聲浪在盤古坑翻動,翻動,翻動……
盤古坑最好的莊稼就在盤古坑,大放衛星誰還顧得上莊稼啊,秋莊稼全犧牲了。玉米、谷子、芝麻、黑豆之類,跟鋼鐵衛星相比,算什么鳥東西?
盤古坑里,熱浪翻騰。人人爭先恐后。青年小伙兒賽羅成,婦女賽過穆桂英,八十老漢賽黃忠。走路都在跑,挑礦石的小跑,挑空筐的大跑。跑得慢的,被“掃暮氣”。
掃暮氣,是報紙上的名詞,其實就是“籮面”。
余工作嘴里總是叼著一把哨子。他使勁一吹,紅旗礦全體集合。別的工作員一吹哨子,別的礦集合。拉過“暮氣分子”,推到人群中間,高聲叫喊著口號,周圍的人就推起來。你推過來,我推過去,越推越快,狀如籮面。推倒了,爬起來,再倒,再爬起來,如是三番,暮氣就沒了,再干活就會飛奔,暮氣變成了旋風。
新暮氣分子又有了。只要有“暮氣”,哨子就響。眨眼之間人們集中起來,管他男暮氣女暮氣,掃!
熱烈的場面,動人的形勢,縣報記者夜以繼日地寫,也寫不贏。而且,寫詩。人人得寫,處處得有。盤古坑要放大衛星,詩歌要勝過外地。
臟乎乎的席棚前常常舉行賽詩會。衣衫樸素到片片縷縷的人們扯著嗓子吆喝。
“公社谷堆入云天,離天只差三尺三,忽然之間煙癮起,對著太陽吸袋煙。”“蘇聯老哥好朋友,衛星載我上月球,砍來桂樹煉鋼鐵,趕下嫦娥去放牛。”“他在西來我在東,我把地球戳窟窿,竹篙捅到美國去,嚇得美帝發癲瘋。”
余工作從報紙上撕下來這三首詩,一次次地高聲朗誦,暗地里被人譽稱“余三首”。
放鋼鐵衛星,傷人死人的事也是常發生的。外村來開礦的,上馬晚,著急,慌張,死傷多。盤古坑少。傷人死人當然很慘,斷腿丟臂,血乎淋啦。但人民戰爭不是請客吃飯,傷了,包扎,死了,表彰,就好了。
盤應運就傷在紅旗礦。
盤應運剛結婚一年多,養了個女兒,人就傷了。那天晚上突擊挖礦,情形勝過打仗。剛上來的礦石掉下去一塊兒,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砸住了盤應運。
假若再往前一點就正砸在頭頂,砸死了。實際上沒有往前那么一點,而是砸在了脖頸上。因為砸在了脖頸上,人沒死。因為砸在了脖頸上,人除了眼睛、嘴巴之外全不會動了。
惠蘭哭得痛。她嫁給盤應運還不到兩年。
盤應運是紅旗礦第一個受重傷的,四寶和盤根很緊張,這可怎么辦?
余工作說:“要革命就會有犧牲,要奮斗就會有受傷。關鍵是,我們沒有犧牲、沒有受傷的同志,要繼續革命、繼續奮斗,不能被嚇倒。”
大家略微穩了些神,送傷員往公社醫院。抬上擔架飛跑,人人通身冒汗。四寶和盤根兩個做干部的,更是不讓人換肩。
很快抬到了。公社醫院的醫生在盤應運粗腫流血的脖子上捏來捏去,診斷為骨折。骨折了就對骨。
脖子骨大概是最難對的,對得醫生滿頭大汗,對不上。過一會兒,又來個本領更為高強的醫生,重新診斷為斷筋,但是斷筋更難醫治,沒有設備,拽起頭拔了半天,硬是判斷不清內部哪根筋斷了,你說發愁不發愁?
