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臘月剛過，年味還沒散盡，村里人卻早已悄悄把目光投向正月初十。不是盼壓歲錢，也不是等舞龍燈——是看天。天陰不陰，云厚不厚，雨下不下，灶膛里香燭一捻，院角石磨上擺三片蘿卜、兩個饃、半碗煮黃豆，老人不說話，只用袖口抹抹供桌，眼神往天上飄。
這日子古怪得很。從漢代起，民間就認(rèn)它為“地日”，土地爺?shù)纳剑豢煞惹亍抖Y記》殘卷，又見“石神祠春祀”的影子；唐宋《四時纂要》里干脆寫：“正月十日，祀石敬地，忌動鋤鑿。”石頭和土，一個硬，一個軟，一個扛得住千年風(fēng)雨，一個捂得熱萬顆種子，偏偏在這一天被捆在一塊兒過壽。
你去晉南老村子轉(zhuǎn)一圈，還能看見墻根蹲著半截青石碾盤，磨槽里積著去年秋收剩的黍糠；豫東有些地方，小孩初十早上非得撿塊小石頭揣兜里，說“壓住身子不飄”，大人笑而不阻。祭法也簡單：不燒高香，不擺三牲，幾樣素菜、一把草紙、三炷香，插在土堆上，火苗一竄，青煙往西飄，老人就點點頭：“今年地氣穩(wěn)。”
最神的是看天那一套。我姥姥活到九十三，每年初十五點準(zhǔn)醒，靸著棉鞋到院里站十分鐘，回來就吩咐我爹：“犁二道溝，早播高粱。”——那年真下了小雨，雨絲細(xì)得像牛毛，沾衣不濕，可地皮底下潮氣全上來了。后來查縣志，光緒三年正月初十大晴，接著二月旱、三伏旱，秋收減了三成七；民國二十二年這天雨夾雪，當(dāng)?shù)厥粘善屏巳昙o(jì)錄。不是玄學(xué)，是幾百戶人踩出來的節(jié)律。
有回在陜西合陽聽老把式講：“初十下雨，雨頭落得輕，是春水往下‘滲’；初十大晴，地表一烤，氣就往上‘頂’，后面水汽難聚。”他掰開手指數(shù)，“你看啊，雨水滲進(jìn)土里三寸，麥根就扎穩(wěn)了；氣頂上來，土面裂縫，蚯蚓都不鉆。”話糙，理不糙。
石磨還轉(zhuǎn)著，地契早進(jìn)了檔案館，可人蹲在田埂上望云的習(xí)慣沒丟。正月初十這天，土地爺不收紅包，石頭神不聽祝禱，它們只等你抬頭——看一眼天，再踩一腳地，就知道這一年，該彎腰，還是該仰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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