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水法｜大（dú）橋

題記

檐前飛鳥

橋上古藤繞

小艇飄來人相告

老酒已經燙好

新茶先贊香濃

興高不論人窮

醉里黃昏歸楫

愁如煙樹朦朧

調寄清平樂 2025年6月30日

一

在我的世界里，這座橋永遠是大（dú）橋，大（dà）橋與它不相干。在屬吳方言苕溪小片的留下話里，“大”的白讀音為dú。忠義橋則是我離鄉多年之后的舊名重命。

小學上學，每天早上出門右轉，走過幾戶人家門口，過了河埠臺階，再右轉，就踏上了大橋。在橋上張望一眼河里的清流，河埠上忙碌的人，穿過一個弄堂，就到了學校大門口。放學歸來，在橋上能看到我家臨河的后窗和水閣。記得小學一年級因為淘氣我第二批才加入少先隊，入隊那天放學后興沖沖地往家走。到了橋上，我停下腳步，望著我家窗口，想象因病在家休息的母親會為這事高興的情形，祈愿她因此很快痊愈。

2000年元月3日作者在留下鎮忠義橋（大橋）上

中學上學，每天早上出門右轉，匆匆踏過大街的一段，快步上下大橋，穿過一條蜿蜒的長巷，在盡頭右轉，過天曹廟稻地向東北，走過一條鋪在山地和稻田之間的石板石子路，就到了中學大門口。

西溪從西南向東北逶迤流過留下鎮。鎮上有三條街，皆沿溪展開。主街是大街，在河西岸，街不臨河。溪東岸是北星街，一側面水，靠里為民居和零落的商鋪。再一條就是茶市街，它是鎮上最長的街，從上小橋靠溪而筑，過了幾戶人家、幾個墻門就沿安樂山腳一直南去。

鎮上的河道，交會兩條當時載客載貨的大船綽綽有余，小劃船三條可以并行。溪水秋冬清澈而略淺，春夏水勢盛大，最深處可沒過人頭。

大橋東西向跨越西溪，一橋連通鎮上三條街。它是鎮上最大的石拱橋。在它的上游有一座橋，日常叫做上小橋，它下游的橋就叫做下小橋。兩座小橋都有自己的本名，上小橋叫慶春橋，下小橋叫盈春橋。在我離開故鄉北上求學之前，大橋就叫大橋，并無兩座小橋那樣的典雅名稱，就如未名湖只是叫做未名湖一樣。

大橋的北邊

大街在大橋以北的一段是商業區域，街兩邊或是店鋪，或是當時殘存的個體小作坊。大橋以南大街上的街面房子都是二層木樓，樣式為江南小鎮街上最常見的普通民居。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大橋就成了鎮上大街商業區與民居的分界線，只是商業街面上也有幾處住家。

橋南臨水的樓房每戶一層前門大多是排門，后面地板之下有一個通河的水閣。在公私合營前，它們多數也是商住兩用的，樓上住家，樓下前屋為店鋪或作坊。水閣是上貨的私人小碼頭，貨物可從船上直接卸到店內。在我家再次搬到留下后，就住在大橋旁邊這樣一間一樓一底的房子里。房子是從房管所租來，以前或是私人產業，或由沒收或經公私合營而成了公家產業。有幾家鄰居住的是自家房子，他們先前就是小業主。

大橋橋面、圍欄和踏步全由青石做成，尤其橋中央的地面和踏步的石質青瑩可愛。雨后晴天，石板潔凈而有如玉石，與青天相映照。橋兩側龍頭石邊的山花墻中長滿了青藤和枸骨樹，顯得又古老，又有生氣。秋冬，清澈見底的河水，映照斑駁深色的圓拱石券，閃現古老神秘的微光。西邊橋拱之下筑有一個河埠，是鎮上唯有的橋下埠頭，同樣青石板鋪就，人們在這里洗衣洗菜，晴天不曬，雨天不淋。到年腳邊，這河埠就格外的熱鬧，做醬鴨醬肉的，腌魚干的，一桶桶一盆盆地拎到河埠汰洗。壯觀的場面是清洗家具。本地風俗，過年要大搞衛生，家里大掃除不必說，桌椅板凳也要擦洗干凈。桌子無法扛下河埠，就在家門口擦洗，但椅子板凳等卻是可以搬到河里的，河埠一時成了小家具展覽會。鄰居們一邊興高采烈地清洗自家的物事，一邊相互夸贊對方勤快，稱贊他家的椅子好，而先前殷實的人家總會搬出幾件不同尋常的古董來。