公社醫院的醫生給按上了很多止血藥粉,讓抬到縣醫院去,當時就抬去。
在縣醫院醫了半個月,醫生通知讓抬回家。
抬回家的盤應運跟抬去時的盤應運惟一的區別是傷處不流血了,其他照舊,眼睛和嘴巴之外不會動。
盤一德曾經給人治過癱癥,治好了,有人說假若讓盤一德接著治,治不到全身會動,最起碼治到胳膊會動,手會動,能給自己嘴里送塊兒吃的。可盤一德挨斗,受不住,死了,連個治癱的方子也沒留下。
余工作說盤應運:“你是為集體受傷的,光榮。”
四寶說盤應運:“你該吃就吃,村里不給你定量。”
盤根說惠蘭:“別擔心,咱村怎么著也要照護好應運哥哩。”
全身不會動的人苦。可是,女人家養一個全身不會動的人一樣苦。別人誰知道詳細?
盤古坑是愧對盤應運的,大煉鋼鐵這個日怪至極的事情是愧對盤古坑人的。19
礦石有了,一堆一堆的,得開始煉。大煉鋼鐵,關鍵是煉。煉,就要建高爐。
打土坯,和泥巴,砌高爐。高爐,是泥巴堆砌起來的圓筒筒,有兩人高或三人高。遠看像是一尊一尊的土炮彈,蹲在地上。高爐的一人高處,留的有個洞,有兩個用處,一是朝里邊扔礦石,二是進柴、燒火。
盤古坑人的高爐叫“紅旗爐”。紅旗一號,紅旗二號,紅旗三號……躍進、志氣他們也排著號,砌一座又一座。民兵突擊隊建了兩座戰斗爐。學校停課了,師生們建起的高爐,謂之青年爐、科學爐。
高爐很簡單,無非粗而圓的泥筒子罷了,里面碼起礦石,在底下燒火。火必須大,巨大。要燒巨大的火,得上盤龍山砍樹當柴。
各高爐都成立了砍樹大隊,逢樹便砍,由近及遠。濕柴難燃,所有的高爐都狼煙滾滾。白天,盤古坑為黑霧所彌漫,夜間,熊熊火光映紅了天。
煉,煉,煉。每一座高爐都吃掉大量的樹木,老不見鐵水流出來。“戰斗爐火力猛,怎么不出?青年爐、科學爐是知識分子搞的,應該出嘛,怎么也不出?”余工作一次次追問。
四寶罵爐子。老師們滿臉煙灰,答不上話。
不能出鐵,顯然非常是嚴重的問題。余工作召集爐長們開會,討論。
四寶性子躁,罵街。盤根同樣,頭都急大了,急不來提高爐溫的辦法。他們認為火不夠猛。
老三家說:“熬藥興放藥引子,煉鋼鐵莫非也得要鐵引子?”
四寶說:“婦道人家。煉鋼鐵是熬藥嗎?”
他們話音未落,余工作一拍大腿,呼叫道:“好,好,鐵引子,鐵引子,下鐵引子!下鐵引子!”
鐵引子必須是真正的鐵。盤神廟里有個大的鐵香爐。
盤神廟粗陋不堪,香爐卻是老輩子祖宗拼力請來的大家伙。說是很遠很遠一個山里的廟堂捐送的,用大牛車運回來的。日行夜宿走了一個月,趕車人的干糧、牛的草料是全村各家各戶湊起來的。
香爐大,厚,重。嗨喲,嗨喲,將它掀翻,滾出窯洞,咕咚咚,咕咚咚,滾過村道,滾到高爐前。
人們迷信思想還在腦子里,怕招報應,你看我,我看你,沒人砸。余工作燥脾氣上來,朝手心吐一口唾沫,刷刷刷搓幾下,掂起大錘砸上去。
“當”的一聲響,反彈回來。余工作罵一句,又砸。又“當”的一聲反彈回來。于是氣惱極了,發狠地罵,跳腳地砸。又砸了幾十錘,香爐的鼻子給砸傷了,脫落了一片兒鐵。
余工作說:“媽的,迷信破了,給,給我接著砸。”
