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鮮又熱乎,Anthropic 剛剛發布了一份 15 頁的研究報告——《What 81,000 people told us about the economics of AI》(81000 人告訴我們,AI 經濟是怎樣的)
這是 Claude 背后那家公司,也是幾乎是當下世界上最前沿的AI 公司交出的一份研究:他們讓 80,508 個真實的 Claude 用戶用開放式訪談回答了自己和 AI 的關系。報告探討這些用戶們對于AI 提升工作效率的感受,以及這些提升成果最后歸了誰,他們用 Claude 本身把這些訪談拆成了可量化的變量。
換句話說,這是一份 AI 公司親手交出的、關于“AI 正在如何改變勞動”的數據。
讀完這份報告之后,我對 AI 的擔憂換了一種——從 Fomo 情緒變成了“既然終將會被替代,AI 能不能讓我每天都比昨天跑得更快一點?”
報告里有一張圖,我反復看了好幾遍。
用 AI 最猛的人,最怕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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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軸是“AI 加速了你多少”,從 1(變慢了)到 7(快多了)。縱軸是“你有多擔心自己被 AI 替代”。
這是一條完整的 U 形結構。
兩端最高——說“AI 讓我慢了”的人和說“AI 讓我快多了”的人,焦慮程度一樣高,都在 4% 左右。
中間最低——說“沒什么變化”的人反而最淡定。
這條曲線翻譯成人話只有一句:
AI 幫你越多,你越怕它。
報告原作者寫了一句“job threat 隨 AI 加速程度單調遞增”,沒有往下展開。但這一句話背后是整件事情的核心:
生產力提升和安全感之間,不是正相關。在 AI 這件事上,它們可能是負相關。
用 Claude 越猛、效率提升越大的那批人,恰恰是最害怕被 Claude 取代的人。
按正常邏輯,一個工具幫你越多,你應該越愛它。但 8 萬人的數據說,他們越被 AI 加速,越睡不著覺。
為什么?
其實原因是人們對于工作能力范圍的焦慮,當“我”可以通過 AI 工具拓展自己的工作范圍和提升效率的時候,別人是不是能夠獲得同樣的增益?
在大型科技公司中,“螺絲釘”理論已經早就成為共識:每個人需要在自己垂直領域深耕,要做到小而精。但 AI 不僅可以讓打工人本來的垂直領域工作效率提升,甚至賦予了他們對本身不涉及的工作范圍的能力。
進一步,公司內部的組織結構可能會隨著 AI的變強而逐步變化,也許獨自創業的“超級個體”們成功很難,但想在企業中成為覆蓋更多面的“超級打工人”可能就會應運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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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是給你加活的罪魁禍首
Anthropic 問了用戶一個問題:你從 AI 身上感受到的生產力收益,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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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一塊不是提高工作效率,而是scope(做以前做不了的事),48%。
我們過去幾十年對“自動化”的想象是減法式的——機器替你干了活,你的工時減少,你可以多休息。這套想象來自洗衣機、流水線、打字機,它的默認敘事是“人被機器解放”。
但 AI 不是這樣。AI是加法式的:它并非把你的智能助手,而是擴大你職責范圍的罪魁禍首。
報告里的幾個案例特別生動:一個外賣司機用 Claude 業余搭電商網站;一個景觀園藝工用 Claude 做了個音樂 App;一個非技術人員說“I'm a non tech guy but now I'm a full stack developer”(我沒有技術背景,但我現在是一個全棧工程師)。
這讓我想起來之前王自如的招聘了,你別說,按照大家都會在簡歷里寫“精通辦公軟件和設計軟件”的標準,我也能寫我是個全棧工程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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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是 scope 擴張。他們不是把原來的活做得更快,而是做了原來做不了的事。
問題是:當一個工具讓全社會每個人“能做的事”都集體擴大的時候,這不是解放,這是擴容。
你個人的選擇空間變大了,但與此同時,你所在崗位的期望邊界也在變大。老板對你“能做什么”的默認預期,會隨著整個社會 scope 的集體擴張水漲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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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為什么用 AI 最多的人最焦慮——他們不是跑得比昨天快了,他們是被整個環境推著跑得比昨天快了。
報告第 3 頁有一位 software developer 說了一句我覺得應該被框起來的原話:
“When AI arrived, the project managers started giving harder and harder tickets and bugs to solve.”