二

那個時代，大橋是鎮上孩子的游戲場所，我少時的不少快樂時光是在大橋上度過的。

夏天躲貓貓，這是半大孩子的游戲。大家先在橋堍邊會齊，然后，躲的人從大橋分散跑向大街北段，在街角和弄堂的深處找個地方藏身。找的人先在大橋對面的茶館墻邊面壁而立，聽到一聲“好了”，便奔著沿街去尋那些在暗處得意的同伴。找的人實在尋不到躲藏的小伙伴，就自顧自回家的事也是有的。躲藏的孩子有本分的，乖乖地一直藏在那里，直到夜深才發現他人早已散去，回家之后不免被大人訓斥一頓。

大橋對面的老茶館前廊鋪有鎮上最寬的青石板，這是過家家的最好場所。在青石板上用粉筆畫上格子，一格一格跳過，是男女小孩可一起玩的游戲。

在大橋上削鐵片，則是男孩的專屬了。鐵片的形狀類似吐司面包的截面，但要小而黝黑有光，它來自鎮外儀表廠的下腳料。在大橋西頭踏步第五或六級的石板中央有一個小圓缺口，從這級踏步檔到最后一級踏步檔約有三四塊石階。每回約上三四個小淘伴，輪流將鐵片從這個缺口往下削去，比誰能削到最遠而不落在踏步檔之外，最遠者得勝。這是一項技術活，總有兩三個少年削得又遠又準，斗勝總在他們之間展開，一場游戲下來，能贏一大疊鐵片。勝者很可以贏得小伙伴的崇拜。我控片技術不好，以陪玩和圍觀為主。這個游戲，圍觀者一般多于玩家，連大人也會停下腳步看幾眼。

2011年2月11日作者在大橋南側石欄上，右腳前當年削鐵片的石階上的凹坑清晰可見

橋中央青石板的地面，平整光滑，是打香煙殼的好地方。手里拿著一把煙殼的男孩們，先互相亮出自己的煙殼，比過之后找到合適的對手就開玩。兩人輪流用自己疊成三角形的煙用力甩下，要將對方的煙殼紙片打翻過來。翻過面來就算贏，可得到對方的一張香煙殼紙。煙越貴，煙殼紙的價值就越高。記得當時最好的是中華煙殼，可值兩張或更多的大前門，但很少見。大前門已經很不錯了，如果手里只有大紅鷹煙殼，就沒有人會跟你玩。

春夏之交，梅雨季節，西溪水勢最大，而夏天正是游水的好辰光。下午三四點，溪里就開始有人下水了。如果從大橋下的河埠下水，一直游到公路附近的新塘里，也算是一次遠游了。多數小孩子愿意在新塘里游，這里水深且水面開闊，好游出花樣。從溪橋上往下跳水，算是小孩子一件不大不小的英勇行為。下小橋下水深，在這里跳的人多，但不如從大橋往下跳壯觀，因為大橋最高，跳起來真要有些膽量，少有人敢試，但跳過之后就可以在淘伴中吹了：我從大橋上跳過水。

三

夏天清晨，有些大人喜歡拿把小竹椅，坐在橋上，抽煙喝茶，說著老古話，與西來東去的人打個招呼，吹吹涼爽的晨風，也是水鄉獨有的愜意。冬天上午，婦女們喜歡聚在橋西北堍側靠墻處向太陽，打毛線，納鞋底，交流鎮內鎮外的傳聞。

大橋實際上就是鎮上的一個公共空間，不免發生過許多市井的故事。人們在橋上閑坐抽煙，路過時在這里站一會兒，與鄰居、熟人或鄉下山里人講講站話，享受聆市面的樂趣，以消磨無聊的時光。連小朋友聚伙出去玩也會在橋上集合。

夏天夜晚，大橋是乘涼的好地方，在江南悶熱的酷暑天里，橋上不時有河風吹來。故事則要在橋堍邊開講，這里能坐下的人多，擺上竹椅板凳，大家圍坐在一起，等到天黑，閑天談完就開場了。破案的故事通常發生在民國，鎮上許多人本身就是民國故事中的角色，講起來活靈活現。“文革”期間一度流行梅花黨故事，似乎有不同的版本，我則不太喜歡。

最刺激的自然是鬼故事，即便在破四舊的“文革”當下，這類故事依然很受人們歡迎。講的人繪聲繪色，聽的人汗毛管豎起，小板凳和小椅子不斷地往里挪動，漸漸地圍著講者縮成了一團；站著聽的人也不斷往前靠，還不時回頭往后張望一下。正在氣氛拉滿之時，某個人突然大叫一聲：“你看看，后面是什么？”頓時女人們失聲尖叫，大家一躍而起。記得有一次，又有人促狹捉弄，大喊一聲“有鬼”，坐在橋欄上的一位一驚之下，掉落到大橋與橋北平房之間陡斜的墻縫，又撲通一聲滑進河里。幸好夏天河水大，那人從水中起身爬上河埠頭，倒也沒有什么大礙。