大香爐砸碎了,一堆鐵引子裝進了高爐里。但是遠遠不夠。鐵,各家各戶當然還有。收。
人都吃大食堂,過新社會,家里的鐵鍋、鐵勺、鐵鏊子、鐵鏟子沒有用了,全收攏來。新社會民風安寧,夜不閉戶,門鼻子、箱扣子多余,全撬下來。
躍進爐、志氣爐看到紅旗爐的做法,群起效尤,各村的生活鐵器涌進了盤古坑。鐵引子投入高爐,砍伐更多的樹,燒起更猛的火冶煉。
高爐越建越多,需要的鐵引子也越來越多。成立搜索隊,四寶領著,反復搜索。墻上的鐵釘子拔了來,銀項圈、銅手鐲、錫壺這些類似鐵器的東西也弄來,全部投進爐內。
盤古坑僅剩下一塊鐵——大槐樹上的車輪。有人已爬上了樹要卸它下來的,但余工作和四寶他們尋思不出其他用于開會敲的東西,車輪才僥幸留了條小命。
盤古坑遍地高爐都想早日出鐵。紅旗礦密切注視著局面,當然不能讓躍進礦、志氣礦占了先。
實際上已經分不出白天黑夜,開會、干活、掃暮氣、喊口號,日光下月光下一個樣。大工棚,男棚女棚,都閑置著,沒有人過夜。大家分班睡,最多不超過四個小時就起來干活了。
有小孩的婦女去托幼園奶一奶孩子只有一陣風工夫,她們奔跑著,離老遠就解開胸衣,飄飄然形如飛天。
婦女們奶孩子的工夫由老三家約莫,她約莫哪個超時就罵。原來的輩分統統沒有了,長輩晚輩一個樣,人人狗血淋頭。
有個邋遢的誰他娘,奶孩子超時多了被掃暮氣,籮面,褲子籮到了腳脖子,人絆倒了,怕接著籮,趴在那里撅著白肉不敢起來。幸好籮家全是婦女,跑完了光也無所謂。
地主、富農,一邊喂豬,一邊下井背礦石,這是白日。夜里豬睡了,不需喂,人更有時間,不能睡,頂班去,燒高爐。
盤崇仁精神頭不夠,或者心里恨新社會,竟伏在柴垛上睡起覺來。余工作和四寶查夜發現了。
“想讓爐火滅掉,這不是破壞是什么?”竹條子打,打在背上,他竟跟沒事一樣,打到頭上才醒。
盤古坑大集合。地主、匪屬盤崇仁跪在大槐樹下土臺上,接受斗爭。
盤崇仁跟一截木頭差不多,跪在那里挨斗居然還打瞌睡。籮面,一籮他就倒,躺下,半天不起來,又瞌睡了。余工作氣急了,踢,踢他起來。四寶又左右開弓,賞給他耳光。
“貧下中農燒高爐還不敢瞌睡呢,你個狗地主真是活膩歪了,睡。我叫你睡,我叫你睡,睡呀,睡呀,怎么不睡了?怎么不睡了……你他媽的!你他媽的!你他媽的!”
大籮面。一陣子就把盤崇仁的瞌睡徹底籮走了。以前快斷掉的耳片子他盡心保護,保護到這天夜里居然也斷掉了,籮丟了。
冶煉來冶煉去,高爐就是不出鐵,余工作急得竄天趴地、睡不著覺,看到偷懶睡覺的,自然恨不得剝了他的皮,吃了他的肉。盤崇仁這個不老實的地主分子不是撞在刀口上了嗎?
活該盤崇仁運氣,正要組織人力開他的刀的當兒,紅旗三號爐出鐵了。
有人吆喝著飛奔來報,余工作領大家呼隆隆旋風一般朝三號爐撲去。所有的嘴巴都在呼喊,引得躍進爐、志氣爐的爐長爐工也都飛撲而去。
紅旗三號爐果然爭氣,出鐵了。它吃下的鐵引子最雜,很多還不是鐵,而是錫壺銅瓢什么的,可它先出鐵,它真是一座爭氣爐啊。
余工作、四寶和盤根站在人群最里邊,看得清楚。鐵已經出來了,凝固在那里,像千呼萬喚方才現身的一朵靈芝,又像拉稀的牛瀉出來的一泡軟屎。
四寶說盤根:“慶祝!”
