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承民：意與技的對決

中國畫無論工筆還是寫意都講一個“意”字。所謂的“意”，是指表現出主觀的思想、意緒、意味等內容，是藝術表現的終極目標。在藝術領域中，任何形式媒介所傳達的形象語言都是表現創作者心理感受、思想的一種手段。黑格爾說：“藝術的價值就在于借助物質外在形式，顯現出一種內在的生氣、情感、靈魂、風骨和精神，這就是我們所說的藝術作品的意蘊。”在中國繪畫中，“意”是根本范疇，與“象”形成了對應關系。“意”是表現心靈活動，“象”是表現自然物象的美。“意”絕非憑空而來，“象”也不是具體的描摹。中國畫的理論發展，對形象化即與自然物的相似性沒有多少興趣，而是追求抽象的“意”，超乎形象的旨趣，不具體類似某種事物的真實。魏晉時期思想領域是以玄學為主導，玄學是以“三玄”為基礎，即道家的《老子》《莊子》和儒家的《周易》。這一微妙的組合，以道家為主題，同時也帶有儒家學說的影響，具有了所謂的“玄味”，就是超然物外，超乎形象外更高的層次上達到與心靈相契。

萬荷塘50×50cm紙本孫承民作

玄學思想中與文藝相關的話題是關于“象”和“意”的討論。王弼《周易略例·明象》云：“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盡意莫若象，盡象莫若言。言由于象，故可尋言以觀象。象生于意，故可尋象以觀意。意以象盡，象以言著。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象。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也。然則言者象之蹄也，象者意之筌也。是故存言者，非得象者也。存象者，非得意者也。象生于意而存象焉，則所存者乃非其象也。言生于象而存言焉，則所存者乃非其言也。然則忘象者乃得意者也，忘言者乃得象者也。得意而忘象，得象而忘言。故立象以盡意，而象可忘也。重畫以盡情，而畫可忘也。”王弼這一解釋是繼承《莊子》的學說，《莊子·外物》云：“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對“象”與“意”二者關系，是突破有限走向無限，突破具體走向抽象，突破概念走向意味。

不夜城50×50cm紙本孫承民作

今天的中國畫，在寫意領域出現的變異，使人們感嘆寫意精神和寫意式樣每況愈下，大刀闊斧，叱咤風云的氣象日漸萎靡，倒是以寫意的名義對“水墨”實驗進行語言突圍，由“寫”進而為“做”，水墨應用出現“精熟”，制作精勤，水染墨盡，追求畫面水墨“精熟之極”的視覺沖擊力，關注“筆痕”運動的軌跡，“墨色”變化的趣味，描繪的物象成為水墨觀念的載體，作品的生命力是依賴于水墨技巧的“精熟”，寫意滲透混入沒骨法的地界，慢條斯理，虛張聲勢，一時形成時尚，演化為流行的水墨寫意審美式樣，不約而同視為主題創作的風向標，尤其人物畫創作破墨、積墨、渲染、肌理、制作等手法，影響并成為潮流。

通幽處50×50cm紙本孫承民作

在爭論與探討什么是“寫意”的情形下，當下的寫意關注的不是“意”而是“技”。水墨人物畫以大量寫生而來的“制作”技巧風靡一時，進而衍生至大型主題創作中去，不乏采用吸收綜合材料手法融入水墨寫意作品中。寫意的“線”煥然為“面”，速度產生的“線”的律動，由緩慢拖筆產生了“面”的效果成為風向，這是技法的創新突破，無疑豐富了傳統表現形式的刻板，孰是孰非以觀后效，究其原因是傳統筆墨的程式化，缺少新生命力的薪火相傳，千人一面的似曾相識，在近親繁殖中刻舟求劍，鄭人買履。技法創新是一種表現形式的異化，技術不能成為目的，任何技術的進步都是為了達到思想目的最高境界，也就是“意”。沒有“意”的核心支撐，一切藝術形式都沒有存在發展的意義。

觀滄海50×50cm紙本孫承民作

一味地追求技術突破創新，卻忽略了藝術作品“意”的存在是作品靈魂的抉擇。從藝五十年，我的個人體會是，面對優秀作品不是關注其技術的鮮活，而是腦海始終縈繞著——“作者是怎么想的？”追問。早年我畫連環畫那會兒，仰慕的連環畫名家太多，他們風格各異，難分伯仲，我所關注思考的是前輩們在創作中是如何構思立意布局的。品讀古代文人畫作，一些人關注的是古人的寥寥數筆，并且日襲夜摹，不知古人寥寥數筆正是作者本人表達“意”的有意為之。今天問世出籠的書畫作品蔚為壯觀，自媒體平臺拓展了人人可以展示作品的空間，話語權也不再被權威壟斷，不受年齡地位學歷的限制，誰都可以品頭論足，說三道四，各抒己見。細心觀察，有“意”的作品少之又少，大都是技巧制造的視覺沖擊，不得耐人尋味的妙趣之法。

碧竹海50×50cm紙本孫承民作

畫家王明明先生有過關于“寫生”觀點的表達，我以為言之有理。寫生不能替代創作，創作是提煉生活感受而“憑空拼湊”的產物，寫生技巧如何變化都是在模仿自然對象，是以自然實物為目標的技術與技巧的探索，呈現的方式是采用了不同的技巧表達而已。中國傳統繪畫表現的是胸臆山水田園，竹林草庵，溪泉石出，勾勒生發于內心世界幻化的境界，你有多少詩意，就有多少詩句，有多少詩句，就有多少境界。寫生的對象局限了你心像羽翼展翅的高度，你是被動的在復制或者模仿自然對象中，以不同的筆墨語言方式陳述自然對象，就是說你在復述自然對象的體貌。

溪泉飛50×50cm紙本孫承民作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老生常談，不絕于耳。“腹有詩書氣自華”，蘇東坡人生跌宕，沉浮多舛，胸中有學問，氣質自然光彩奪人，詩書畫千古絕唱。對于勤勉學習思考的人來說，身上定會有一種浩然之氣的自然流露，興致沖天，信筆拈來，一蹴而就，面目生花，大有脫俗之美，賞目三日，繞梁余生。

文/孫承民來源：從人之門）

作者簡介

孫承民

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

一級美術師

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

民盟中央美術院理事

哈爾濱師范大學美術學院中國畫系教授

黑龍江省書畫藝術研究院副院長

“中藝指數”藝術品交易首位上市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