“當 AI 來了之后,項目經理開始給我們越來越難的 ticket 和 bug。”
這不是孤例。這是一種技術把人往內卷推的結構性問題。
硅基生命正在吞噬碳基生命
更反常識的事情在下面這張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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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ropic 把 50 多個職業畫在一張散點圖上——橫軸是“暴露度”(Claude 實際在做這個崗位多大比例的任務),縱軸是擔憂自己被 AI 替代的比例。
最不怕 AI 的(圖左下角):首席執行官、神職人員、土木工程師、小學老師、律師、化學家、物理學家。
最怕 AI 的(圖右上角):網頁開發者、程序員、調查研究員、平面設計師、辦公室文員、測試工程師、市場研究分析師。
把這份“最怕 AI”的名單讀一遍——你會發現幾乎全部是需要本科以上學歷、坐在辦公室里、領中等偏上收入的知識工作者。這和大眾敘事里的“AI 搶誰飯碗”完全是反著的。
大眾默認的畫面是:AI 先吃掉外賣員、收銀員、打字員,再吃掉司機和工廠工人,最后才輪到白領。但 Anthropic 的數據說,順序其實恰好相反:AI 先在造它的人、被它最先裝進工作流的人身上發力。
說的狠一點:AI 正在吃掉造它的人。
這件事值得被鄭重講出來。這份硅基生物吃掉碳基生物的末日感,是因為過去十年,所有的輿論都在告訴一個 25 歲的年輕人——去學計算機,去進大廠,去做分析師、設計師、產品經理,這是階級躍升最穩的那條路。
但 Anthropic 的數據說,這恰恰是 AI 暴露度最高的那條路。
疊加另一組數據看更刺眼:早期職業者(入行 3 年以內)的焦慮分數是 8.2%,資深職業者只有 3.9%。越年輕越焦慮,差了兩倍。
最焦慮的那個群體畫像于是呼之欲出:
一個剛入行三年以內、在互聯網或咨詢或設計公司、每天用 Claude 或 Cursor 或 Copilot 的年輕人。
這是一種新的內卷
把這幾張圖拼起來,我腦子里出現的不是“AI 正在替代人”這么簡單的畫面。它更荒誕,也更貼近真實感受:
- AI 幫你越多,你越焦慮
- AI 帶給你的不是更多休息時間,是更多工作內容
- 最焦慮的不是底層勞動者,是知識精英
這就是 AI 時代勞動圖景的核心機制: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過去的內卷,是人和人之間卷——你熬夜寫 PPT,同事熬得更晚;你周末加班,別人通宵加班。熬的是物理世界的真實人類體力。
這一次的內卷不一樣。你要和一個永遠不累、永遠在升級、每半年能力翻一倍的工具一起卷。這個工具沒有精力上限,沒有天花板,也不會討價還價。你用得越熟練,你就越被算進新的基線——下次考核、下次 KPI、下次招聘 JD 里寫的“熟練使用 AI 工具”。
讀完這份 Anthropic 報告,有三個判斷可以比較有把握地說出來:
一、AI 時代真正的威脅,不是來自被替代,是被來自登不上新的門檻。你不會在一個周一早上被通知崗位沒了。你會在接下來五年里,每半年發現 KPI 又長了一截。
二、最容易被卷進這場通脹的,恰恰不是被 AI 替代的人,而是和 AI 協作最深的人。主動擁抱 AI,是一件個人回報率極高、集體回報率未知的事。因為你越熟練,你越被計入新基線。
三、過去我們用“我能做多少”定義競爭力。未來我們會用“我能和 AI 協作出多少”定義競爭力——而后者沒有封頂。 這意味著“卷”這件事本身,在 AI 時代失去了停下來的機制。
尾聲
讀完 Anthropic 的報告,我的焦慮換了一種。
我放下了“AI 會不會某天突然讓我失業”這種焦慮——這不是最緊迫的問題。
我換上了另一種:AI 會不會在未來十年里,讓我每天都比昨天跑得更快一點,然后有一天早上我醒過來,發現跑不動了。
這份 Anthropic 報告最大的價值,不是它給出了答案,而是它讓一件原本屬于個人感受的事——那種“用 AI 越多越累”的隱隱不安——有 80000 個真實的 AI 用戶告訴我:“俺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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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短期內大概率不會失業。
但我們很可能要學會一件新事情:如何在注定前進的無休止的長跑中,保持自己的節奏。
本文數據與圖表均來自 Anthropic 于 2026 年 4 月 22 日發布的《What 81,000 people told us about the economics of AI》,作者 Maxim Massenkoff 和 Saffron Huang。原文:在外面大家自己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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