七八個小伙子立時搬出鑼鼓家伙,圍著三號爐敲打。咚咚鏘,咚咚鏘,咚鏘咚鏘咚咚鏘……咚咚鏘,咚咚鏘,咚鏘咚鏘咚咚鏘……咚咚鏘,咚咚鏘,咚鏘咚鏘咚咚鏘……
“優質鋼鐵,趕英超美!”“優質鋼鐵,趕英超美!”“優質鋼鐵,趕英超美!”口號同時喊起來。情形極是振奮人心。
這時,天快亮了,盤龍山的龍頭已有些微微泛白。
加進更多的原木段子,燒,猛燒。濃煙滾滾,爐火熊熊。然而,后續的鐵,卻是死活不堪出來。咋辦?事不宜遲,不出來就不久等了,盤古坑得抓緊時間趕天亮向上級報喜。
余工作命令將那塊已經凝固的鐵撬起來,使水潑涼,扎上紅布。
“走。”余工作手里捧著鐵走在最前面,四寶、盤根、老三家跟著他,后面是猛敲猛打的鑼鼓手和預備到上級面前呼喊口號的人們。報喜隊浩浩蕩蕩向人民公社快速進發……
盤古坑大出風頭,出盡風頭。報喜之后,又像回頭箭一般趕回來準備現場會。現場會定在后天。
實際上,盤古坑只出了那惟一的一朵靈芝鐵,或者說,只出了那惟一的一泡牛屎鐵,所有的爐子就像商量好了一樣,一座比一座沉氣,任憑你死燒猛煉就是不再出了。
余工作和四寶像熱鍋上的兩只螞蟻,盤根和老三家像熱鍋上的另外兩只螞蟻。他們吃不下睡不著,指揮著把每個爐子的出鐵口都捅得臉盆一般大,仍然無效。
周圍山上的樹木砍伐得快完了,再砍得跑很遠了,再說,濕樹有水分,火不旺。怎么辦?決定燒干木材。干木材?梁,檁,椽,窗子門框。哪里有?哪里多?盤一德的大院和另外兩三家的房屋。
余工作一聲令下,四寶們連夜揮師進村,定點的房屋挨個拆。
請肥土出門,要把他家一應物什清理出來安排進盤神廟旁的閑窯洞,遇到障礙。
肥土自家原來的窯洞,早已分配給別家居住了,他不去盤神廟旁的閑窯洞住,還能住哪兒呢?然而肥土豈能認可?讓他住進關羊的窯洞那不跟盤崇仁一樣了嗎?他當年是斗地主的人,現在卻跟地主一樣住盤神廟下的破窯洞,那不等于沒有革過命嘛。
肥土沖到房前一站,扎起腰,叫道:“聽著:如今這大院不是盤一德的,不是盤崇仁的,是我老貧農盤肥土的,它改了主了。敢來動一镢頭,老子今兒就不姓盤了,有種,來扒扒試試?”
肥土身邊又出現了盤金旺,出現了盤金旺的娘、姐姐,一家人對前來率眾扒房毀家的余工作和四寶怒目而視……
眼看夜深,高爐出不了鐵,鋼鐵衛星放不上天,明日無法向現場會報喜怎地能成?
沒想到,肥土成了大躍進的絆腳石,這么礙事兒。余工作和四寶立即進行戰地磋商。
磋商過了,四寶揚頭道:“肥土叔,讓開吧,不是我跟你過不去,上級給我下的任務重啊,一次次加碼,我都接過來了,表了決心了,表了決心就得完成啊!”
肥土不讓,罵,生殖器滿嘴亂跳。他想把面前的隊伍罵退。“四鄰八村問問,我怕過嗎?肥土怕過嗎?”
四寶指著肥土說:“告訴你,你不要隨便罵,啊?”
不警告還好,一警告肥土更上火,直接罵四寶:“狼心狗肺!忘恩負義!不是我讓出社長給你做,你王八蛋能有今日嗎?”
