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羲之《長風帖》解析

《長風帖》是王羲之草書尺牘中的經典之作，又名《賢室委頓帖》、《四紙飛白帖》，傳世為唐宋摹本，現藏臺北故宮博物院。全帖十一行，一百零二字，以日常書信為載體，將情感、筆法、氣韻熔于一爐。它沒有狂草的恣肆張揚，卻在流轉自如中見風骨，于簡約平淡里顯精神，是臨習王草、理解魏晉風韻的絕佳范本。

一、《長風帖》原文與釋文

原文:

每念長風，不可居忍。昨得其書，既毀頓，又復壯溫，深可憂。

知賢室委頓，何以便爾，甚助耿耿，念勞心。

知得廿四日書，得叔虎廿二日書，云新年乃得發。

安石昨必欲克潘家，欲克，廿五日也。

足下以語張令未？前所經由，足下信可不言。

得四紙飛白，為之聳善，增懷。

白話釋文:

每當想起遠隔的友人，心中難以安寧。昨日收到來信，得知你哀傷憔悴，身體又忽冷忽熱，深感憂慮。知道你家中眷屬身體不適，為何突然如此，十分掛念，勞心費神。得知你二十四日的書信，叔虎二十二日來信，說新年才能出發。安石昨日定要前往潘家，約定二十五日成行。你是否已告知張令？此前經過之事，你可以不必多言。收到四紙飛白作品，為之贊嘆，更添思念之情。

二、筆法精妙：剛柔相濟，八面出鋒。

《長風帖》的筆法，是王羲之今草成熟境界的集中體現。全篇以中鋒立骨，側鋒取妍，筆鋒在紙上靈活轉換，八面出鋒而不散亂。起筆多順勢切入，干脆利落，不拖泥帶水；行筆圓勁凝練，如錐畫沙，力透紙背；收筆或藏鋒內斂，或牽絲引帶，為下一字埋下伏筆。

帖中線條粗細對比自然，重筆沉厚如磐石，輕筆靈動似游絲。轉折處圓轉為主，外柔內剛，極少圭角外露，卻暗含筋骨。這種“綿里藏針”的質感，正是王草最迷人之處。看似溫潤，實則堅挺；看似隨意，實則法度森嚴。許多學書者只學其形，失其骨力，便是未懂中鋒與側鋒的調和之道。

三、結字多變：欹正相生，隨勢賦形。

在結字上，《長風帖》不求工整對稱，而是大小錯落、欹正相生。字形隨情感與筆勢自然變化，大者舒展，小者緊湊，一收一放，節奏頓生。如“長風”二字開張飄逸，“毀頓”二字緊湊沉郁，字形與文意高度契合，字里行間皆是情緒。

字與字之間，雖無過多纏繞，卻筆斷意連。上字收筆為下字起勢，上下呼應，氣脈貫通。這種“虛連”比實連更高明，形斷而神不斷，疏朗通透，氣韻悠長，盡顯魏晉士人灑脫從容的氣度。

四、章法氣韻：一氣呵成，風規自遠。

從章法看，《長風帖》一拓直下，一氣呵成，是“一筆書”的早期典范。行距疏朗，字距松緊自然，無刻意安排，卻處處和諧。墨色濃淡干濕順勢而為，枯潤相間，如行云流水，渾然天成。

通篇氣息平和內斂，不激不厲。書寫者心境從容，筆墨亦沉靜安詳，既有書信的日常溫度，又有書法的藝術高度。它告訴我們：好的草書，不是潦草與奔放，而是控筆自如、收放有度，在法度之內得自由，于自由之中守規矩。

五、臨習啟示

臨《長風帖》，先讀其文，再悟其筆，后得其氣。要學它的中鋒骨力，不飄不軟；學它的轉折圓融，不僵不滯；學它的行氣貫通，不碎不散；更要學它的平淡天真，不炫技、不做作。

一紙《長風帖》，是筆墨，是書信，更是心境。它以最簡之筆，寫最深之情；以最活之法，傳最高之韻。如今展卷，仍能感受到那股穿越時空的清風，那是王羲之的筆，是魏晉的風，更是中國書法最動人的精神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