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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這個連呼吸都覺得凜冽的季節,北方漫雪、南方陰冷,一頓火鍋,往往能給人以最大的寬慰;北方人涮羊肉,南方人燙毛肚,已然是經過千百年來檢驗的味蕾基因。而把南北方人聚在一起,當餐桌兩頭的人們,同時將火鍋里那個最不可少的伴侶蘸料送入口中時,對于餐桌而引發的靈魂拷問也由此而生:“你那碗香油 / 麻醬也太油膩了,真的能吃下口嗎?真的好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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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疑問并非少數,長期以來,一如湯圓、豆花的甜咸之爭,在火鍋這件事上——北方人認為香油口感“油”,南方人認為麻醬味覺“膩”——這一系列舌尖上的分歧從未止息。而絢麗的風味也在模糊一種關系,恍惚間,人們才醒過神來,形態、風味上相差甚遠的麻醬和香油,原來竟同宗同源,都緣起一粒芝麻。
擁有四千多年歷史的芝麻,廣泛分布在黃河及長江中下游各省份,幻化成芝麻油和芝麻醬,以南北為據,各司其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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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網絡中,我們常常能看見視麻醬為命根子的北京人,對帶著香油風味的河南胡辣湯的不吝贊美,也能一窺以香油為伴的重慶人,對東北麻醬味大拉皮的好評。不同省份、地域的飲食習慣,早已經在各色食物里開放、交融。但為何到了火鍋這件事上,習慣其中一種蘸料的人們,卻對另一種蘸料如此拒絕,讓這對孿生兄弟形成水火難容的態勢?
南來北往,關于火鍋蘸料,淮河兩岸的人各有各的水土不服,而讓其為此相愛相殺,我想這并不是芝麻的初衷。蒸汽氤氳下,人往往也就更柔軟,我們不妨以芝麻作媒,邀請北方人和南方人坐在同一個飯桌上對話,以各自的視角來一窺這場火鍋蘸料之爭背后的緣由和誤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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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北方人看著滿滿一碗的油碟,往往會禮貌拒絕:火鍋里的紅油已經讓人瑟瑟發抖,再來一碗油,怎么吃得消?也有不少好奇者會嘗試,往往也敗興而歸,要么辣得難以下咽,要么越吃越辣,甚至還會腹瀉。
其中最疑惑的可能是河南人,作為全國出名的芝麻大省,他們在油碟這件事上本該有著絕對的自信,然而當他們將引以為傲的芝麻油倒入碗中,結果卻大失所望:芝麻油的香味存在感極強,不僅將鍋底的油香味和菜味全然隱匿,更散發一種揮之不去的濃烈焦苦氣和沖勁,齁到難以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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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遇冷”并非誤讀,南方尤其是川渝地區的紅油火鍋,它不同于北方清爽的湯鍋,本身鍋底味道就豐富,如再搭配純芝麻油,反而會喧賓奪主。在本地,地道的油碟需用經過特調的混合芝麻油,比如大豆油和芝麻油以六比四的比例調制,有的還會加入色拉油、菜籽油來豐富層次,這樣不僅能稀釋純芝麻油的油,減少膩口感,更重要的是還能節約成本。
這種小罐裝的調和芝麻油,香得綿柔,香得恰到好處,是不會搶占存在感的“配角”,更不會和其他調料打架。在這點上,河南那醇厚的“原味香油”對于油碟來說,完全不能加分。而“油碟+紅油鍋底”這樣“雙倍油膩”的搭配,看似矛盾,實則源自這片古老土地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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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渝火鍋多為紅油辣鍋,之所以能老少皆宜,都離不開這碗小小的油碟,它既能緩解紅油的燥辣,不至于燒心、潰瘍或者腹瀉,又能保護腸胃和口腔,讓人吃得酣暢淋漓,不掃興致。
其次,香油能迅速冷卻食物,重油的湯底,沸點比純水的湯底更高,而以脆爽聞名的燙毛肚、鴨腸、黃喉,正是歸功于這分秒高溫下的涮燙。若趁熱吃則易被燙傷,但若自然冷卻,牛油又會在食物表面凝固化渣,破壞風味。所以香油適宜地出現,又讓它成為紅油火鍋中食材們關于辣與淡、燙與冷這些兩端之間必需的調和劑——先用牛油析出辣椒的香,再用香油消解牛油的辣,這樣的搭配,是會吃的南方人對舌尖和腸胃的平衡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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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對川渝火鍋連同油碟之“太油膩”“容易變胖”“不健康”的認知,更是一種誤讀。首先鍋底沸騰后,牛油只浮于表面,撈起食材晃油的過程中往往會甩掉部分油;而泡入油碟,香油又融掉了食材上多余的油脂;入口前,再用筷子刮去食物上剩下的油。等到真正品味時,無論是鍋底的油,還是蘸料的油,其實已所剩無幾。按照這樣正確的吃法,食物既有火鍋鍋底的味也有油碟的香,而吃到最后,碗里剩余的油通常也會變多。
