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冬天,很多老兵提著灰布行李卷,站在各地軍站候車,臉上既有輕松,也有惘然。那一年,部隊開始大規模精兵簡政,一批批干部、戰士陸續脫下軍裝,回到地方。對于絕大多數人來說,軍旅就是一段結束了就翻篇的經歷,可也有例外。閻連科,正是在這一年,走到了命運的岔路口。
那時的他不過二十多歲,戶口在河南農村,家境清苦,文化程度不算低,卻沒什么拿得出手的“關系”。照一般人的眼光看,提干這條路,離他很遠。更要命的是,他干的還不是沖鋒在前的技術兵,而是一名寫報道、寫小戲的小文藝兵,在很多人心里,這樣的兵退伍了,頂多回去找個安穩工作。
有意思的是,后來人們提起閻連科,總愛從“獲獎作家”“軍隊作家”這些光環說起,反而很少再追問,那年冬天,如果濟南火車站那場“追人”,沒有發生,會怎樣。他會不會就此完全離開軍隊,從一個退伍老兵變成地方文化館里某個默默寫字的人,誰也說不準。
回頭看,之所以那一刻會有人追到車站把他叫回去,并不是偶然安排,而是多年前一串連著一串的選擇,悄悄堆出來的結果。要說清這件事,還得把時間往前撥回到1970年代末,那個農村青年紛紛“跳出農門”的年代。
一、從被燒掉的手稿,到踏進軍營的大門
1970年代中后期,恢復高考之前,很多農村孩子看書寫字,更多是憑興趣。閻連科年輕時,就喜歡在昏黃的油燈下寫東西,寫人、寫事,寫得頗上癮。據回憶,他曾經憑著一股憋悶在家中寫出一部長篇,厚厚一摞,足足三十多萬字。
遺憾的是,這部“處女作”最終沒能留下來。因為在母親眼里,那些稿紙不過是“胡思亂想”,既不當飯吃,還耽誤干活。一次爭執之后,手稿被一把火燒掉,火星亂跳,他那點早熟的文學幻想,也跟著熄了大半。對于一個出身貧寒的青年而言,現實問題擺在眼前:得想辦法養家,得想辦法走出那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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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改革開放的風剛剛吹起不久,參軍成了很多農村青年改變命運的路子。那一年,閻連科報名入伍,被分到濟南軍區某部當新兵。穿上綠軍裝的那一刻,很多人感到的是榮光,而對他來說,還有一種隱隱的慶幸:至少,從地里刨食的日子,暫時離遠了一些。
新兵連的日子并不輕松,早操、隊列、體能,訓練科目一項不少。閻連科個頭不算高,卻肯吃苦,射擊成績也不差。在連隊里,他并不是那種惹眼的“尖子兵”,卻一直悄悄把另一個習慣保留了下來——只要有空,他就鉆進圖書角、俱樂部翻書,文學作品、翻譯小說,只要能拿到手,都愿意看。
那會兒,部隊里的書資源有限,一本書要幾個人輪流看。有戰友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這么愛看,將來怕不是要寫書?”閻連科笑笑,并沒接話。母親當年那把火燒得太狠,他自己也沒指望再走“寫作”這條看似虛無的路。
轉機出現在1979年。這一年2月,對越自衛反擊作戰打響,全國軍區都在動員備戰,濟南軍區雖然不是主攻方向,仍然進行了各項戰備調整。就在這一年,軍區內部對文化宣傳、文藝創作的重視程度也明顯提高,因為戰爭年代,對士氣的鼓舞,對戰事的宣傳,都離不開筆和鏡頭。
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上級點名抽調了一批有寫作基礎的戰士,到武漢軍區舉辦的小說創作學習班去“充電”。閻連科被排在名單里,時間不長,只有一個月,在別人眼里不過是一次學習機會,對他而言,卻是往后幾十年寫作道路的起點。
在武漢軍區學習期間,他第一次系統接觸小說創作的理論,第一次面對面聽到專業作家、軍隊創作骨干談結構、談人物、談敘事。那段日子,他白天聽課,晚上伏在桌上改稿,有時熄燈號吹過了還不肯停筆。短短一個月,他心里隱約明白了一個道理:之前那些偷偷摸摸寫下來的東西,原來并不完全是“胡鬧”。
學習班結束后,他帶著一摞筆記和幾個初稿回到原部隊,很快就試著往報刊投送了一篇三千字左右的短篇小說。那會兒投稿全靠手寫或敲打鋼板,寄出去就像石沉大海,大多數人都不抱希望。沒多久,他收到了人生中第一筆稿費——八元錢,夾在一封薄薄的信里。