余工作出陣了,強壓一肚子火,說:“給我住口,破壞大煉鋼鐵的罪名你擔當不起。”
肥土罵得剎不住車,他得守衛房屋,對方誰出陣罵誰。余工作也給罵得狗血噴頭。肥土罵他:“我干革命的時候你不知還在誰的褲襠里,你到盤古坑來耍威風。耍別人可以,耍我肥土你還嫩哩。”
余工作怎能吃得下這樣的罵,他咬起牙,從牙縫里說:“反天了你?就地斗爭!”接著,一甩下巴,提示手下隊伍。
有人快速踢滅了燈籠,積極分子們蜂擁而上,將肥土篩糠籮面似地,無論頭臉、無論腰身地腳踹拳打。
紛亂的拳腳不亞于一架錘式破碎機,肥土就是一塊石頭,在這破碎機的旋磨下,個把時辰也變成一灘砂。他起初還大罵,后來漸漸不罵了。盤金旺當然也罵,少年的罵聲很單薄,但他媽和姐姐只是哭。
肥土鼻子出血。更為不幸的是八歲的盤金旺不知怎地被碰傷了額頭。
敢于安慰肥土一家,斥責“有人不算東西”的只有老三家。老三家風風火火,卻有本事平復肥土的脾氣,她說:“又不是拆了咱一家,不用氣。住窯洞冬暖夏涼。盤神廟你也可以用,柴草雜物放廟里,誰敢放啥屁?歇好你的傷,不要自家氣自家,啥都放到以后,啥都放到以后再說。”
四寶在燈籠被踢滅的時候就走開了,去派人準備次日報喜用的鑼鼓。
燈籠又亮亮地燃起,高高地懸起。好幾盞。揭瓦掀梁,捶墻撬椽,深夜的盤古坑村叮當亂響,灰埃飛揚。
最為辛酸傷感的還有一個人,盤崇仁。他隨著人們一起爬上了房,卻下不得手。祖上傳留下來的產業,世世代代的先人都在陰間看著呢,看著我這個不肖子孫跟人一起扒房。他眼睛發顫,鼻子發酸,摸著房屋的脊獸,忘了所處時刻,所處環境,不覺潸然下淚。
盤崇仁正在流淚,但聽一句高喊大罵,有柄鐵镢頭向他腰眼猛捅過來,他不防,被捅得倒抽冷氣仄身翻倒,順房坡骨碌碌滾下,還好,卡在別人撬起的一根椽子上。
干燥的房梁椽木塞進高爐的爐膛,大火嗚嗚有聲。
燒,燒,燒。燒,燒,燒。但是,只聽爐火響,不見鐵出來。
現場會臨近,必須動腦筋快速打開勝利局面。各爐的爐長都召來,要求限時出鐵,報時間。
“你什么時候出?”“你什么時候出?”“你什么時候出?”有的不敢承諾,有的說前幾天似乎就有鐵流進火塘了,有的怨言道:“就算是孕婦,這么多大木棒子侍弄,孩子也該出生了,真他媽見鬼呀。”
四寶眼睛眨了幾眨,忽然有招了,扭頭對余工作道:“老蝎子有一肚子小蝎子,可它就是不生,漲著,什么東西剮破它的肚子,小蝎子呼呼都出來了。鐵煉成了,莫非爐子像蝎子,得劈開?”
剖腹產?好主意。說干就干,先停掉燒得最久的幾座爐子,晾一晾,將出鐵口大大地剖開。
啊,原來里面的東西早已像鐵了,非常像鐵。太好了。掏出來,堆起來,堆得齊齊整整。
恰好當夜秋風長吹,五六座爐子出來的鐵很快都吹涼了。用連夜加工的草苫子蓋起鐵堆,留個參觀口,把表面流動著鐵液痕跡的大塊子擺在口上作為樣板。
哈,現場會前夕,勝利局面終于出現。
躍進爐、志氣爐紛紛仿效。他們的招數更絕,把高爐就地砸塌,攏成方形的堆,草苫子蓋上,鋼鐵衛星就成了,而且,非常大。
一夜之間,盤古坑遍地鋼鐵,成山成海了。
現場會召開了。公社、縣上的領導看到鐵山一個連一個,正在冶煉的高爐火光熊熊,礦石源源不斷從地下背出來,盤古坑內以及盤龍山上的樹木被砍光后視野開闊,連聲稱贊。發誓不但要建好盤古坑鋼鐵基地,連續放出鋼鐵衛星,而且要由縣里進一步組織勞動大軍,輸出礦石,全縣開花,今冬明春搞出個鋼鐵衛星縣。
余工作和四寶胸前佩戴鍋蓋大的紅花,站在桌子上,受表揚。在喧天的鑼鼓中,記者拍了很多照片。
