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會定在上午9點,8點剛過,黑底白字的挽幛已扎得嚴絲合縫,“人民藝術家嚴順開”八個大字穩穩當當落在橫匾中央。
會堂門一開,輪椅緩緩推進,白發蒼蒼的遺孀朱順儀雙手捧著丈夫的遺像,淚水不停滴落。她已77歲,因為舊疾,必須由親友在后面輕推。最觸目的是她懷中那張熟悉的臉:濃眉、圓眼、微咧的嘴角,還帶著一點頑皮——阿Q似乎又活了。人群不由自主地低聲喊:“嚴老師,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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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臺右側站著翁虹。她因在電視劇《我的丑爹》中飾演嚴順開的“兒媳”而與老先生結下深厚情誼。此刻,梨花帶雨的她握緊紙巾,肩膀顫抖,幾次想開口,卻只擠出一句哽咽:“您說過還要教我揣摩喜劇的節奏……”聲音散在哀樂里。
1949年5月,12歲的嚴順開跟隨父親從浙江嘉興遷到上海。父親是織布工,家境清寒。少年嚴順開放學后常在弄堂口表演“洋涇浜”口技,賺幾個糖餅錢。鄰居搖頭卻也忍不住偷笑。那股子“窮且樂”勁兒,后來正好吻合了魯迅筆下的小人物氣質。
1959年,他考入上海戲劇學院表演系。新生報到那天,輔導員遞給他一張空白表格,要他填“特長”。嚴順開撓頭想了半天,只寫了三個字:“看人笑”。輔導員愣住,追問何意,他憨笑著用寧波腔回一句:“人一樂,我也樂唄。”這一幕被同學們當成玩笑,卻悄悄透露了他捕捉情緒的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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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擲到1980年,《阿Q正傳》電影立項。導演范岑面試了幾十位演員后仍搖頭,說“神韻差點火候”。最后一次內部討論,他無意提到芭蕾舞劇團演員嚴順開,攝影師插話:“那個跳舞的?身段倒合適。”范岑半信半疑跑去排練廳,結果一坐就是三天。第三天中午,他沖進后臺對嚴順開說:“就你,別跑了。”嚴順開抹汗,先是一愣,旋即只回了兩個字:“怕啥?”
拍攝階段,嚴順開用十斤重的麻袋綁腿練形體;為琢磨阿Q的醉態,他在紹興的黃酒坊里泡了整整一晚;為了那聲標志性的“呸”字,他對著井口回聲練到嗓子沙啞。電影1981年上映,評論界有人挑刺,說他“面貌太平凡”。觀眾卻買賬:票房破了當年國產片記錄,全國三千多家影院排隊放映。一夜之間,“東方卓別林”四個字傳遍大街小巷。
90年代初,市場化浪潮沖進影視圈,很多同齡演員下海經商。嚴順開堅持留在戲里,理由很樸素:“觀眾還沒膩我呢。”1998年,他主演情景劇《阿Q外傳》,收視率直逼黃金檔新聞聯播。有人勸他趁熱接商演,他擺手:“賺快錢?那不就成趙太爺了?”幾句玩笑,卻把分寸感拿捏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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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我的丑爹》開機。那年他72歲,體檢單寫著“糖尿病、心臟早搏”。劇本里有一場深冬落海戲,制片人執意讓替身上陣。嚴順開看了看陰冷的海面,說:“鏡頭騙不了。”說完脫衣換褲下了水。拍完第三條,唇色已發青。導演小聲勸:“要不今天收工?”他搖頭:“趁我還能動,趕緊拍。”這句話后來被劇組掛到休息區,成了所有年輕演員的座右銘。
拍完《我的丑爹》,嚴順開明顯消瘦。2012年體檢發現肺部陰影,醫生建議住院,他卻拖到拍完舞臺短劇《老街印象》后才肯進病房。2017年10月3日凌晨2點,他因呼吸衰竭離世,享年80歲。妻子回憶最后幾分鐘,他輕輕說了句:“又到退場時間嘍。”說完閉眼,平靜得像一場謝幕鞠躬。
追悼會上午10點,當最后一批吊唁者離場,哀樂戛然而止。遺像被緩緩移入靈車,車門合攏瞬間,空氣仿佛停滯。翁虹抬手抹淚,輕聲自語:“師父,收工啦。”朱順儀扶著輪椅扶手,點點頭。周圍群眾隨即響起掌聲,掌聲中夾雜著抽泣,卻沒有人喊出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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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車駛出殯儀館大門,隊伍自動讓開。有人拍下這張照片:斑駁梧桐葉落在車頂,陽光透過樹枝,細碎斑點鋪滿車身。鏡頭拉近,車窗里那張遺像仍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好像在和街邊觀眾打招呼:“阿Q走啦,列位保重。”
嚴順開的故事至此畫上句號。留下的,是一部部拷貝在膠片里的角色,是一套套嚴格到近乎苛刻的表演筆記,也是一個晚輩們口口相傳的規矩——演員的飯,用敬業去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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