在那時的軍營,這八元并不算巨款,卻夠買幾本書,再加點煙票。更重要的是,這代表著一種認可:外面的編輯、讀者,看到了這些字。有戰友打趣道:“你這筆錢賺得輕松。”閻連科心里清楚,這筆錢背后,是那么多年夜里一點點積累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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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隊首長注意到了這件事。一個普通戰士的稿子能上報,對連隊、對部隊都是宣傳上的加分。不久,他被調到營部當報道員,主要任務就是寫通訊稿、寫簡報,也承擔一些文化活動策劃。表面上,他只是換了個崗位,實際上,訓練強度減輕了許多,為閱讀和寫作騰出了時間。
有意思的是,雖然從嚴酷的體能訓練中“抽身”出來,他的射擊成績并沒有落后,在連隊射擊比武中仍舊名列前茅。可在大環境下,誰都明白,他真正被看中的,是那支筆,而不是槍。
隨著稿件在軍內刊物上出現次數越來越多,他多次因宣傳工作成績突出受到表揚,兩度被記三等功,還在部隊黨組織的考察下,光榮入黨。對于一個出身普通農村家庭的青年戰士,這些政治和榮譽資本,在那個年代,確實能改變日后的許多道路。
二、精兵簡政的浪潮,車站的一聲“叫停”
時間很快走到1981年。這一年,對人民解放軍來說,是個關口。根據中央特別是鄧小平等領導人的部署,部隊開始實行大規模精兵簡政。龐大的軍官隊伍需要壓縮,軍校畢業生數量又在增加,軍隊建設向現代化、正規化邁進,原來那種靠“老資格”“干得久就能提”模式,正在悄然改變。
在這樣的背景下,從普通義務兵提干,本就艱難。而像閻連科這樣,以文藝宣傳見長、又沒有專業軍校背景的戰士,要想走上軍官崗位,難度更是可想而知。部隊里私下議論很多,很多老兵都清楚:精簡意味著,大批干部要轉業到地方工作,有的單位甚至幾十號軍官一整批“下去”,更談不上從兵員里往上選人。
那年年底,提干的名額遲遲沒有閻連科的名字,他心理上多少有些預期:可能就到這兒了。辦理退伍手續時,他領到了一筆退伍費,一共117元。這在當時農村家庭眼里,絕不算小數目,夠一家人過一陣子,置辦點必需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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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伍手續辦完,他提著行李,帶著這點錢,來到濟南火車站準備乘車返鄉。軍裝還穿在身上,但臂章、領花已經收妥,整個人說不上輕松,只是覺得,這幾年的軍旅就要畫句號了。
就在他等車的時候,車站外突然傳來一陣喇叭聲,一輛軍用吉普車急匆匆開進站口,引起不少旅客側目。車門開了,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他所在部隊的團長。團長步伐很快,目光在人群中一一掃過,很快就確定了他的身影。
“閻連科!”團長喊了一聲,聲音帶著沖勁。他有些意外,提著行李迎上去。團長上前幾步,直接開門見山:“經上級研究,決定給你提干。你可以先回家考慮一下,不過要盡快給個回音。”
這種場景,說實話,在普通戰士的經歷中并不多見。精兵簡政的大背景下,“臨時改變決定”更顯得不太尋常。閻連科沉默了片刻,站直身子,向團長敬了個軍禮:“團長,我會考慮清楚的。不管怎樣,謝謝組織和部隊的信任。”
為什么會在這個時間點上,突然改變對他的去留安排?事情的根子,早就埋在前一段時間的文化活動之中。
在退役前不久,他受命為武漢軍區編寫了一個獨幕話劇,劇名叫《二掛鞭》。這出戲以兵營生活為背景,節奏緊湊、矛盾集中,把普通戰士的性格、情感刻畫得有棱有角。作品被推薦到軍隊文化匯演中,最終在北京舉辦的演出中獲得了一等獎,在軍內引起不小反響。
得獎之后,軍區文化部門的同志看在眼里,心里多少有些盤算:這樣有創作能力的兵,如果就這么放回地方,有些可惜。于是有人向上級建議,能否在精減調整中,為文藝骨干爭取少量提干名額,既為部隊留住人才,也有利于長遠的文化宣傳工作。
在這樣一來一回的溝通中,提干名額里,終于騰出一席給這位寫劇本的戰士。只是程序走完的時候,人已經領著退伍費到了火車站。于是便有了這輛吉普車快馬加鞭追到站臺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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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團長并沒有當場要求他立刻表態,而是給出一周時間,讓他回家琢磨。軍隊講紀律,更講程序,這樣的“緩沖期”,既是對個人選擇的尊重,也體現了當時一些基層指揮員對人才流失的隱憂。