隨后殺豬。盤崇仁早期養死了一些豬;長到半大時大食堂里炒菜總缺油,不斷地殺豬來炸油;過節日了,公社領導來視察了,也挑肥豬來宰;十月一日選出十頭肥胖的,脖子扎上紅布去縣上報喜,贈送給了縣領導的食堂。剩余的豬沒幾頭了,沒幾頭也得殺。撲哧、撲哧殺了幾頭,煎炒煮炸,整個盤古坑都香透了。只有當初用人糞尿熬化學肥料的濃郁氣味方可相匹。
盤根已經記不得當時的報紙上的數目字。每天幾千噸,每天幾萬噸。出鐵越來越快,越來越多,數目字嗖嗖地飛長,飛長。
縣里的報紙單面印刷,油墨不勻,但一夜煉鋼五千噸的新聞還是非常清楚。
“莊稼褲子脫干凈,驢馬刷牙講衛生,全村糞尿一鍋烹,鋼鐵大王盤古坑。”這樣的順口溜,山里山外傳唱了好多年。盤根已經變老了,跟沒牙的老哥們趕集上店湊到一路上,有人提念一句,大家還能順出第二句,順幾句,又想不起了,笑笑作罷。
盤根只是忘不掉那年大秋風刮起來的時候,人們才發現天涼了,倉庫里也沒糧了。20
可恨的是那年霜凍來的早。
霧掠嶺,霜打洼。盤古坑長葉子的東西一夜間都蔫了,都軟了。不過即使它們不蔫,不軟,也不是莊稼,只是野草罷了。
盤古坑是個鋼鐵基地,鋼鐵衛星一大堆,男女老少都是鋼鐵工人,哪里種的有莊稼啊?存糧?胡吃海塞早光了,哪有剩余的啊?
外村的人全部撤走了,山上的樹木燒完了,遍地鋼鐵僅僅是礦石熏了煙色而已,經雨一淋,又都變成礦石了。一堆堆石頭塊子占據了田地,一個個人還張著嘴要吃大食堂鍋里的飯。田沒有種,飯哪里有啊?
殺掉最后一頭豬是慶祝勝利的。吃完豬,余工作走了。有人說調到外縣當縣長了,有人說回他老家種地務農了。誰知道呢?四寶提拔了,人民公社副社長,但他沒走,仍然兼任盤古坑的頭兒。
四寶跟以前一樣,不停地忙著開會。去公社開,回來開,給盤根和老三家開,敲響大車輪攏起全盤古坑人開。開會的意思是,大食堂堅持辦,大工棚雖然破了,但得堅持住。今冬明春大搞農田水利化,奪取新的大豐收。
然而吃飯確實成為問題了。饅頭越蒸越小,米湯越煮越稀。
老三家當上了司務長,四寶媳婦和盤根娘也進了大食堂,挑揀紅薯葉。紅薯葉摻攪紅薯面,制作窩頭或者糊涂。這些原料是去年的,忙著大煉鋼鐵,沒有人管,紅薯面發了霉,紅薯葉也腐味很重,吃得人反胃不止。反胃吧,忍耐著不敢吐出來,怕肚子空了,空了更難受啊。
家里有人當火頭軍,情形可能好一點,其他人家,尤其是站在那里五六尺高一排小伙子的,打到的飯沒品出什么古怪味道瓦罐就見底了。
實情是,隨著糧食的減少,火頭軍全變成了干部或者跟干部沾親帶故的人,只有一個無關的,就是駝子,他管燒火。
老三家還算有遠見,藏起了幾缸白面和玉米面,以細水長流方式供應托幼園的孩子們。但水流被她控制得太死,孩子們養得頭大脖子細,哭起來哀哀地沒勁兒。
稍大一點的孩子們中,惟當了小學生的盤金旺和盤衛新比較調皮,常常擇空子跑到大食堂轉悠。他倆從不一起去,看見這個,那個避開,看見那個,這個避開。
肥土虎老不倒威,老三家仍然敬重他。盤衛新是二寶的兒子。二寶雄赳赳氣昂昂地犧牲在朝鮮的高地上,衛新就是革命的根兒。四寶像親兒子一樣待衛新這個侄子。老三家自然寵盤金旺和盤衛新,哪個來了都要偷偷喂他個小飽兒。
盤根占著干部的有利地形,也動心思提前找機會用了用權力,藏起來一袋細糧。他主要是可憐盤應運,可憐惠蘭和他們的女兒,想給他們留點吃的。他們苦。
盤根不敢一下子把細糧給惠蘭背去。那時節家里不能冒炊煙,何況沾點鐵氣兒的東西全做引子進了高爐,誰家也都沒有鍋碗瓢盆了,有糧也難做熟,再說人人都餓紅了眼,你縱是傷人病人也不能太特殊。