四

這座橋的本名湮沒已久，在我離開留下鎮之前，鎮上沒有人知道它的本名叫什么。

1981年，留下鎮從事地名普查的沈先生，終于從收藏于浙江圖書館古籍部的釋大善《西溪百詠》中尋到了它的原名。集中有“忠義橋”題詠，其序曰，“市上三橋，惟忠義橋最大。居中虹起，石色光瑩。宋孫侯所建也。兄弟愷篤，故名忠義。”《西溪梵隱志》也有同樣的記載。湮沒一二百年的橋名終于重新面世，此橋初建的時代是宋代，這一點也清楚了。但現存的這座橋究竟是原建呢，還是后來的重修？

1985年第二次全國文物普查時，普查員搭了兩架梯子爬上去，在橋的券板上發現了題字。東側券板上的文字為：“鴻因恭為祝延聖壽無疆，文武百寮，增崇祝釐，風調雨順，穀果豐登，永息兵戈，萬民樂業。”西側拱券石上題的是：“福祿奉為捨錢米，施主報答。四恩三有，各祈如意。嘉定戊寅四月，祿□白都幹緣僧同幹道友等。”嘉定是南宋的年號，嘉定戊寅就是1218年。這一發現了不得，它竟然是杭州市最古老的橋！杭州本為南宋首都，城里原來河流縱橫，飛拱錯落，交通萬戶，但那時的橋在現在的城里已經杳無蹤跡，而在當年遠在郊外的留下鎮上卻遺存了一座。根據券板上石刻題記，有人推測，此橋或是僧人參與捐建的，這或與《西溪百詠》中的說法不那么一致。

想想住在橋邊的十余年時間，幾乎每天都要過橋幾趟，而橋下的河埠也差不多每天要光顧的，原來竟是在宋代遺構上下的生活，但確實沒有人去認真考究過券石板上的題記。不過，這些石刻文字，當年還是有些模糊的印象，水淺時在橋下淌水，曾經幾回仰視拱板，記得不僅有字，而且還有花紋圖案，但并沒有關注的心思。現在回想，在那時的形勢和環境下，以自己當時的知識，也難以生發細究的興趣。更何況少年時代，根本讀不到什么鄉邦文獻，而家鄉歷史與人物，大都得自于口頭的故事和傳說。想到此，不免有莫名的遺憾。

其實我曾經也在大橋拱券板上寫過字的。有一年杭州大旱，大橋附近的大街二組居民自發組織起來，清理河道，制定了河埠使用民約，以約束和規勸那些不顧及河道衛生的個別鄰居。我受大家委托爬上梯子，把幾條約定用毛筆寫在西側河埠上低處的券石板上，用的是現學現賣的隸書，離后來發現的那些南宋題記比較遠。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回留下探親時，我還下到橋下的河埠頭，看見拱券板上自己寫的那幾行墨字依稀還在。今天，大橋西南邊下河的臺階已經被封掉，橋下河埠也蕩然無存了。

五

大橋被認定為杭州唯一的南宋橋梁之后，2019年被公布為第八批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在西溪河沿，南宋忠義橋邊上，我度過了小學和中學時代。它見證了我青少年時代歡喜悲苦的歲月。今天，這座杭州最為古老的橋，以它令人遐想無限的風貌，依然跨越西溪河上，但它周圍已經不再上演日常生動的小鎮故事，當年熱鬧的留下大街已經寥落了下去。2024年冬至到留下為父母掃墓時，我上橋去走了一趟，又在周圍徜徉許久。遙想當年橋下的流水、河埠上汰洗的人們，穿橋而過的小劃艇，黛瓦上的炊煙，橋上飄逸而過的身影，覺得它現在是那么的寂寞。橋的格局和面目也發生了大的變化，許多青石板有了明顯的裂紋和殘缺。令人生氣的是，大橋兩頭都被人改動過了。東邊橋頭原來半圓形的下橋臺階被改直了，原來通向北星街的臺階被拆掉了，更不用提那個橋下河埠了。一個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被改動的面目大變，實在令人難過，也夠觸目驚心。

記下大橋上下和周遭的往事，我只是供自己的回憶，或許也可讓人知道，它那周遭的人世風貌，那時的生龍活虎，那時的市井煙火，那時的下里巴人：西溪流域水鄉深處的鄉民每年春夏都要到留下東南的山區割草，用來喂魚；當他們一行挑著滿載青草的擔子從山間下來路過街道，有時會在大橋附近歇上一歇，向街市的人家討一碗水喝，而左右的鄰居常常拿出熱水瓶或盛涼茶的缽頭給他們倒茶倒水；新年拜節，水鄉的親戚們從大橋底下的河埠停楫系舟登岸來做客。這人世親切的畫面呈現了歷經無數世代的山水小鎮生活風情的最后一抹余暉。

2020年12月21日寫于褐石園聽風閣

2024年12月31日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