那一周,對閻連科來說,并不好過。
三、在父親病床和軍裝之間做決定
回到河南老家時,冬天的冷氣已經滲透進昏暗的屋子。閻連科推開門,看到的是父親瘦弱的身影——多年勞累,又加上身體底子本來就差,老人的臉上透著病氣。家里條件沒什么改善,幾件舊家具,一些糧食,收拾得干干凈凈,卻遮不住窮。
看到兒子回來,父親雖然高興,卻也一再叮囑:“在部隊挺好,別老想著回來受累。”話說得簡單,卻戳在心上。那一刻,留下來照顧父親,還是回到部隊繼續穿軍裝,成了必須面對的選擇。
說實話,他對自己的寫作能力并不懷疑。通過幾年的鍛煉,他已經能在軍報、刊物上發表作品,拿到稿費。哪怕離開軍隊,只要繼續寫,日子未必過不下去。身邊也有人說:“現在社會慢慢開放,寫東西的機會多,回地方可能更自由。”
縣城郵電局工作的姐夫趕回家后,卻給了完全不同的建議。姐夫算是家族中較早進體制單位的人,對當時社會環境看得更清楚一些。他耐心勸道:“不管寫得多好,先把軍隊這條路站穩。提了干,身份就不一樣了。有了這層經歷,以后你寫什么,別人看你的眼光都不一樣。”
在那個年代,軍官身份的含金量不必多說。穩定的工資、清晰的晉升路徑,還有在地方干部眼中的特殊地位,都不是一筆小賬。更重要的是,姐夫看得明白:文學創作終究是個變數,而軍旅經歷,對今后任何題材的寫作,都是難得的素材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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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選擇很難,其實難的是兩邊都有牽掛。一邊是病弱的父親和貧窮的家庭,一邊是已經打開了一條縫的軍旅發展道路。閻連科在那幾天里來回權衡,既想留下照顧父母,又不愿輕易放棄好不容易爭來的機會。
“你別太顧慮我。”父親在床上緩緩說了句,“部隊要你,是好事。”短短幾句話,帶著老一輩農民簡單卻踏實的想法。對他們而言,穿軍裝是出息,提干更是光宗耀祖。
在各方勸說下,他終于做出決定:一周期限未到,便再次踏上返程,趕回了部隊報到。這一回,他不再是普通義務兵,而是一名正式的基層干部。對于當年的很多戰友來說,能在精兵簡政時逆勢提干,多少帶著幾分“幸運”的味道,但靠近一點看,就會發現,這份幸運背后,是多年積累的寫作實力和一次次恰到好處的投入。
提干之后,部隊領導對他更為重視,安排他在文化宣傳崗位上繼續發揮專長。軍營生活依舊有節奏、有紀律,但他的視野明顯更開闊了,接觸到的會議、演訓、人物,都比以前豐富得多。
幾年后,他與一位條件不錯的女孩結婚,家庭逐漸穩定下來。事業和家庭都走上正軌,這使他在創作時,既有現實依托,又有情感支點。不得不說,人到這個階段,心氣更穩了許多,寫起東西來也更有耐力。
四、從中篇首發到軍旅寫作的厚度
進入1980年代中期,中國文學發生了很大變化。各類文學刊物增多,“傷痕文學”“改革文學”此起彼伏,軍隊文學在其中占據一塊獨特的位置。許多軍旅作家開始用小說、報告文學、散文記錄改革開放初期軍隊內部的變革和普通官兵的命運。
在這樣的環境里,閻連科的創作逐漸走向成熟。1985年前后,他經過多次投稿、退稿、修改、再投,終于發表了人生中的第一部中篇小說。篇幅比短篇要長得多,結構要求也更高,對一個從基層報道員起步的作者來說,是個不小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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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中篇在雜志上登出后,他拿到了800元稿費。這筆錢在1980年代中期絕對算是一筆“大收入”,相當于當時一名普通職工大半年的工資,足夠一家人改善生活。家里人聽說后,既驚訝又欣慰,鄉親們甚至有點不敢想象,“寫字”竟然能掙這么多錢。
更重要的是,這次成功讓他徹底確認了自己的方向:文學不再只是興趣,而是可以長久耕耘的一條路。軍隊給他的,不僅是身份和穩定生活,還有源源不斷的題材。戰士的命運、基層的困頓、改革中的矛盾,都成了他筆下可以觸及的對象。