大辦水利,復耕田地。冬長小麥、夏長包谷的坑田要弄到原樣。把大量的礦石,煉過的和沒煉過的,抬到黑窟窿邊上,扔下去。扔紅旗礦挖上來的,還要扔躍進礦、志氣礦挖上來的,累不說,把盤古坑人氣得夠戧。
四寶罵:“龜孫們跑到盤古坑來挖挖、煉煉,讓爺兒們再給他們搬搬、填填。”
早期人們有點勁,干活時候罵一罵,解解恨,后期,人走路猶如踩在棉花上,話都不想說了。吃了發霉面粉煮的糊涂,碗舔得溜光。男女個個歪著頭舔碗,誰也不笑話誰。躺在破爛漏風的席棚里,只一個事兒,輕輕喘息。
為了保暖,男棚女棚中間的席子抽掉幾張堵到外面破了的風口上去了,兩邊基本上通了。放在從前,相互取笑少不了。現在沒反應。
有一日下雪,人全睡在席棚里,靜悄悄。半天,只女棚一邊有兩句呢呢喃喃的對話。“哎呀,你看那邊,個個都軟了呀。”“這邊不軟嗎?唉。”
四寶又去開會,開了整整一天,帶回來上級的偉大指示。
上級說,已經進入困難時期了,已經跨進低標準時代了。困難時期有困難時期的辦法,低標準時代有低標準時代的措施。用瓜和菜代替糧食,叫做“瓜菜代”;把風干的紅薯秧、玉米芯、雜樹葉等混合起來搗碎食用,叫“復合面”。
有的科學家可能也瓜菜代了,或許也吃了復合面,感覺良好,進而對這些玩意兒進行了實驗分析。他們在報紙上對老百姓說:“瓜、菜、復合面,含有各種各樣的營養。讓我們在上級的英明領導下,大力實行瓜菜代,大膽食用復合面,戰勝暫時困難,奪取更加偉大的勝利吧!”
另有一類號稱文化人的,拱入故紙堆里,四處扒找佐證資料。古代吳國人曾經吃東海之濱的莆纓;西漢有個蘇武,冬天放羊,餓極時,拿干草葉拌著雪和碎氈吃下去;王莽教老百姓把木頭煮成乳酪狀的糊糊充饑;北魏道武帝以桑葚為軍糧……
農田水利化,上級不再要求了,慢慢地不再搞了。
勞動量減小了,不知怎地也無濟于事。人們的身體浮腫起來,好像發面。舉手挪臂、抬腳動步十分緩慢。眼珠卻像賊一樣活靈靈地到處旋轉,四下尋找可以咬得動的物件,發現了,管它消化得了消化不了,拿起朝嘴里送。
人的消化力確實有限,有人不知偷偷吃了什么,肚子痛得嗚嗚哭。
臨近年節,大食堂熄火了,巨大的加砌了高磚沿的鐵鍋里再也沒有什么東西煮了。天冷,瓜和菜極少,盤龍山上以及周邊山里的野瓜野菜早給饑餓的人們搜尋光了,復合面起初是黃色的,繼而成了灰色,醬色,黑色,味道也越來越苦澀難咽,最后原料斷檔。吃起來嫌苦嗎?嫌苦也沒了。
一方水土救一方人。盤龍山上,北后山中,生長一種叫苦蕨的草,人們成群結隊挖它的根來吃。從早到晚都有人背著鋤頭去挖,有的挖四五尺深。挖回家,搗碎,用水和一和,煮煮吃。
山外的人也跑幾十里來挖苦蕨,他們沒有煉鋼鐵,但糧食衛星放得大,產量太高了,沒地方盛,在田間就地堆藏,條件惡劣,都腐爛了。
新社會比舊社會好,新社會政府救助老百姓。上級發下來糧食,叫返銷糧。
玉米糝,小麥皮,高粱,還有蕎麥。返銷糧花樣不少,總數卻不多。全公社一分散,不顯眼,再撒給各家各戶,就更瞅不著了。地、富、反、壞四類分子沒有資格吃,他們這些罪人,以前吃得肚子滾圓的時候哪想到分給貧下中農一口,現在餓死他們也不屈。餓死了敵人還好呢。四類分子一口不給,貧下中農得到的也很少,因為總數有限嘛。小伙子多的人家,若爹媽把不住關,咵嚓咵嚓,三天兩后晌就可以報銷光。
盤根是干部,知道大局情況。上級需要返銷賑濟的地方太多了,全國遭受困難的地方這么大,要吃的嘴太多了,跟動物一樣都張著,確實難為上級,上級整天忙著開各式各樣的會,上級哪有時間操起犁耬鋤耙種糧食呀?