所以對那滿滿一碗香油不必望而生畏,相反,如果北方人按照像蘸麻醬的習慣,只放入一點香油蘸著吃甚至完全不吃香油,大概率會因為太辣而腹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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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火鍋,當地人往往還喜歡用一碗蛋炒飯來緩解熱辣,在如此豪邁的搭配下,川渝人的肥胖率依然在全國排名靠后,所以對于“吃油碟會發胖”的擔心完全可以拋在腦后。
同時,如果將北方人偏愛的麻醬搭配川渝火鍋,反而會弄巧成拙,看似只有辣味的紅油火鍋,實際包含著各種香料、草藥、茶葉的復合滋味,香味已然足夠。所以在很早之前,重慶火鍋油碟只有香油和蒜泥兩種。如此才不讓調料蓋過鍋底的麻辣鮮香,而以濃香出名的麻醬,在這里同樣也成為了缺點,不僅將這些風味全然隱匿,也無法解辣,鴨腸等食材的爽滑口感還會被它的厚重包裹而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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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誤解和疑惑也存在于地域分界線的那頭。南方人對于北方人涮火鍋的標配蘸料——麻醬——也并非沒有疑慮:吃麻醬不就是在吃泥巴嗎?一口下去,要么悶得人說不出話,要么滿口醬味,連吃的是什么食物都嘗不出味。
這種因為誤解導致的不佳體驗,往往和店家有關。在南方,能提供麻醬的火鍋店少之甚少,而這些麻醬多半還是在本地購買,品質和風味,都遠遠不及北方所產的。
而地道的麻醬蘸碟,當然也和南方人的油碟中的香油同樣考究。一如調和過的芝麻油,北方火鍋店提供的麻醬,是芝麻醬和花生醬按照“二八”的比例調和過的產物,吃之前,需得先伴著溫水攪拌后澥開,方才香而不苦。如果想讓味道更濃,可以用芝麻油代替水增加香氣,再加入少許白糖提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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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最正宗的方法,需得用小丁香、小茴香、肉蔻等香料泡水,或者用高湯來澥開“二八醬”,這樣“奢侈”的麻醬必然鮮香無比,被老北京人俗稱“七彩香”。
當然,南方人在北方體驗麻醬時,常常也會因為澥麻醬不得要領而“踩雷”:要么并未澥開,濃烈到發苦,要么湯稀如水,無法掛上食物。
調一碗完美的麻醬,可是個技術活。上世紀90 年代的紀錄片《芝麻醬還得慢慢調》中,一位京城老大爺家的芝麻醬得調 8 遍:首先,得用勺子順著一個方向,邊攪動邊用勺背按散麻醬中凝結的疙瘩,其間需要一點點地加入水;待到麻醬成稀稠且絲滑的酸奶狀,用筷子尖蘸起些許麻醬后,不會順筷流下時,才算是將里面的油“逗”了出來。當巧克力色的稠芝麻醬變成黃褐色的稀芝麻醬時,整個過程才算完成,不至于讓口感厚重或過稀與殘留渣子,反而有種熟豌豆的綿密與溫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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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麻醬澥好之后,才能再按照個人喜好加入醋、醬油、鹵蝦油、辣椒油等調料。其中,被北方人稱作醬豆腐的紅腐乳,以及韭菜花,二者是必不可少的靈魂調料。這樣因地制宜的搭配,不僅不會讓各色滋味此消彼長、蓋過對方,反而會讓羊肉的鮮、麻醬的香、韭菜的沖在口中依次綻放。
麻醬的吃法也大有講究,如果南方人依然沿襲放香油的習慣,倒入整整一碗麻醬,將食材裹滿,最終還是會發出“太膩了”或者“糊嗓子”的感嘆。實際上,北方人吃火鍋,食物并不需像泡入油碟那般,和麻醬完全融合,吃的時候,只需要蘸到食材的三分之一即可。否則,“膩”味在所難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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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北方火鍋,芝麻化身麻醬的決心,更像是一種主動的選擇。和濃墨重彩的南方紅油湯底相比,北方的清湯銅鍋更講究大道至簡;往往只用大蔥幾截、生姜若干組成滋味清爽的湯底,因此也才讓香濃的麻醬扛起了調味重任,成就和肥羊、白菜等涮料的天生一對。若是以油碟做配,不僅難以克化牛羊肉、爆肚的腥膻,更未免也有些寡淡。只有麻醬的黏糊感,才能讓人盡興地享受到動物油脂和植物油脂的雙倍快樂,并且,對于凍豆腐、粉絲等吸汁的食材,用醇厚而非潤澤的口感去包裹,也別具一番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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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被欣賞”是多種不盡相同視角下,統一達成的認可感,這種開放的態度才會創造如今被完好保存下來的口味差異。在這點上,食物比人更有智慧,也更敏感與包容。當“南北”雙方還在固守對口味習慣上的“無法理解”,食物早已經發出友好、善意,且充滿勇氣與好奇的邀請,當人們感嘆這味道如此好之后,才發現,早早就已經化解了跨越地域和文化的陌生與隔閡。
而芝麻,正是有著這樣一種允許不同發生,且隨之變化身態的食物。所以它才能打破結構與形態,以尊重和變化,去適應土地和性情,從而包容出厚重與清爽、黏稠與油潤、復合與純粹的各樣風情,讓中國大地上看似最矛盾的兩種口味在此各放異彩。
相隔萬里的人們,本質上熱愛同一種食物的人們,能因此放下偏見,殊途同歸,在一場名為“火鍋蘸料之爭”的飯桌上,把酒言歡。
策劃 / 悅游編輯部
編輯 / 王學碩
作者 / 佚名
圖片 / 佚名
版式設計 / CNT ART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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