此后幾年,他不斷在各類刊物上發表作品,有短篇,有中篇,有的以農村為背景,有的寫軍營,有的則以個人記憶為線索。文字風格逐步形成一個鮮明特征:不回避苦難,也不輕易美化現實。他筆下的人物經常在逼仄的環境中掙扎,卻又帶著某種倔強。
到了1990年代,他的創作視野進一步拓展,《黃金洞》《年月日》等作品相繼問世,開始在更大范圍引起討論。這些作品把鄉村、記憶、戰爭、現實揉在一起,既有現實主義的鋒利,又帶有強烈的個人化表達。有人覺得他的作品“難讀”,但很難否認,這種文字有力道。
2004年,他離開部隊,結束了二十多年的軍旅生涯。離開軍隊的原因,涉及一些具體背景,不少報道用“特殊原因”帶過。無論如何,脫下軍裝之后,他仍然延續著那種緊繃而犀利的寫作姿態,只是創作重心從軍旅內部,逐步移向更寬廣的人間現場。
2009年,《我與父輩》整理成書,在同濟大學舉行新書首發時,現場不少讀者都提到一個感受:書里寫父輩的苦、寫家族的命運,不夸張,不煽情,卻讓人讀著難受。負責打印初稿的工作人員甚至在短信里說,邊打印邊看,一邊看一邊掉眼淚,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平日對父母有多少忽視。
這本書后來在高校、城市讀者群體里引發了不少討論。一位復旦附中的女學生接受采訪時坦言,看書的時候哭了好幾回,看完對和父母的相處有了新的想法,特意買了兩本,一本給自己,一本送給父母。這樣的反饋,從側面印證了一個事實:他寫的那些關于父輩的故事,穿過了年齡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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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這種沖擊力,很難脫離他的出身和軍旅經歷來理解。貧窮、疾病、代際隔閡、時代轉折,這些元素在他的人生中都不是抽象名詞,而是實實在在經歷過的情境。加上多年軍營生活的磨礪,他看問題的角度更加冷靜,也更加注重細節。
多年來,他的作品在國內外屢獲獎項。曾獲得卡夫卡獎,作品多次被提名諾貝爾文學獎。在文學圈內部,不少作家對他的評價很高。劉震云曾評價,如果莫言能拿諾貝爾獎,從寫作實力看,閻連科也具備這樣的可能。王朔談到“寫苦難”的能力時,說過一句話,大意是閻連科寫苦難,比余華還要讓人心里發緊。
這類評價當然帶著個人主觀色彩,卻從一個側面說明,他在同行眼里,確有不同凡響之處。尤其在處理農村苦難、戰亂記憶這些題材時,他敢于觸碰一些隱痛,卻盡量避免用口號替代細節。
比較矛盾的是,正因為這種銳利,他的一些作品在國內出版傳播過程中屢遭限制,甚至被貼上“敏感”“禁書”等標簽。與此同時,高強度的長期寫作也對他的身體造成了消耗,健康狀況出現問題。有報道提及,他長期處在高壓創作狀態,睡眠不足,疾病連帶而來,這些代價外人很難看見。
再回到1981年那輛吉普車追到濟南火車站的情景,很多人可能會有這樣的感慨:一名退伍老兵被臨時叫回部隊提干,看起來故事性很強,很有戲劇感。可如果把這件事放在他幾十年的人生和創作之中作為一個節點,會發現它既不是傳奇式的“天降機緣”,也不是憑空砸下來的“恩賜”。
他自己在不少訪談中提過,那年如果堅持留在家鄉,不回部隊,也許一樣會寫,一樣會步入文學圈。但軍旅生活塑造了他的視角,讓他在面對父輩、苦難、戰爭這些沉重主題時,能保持一種既冷靜又不失溫度的態度。某種意義上,那117元退伍費,是一個暫時的句點,而車站那一聲“叫停”,則把這個句點擦掉,改寫成了一個漫長而復雜的逗號。
試想一下,如果沒有那場車站相遇,他的人生軌跡是否完全不同,這個問題永遠找不到確切答案。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在那個精兵簡政、人事驟變的1981年冬天,軍隊和他本人都做出了一次不算輕松的選擇。這次選擇,一頭連著一個農村家庭的命運,一頭連著中國當代文學史上一個獨特的軍人作家的成形過程。
在許多回憶材料里,1981年常常被簡單歸納成“他被召回,提干成功”這樣一句話。可是沿著時間線把前因后果串起來,會發現,那一年不只是政治待遇上的轉折,更是一個創作者人生重心的定向——從此,他既是軍官,也是作家。軍裝里的那支筆,不再只是愛好,而成為貫穿其后幾十年寫作生涯的一條硬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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