盤根知道上級顧不過來,普通老百姓卻不理解。
新社會,紅口白牙說好了要享福的,要過像盤一德過的那樣日子的,怎么又餓成這樣呢?到處都餓成這樣呢?這個革命,不是日弄老百姓嗎?
石灰水寫的大白字還在。大食堂門邊的和山門兩側的,兩處的都在,四句話都在。左說有個地方是天堂,右說人民公社是橋梁。但形勢大變了。余工作走了。曾經來盤古坑講話的縣長、公社社長不來了。四寶是副社長,卻文化有限,只是發驢脾氣。
要是不放鋼鐵衛星,不挖礦,老老實實種地,務弄莊稼,餓不了,至少餓不了那么長時間。
盤古坑地下有礦,一輩一輩人就跟挖礦這事情扯不開了。可是,挖礦,四塊石頭夾條肉,小命誰能料定?女婿小梁這不又是傷在礦下嘛?小梁若未砸成癱腿,這個家不會這樣愁人。盤應運當年癱得更厲害,那日子也是得朝下過的。苦了惠蘭嘛。
開礦,雖說能富人,終歸還是害人。盤泥這孩子,礦開得那么大,不操心嗎?多少人命在石頭里?
盤根睡不著覺,顛三倒四地鋪排往事。又不平躺,而是坐在那兒,捧著頭,像個思想者。二妞往往認為他病了,問清楚了,說:“放著清閑你咋不清閑哩,爹?”
本書簡介
Volume A: Deep in the Old Pit - The Strange History of Political Disorders and Economic Deformities in a Certain Great Country Over the Past Century
Volume B: On the High Mountain - The Great Achievements of Western missionaries such as Li Deli in Developing the Lushan Residential Area
這是一個坑的傳奇。在很久很久以后,還會有人記得這個坑的風雨滄桑嗎?這個坑的一切,或許被忘記,或許長期存在于在你、我、他的血脈里,誰知道呢。
巴黎雷歐(Léo Paris):時間裹挾著一代又一代人滾滾向前,匯入曆史的大川。容貌逐漸消散,事件慢慢模糊,溫度逐漸冰冷。但智者的視角與人文關懷不該也不會流失。
任見《老坑深處》目錄
第一章 情網初樣
第二章 盆罐姐妹
第三章 快放下我
第四章 革命雄風
第五章 霧中紙灰
第六章 瘋狂動物
第七章 牛屎升帳
第八章 暗中較勁
第九章 小姐滅火
第十章 命理如此
第十一章 階級斗爭
第十二章 棉田風流
第十三章 熱窖孽罪
第十四章 捉刀躊躇
第十五章 桃花騙局
第十六章 井中困囚
第十七章 照片交易
第十八章 男性欲望
第十九章 地下情緣
第二十章 真相弄人
第二十一章 校園叛逆
第二十二章 床上危機
第二十三章 驢的快樂
第二十四章 驚世豪雨
著者簡介
1.多位北大博士推薦:任見先生的《大唐上陽》(15卷),與眾不同的認識價值。
2.后山學派楊元相、鴻翎[臺]、劉晉元、時勇軍、桂越然[美]、李閩山、章英薈、楊瑾、李意敏等誠摯推薦。
3.后山學派楊鄱陽:任見先生當年有許多思想深邃、辭采優美的散文在海外雜志和報紙發表,有待尋找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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