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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不知道大家會不會感到一種強烈的、近乎精神分裂的錯位感。
每天當你打開手機,都會被各種AI的產品或功能炸得外焦里嫩,來自遙遠硅谷的消息,好像都在左右著人類的未來。
一方面,各路行業大佬都在安利,人類正站在一個名為“豐裕時代”(Era of Abundance)的門口:未來,AI 將成為你要多耐心有多耐心的導師、要多專業有多專業的醫生;能源將變得像空氣一樣免費,物質將極大豐富,人類將從勞動的詛咒中徹底解放。
然而,另一方面,當你關上手機,走進現實的寫字樓或咖啡館,聽到的卻是截然不同的聲音:裁員的焦慮、對“35歲門檻”的恐懼、以及很多人心里懸著的問題,“明年,我的工作還在嗎?”
這種割裂感是真實的。它暴露了我們現有社會操作系統的一個巨大、且致命的漏洞。
2024年初,硅谷頂級風投公司16z的合伙人阿尼什·阿查里亞(Anish Acharya)發表了一篇雄文,標題直指《AI 將如何開啟一個豐裕時代》。
緊接著,馬斯克將特斯拉的愿景修改為“創造驚人的豐裕”。他在達沃斯論壇上直言:“如果機器人的數量沒有上限,經濟就沒有上限。”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完美的烏托邦。但最近我看到另外一種聲音,Google X 的前首席商務官莫·蓋達特(Mo Gawdat)就在這個時候,向狂熱的同行們潑了一盆冷水。
他警告說:“AI 正在暴露資本主義的一個致命缺陷。”
這個缺陷不是某種技術故障,而是資本主義賴以生存的基因,即它根本沒有為“零成本、零勞動”的繁榮做好準備。資本主義這臺精密的機器,擅長處理“稀缺”,卻不知道如何處理“無限”。
無獨有偶,紐約客和紐約時報也發表了相關的文章,探討人工繁榮背后的致命悖論。今天,我們需要穿透硅谷的公關話術,去審視這個被“豐裕”掩蓋的殘酷邏輯:當生產不再需要人類,人類在經濟中還有位置嗎?
一、勞動套利的終結:當“智能”比“電力”更便宜
要理解這個“致命缺陷”,我們需要先回到資本主義的底層商業邏輯。莫·蓋達特將其總結得非常透徹:勞動套利(Labor Arbitrage)。
在過去的幾百年里,無論是紡織廠的廠主還是寫字樓的 CEO,他們玩的游戲本質上是一樣的:我花 1 塊錢雇傭你,利用你的體力和腦力創造出 2 塊錢的價值,然后把商品賣出去,賺取這中間的 1 塊錢差價。
這套游戲之所以能玩得轉,全靠一個物理前提:人類的勞動是稀缺的。無論是搬磚的力氣,還是寫代碼的智力,都有生理極限,因此它有價格。
但是,AI 的出現,正在從物理層面上粉碎這個公式。
AI行業最強的促銷專員黃仁勛在最近的一次演講中,帶著工程師特有的自豪宣布:“我們正在將計算的邊際成本推向零。”他描繪了未來的“AI 工廠”,那里生產的不再是具體的零件,而是“智能”本身。
OpenAI 的 CEO 山姆·奧特曼此前也提出了更為激進的“萬物摩爾定律”(Moore's Law for Everything)。他預言,隨著算力的指數級增長,智能的價格將每 18 個月減半,最終趨近于零。
但請停下來想一想,“智能的邊際成本為零”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當 GPT-6 或 Claude 7 能夠以幾分錢的電力成本,在幾秒鐘內完成一個資深律師、精算師、程序員或插畫師一周的工作時,“勞動套利”的空間徹底消失了。
在一個理性的市場中,價格最終會跌向邊際成本。如果生產成本趨近于零,商品價格也會趨近于零。
老板不再需要支付那“1塊錢”的工資。
但同時也意味著,那個原本能賺取工資的人,徹底失去了他在經濟鏈條中的議價權。
正如Claude.ai的CEO 達里奧·阿莫戴伊(Dario Amodei)在長文《慈愛的機器》中所承認的那樣:“驅動了整個人類歷史的‘勞動力稀缺性’,將不復存在。”
這不僅是效率的提升,這是游戲規則的重寫。我們正在從“雇傭勞動經濟”轉向“零邊際成本經濟”。而在后一種經濟里,勞動者作為生產要素不再是必需品,甚至成了累贅。
二、豐裕的悖論:無限的GDP與消失的消費者
這就引出了資本主義邏輯中那個最深層的 Bug。
馬斯克是一個極致的生產力信徒。他的算法很簡單:經濟總產出(GDP)= 人均產出 × 人口。如果我們將“人口”替換為無限可復制的 Optimus 機器人,那么分母趨近于無限大,GDP 也將趨近于無限大。
這就是硅谷所說的“豐裕”。
但是,馬斯克和所有的技術樂觀派都忽略了資本主義的另一半。資本主義是一個閉環系統:
生產→就業→工資→消費→利潤→再生產。
在這個閉環中,工資不僅僅是企業的成本,它更是整個系統維持消費的燃料。
亨利·福特哪怕是一個殘酷的資本家,他也懂得一個道理:他必須給工人支付足夠高的工資,工人才買得起他生產的 T 型車。
然而,AI 打破了這個循環。
正如芝加哥大學布斯商學院的經濟學家Alex Imas 所警告的:“如果沒有人買得起產品,即使是最高效的 AI 驅動型企業也無法成功。”
GPT不需要買房;
Gemini不需要去米其林餐廳吃飯;
波士頓動力的機器人不需要買新款的耐克鞋。
當 AI 將“人”從生產端踢出去(為了降低成本)時,它同時也把“人”從消費端抹去了(消滅了購買力)。
這就是所謂的“合成謬誤”(Fallacy of Composition):對每一個單獨的公司來說,裁員、用 AI 替代人工是理性的、降本增效的明智之舉;但當所有公司都這么做時,整個經濟體的總需求就會坍塌。
我們可能面臨這樣一個荒誕的未來圖景:
· 一邊是高度自動化的“AI 工廠”沒日沒夜地運轉,生產出堆積如山的、極其廉價的精美商品。這就是馬斯克承諾的“豐裕”;
· 另一邊,是大量失去了工資收入的人群,他們隔著屏幕望著這些幾乎零成本的商品,卻因為沒有“錢”這個交換憑證而無法觸及。這就是蓋達特預警的“崩潰”。
資本主義極其擅長解決“生產”問題(如何制造更多),但它完全依賴“就業”來解決“分配”問題(誰能得到它)。當 AI 解決了生產,卻消滅了就業,分配機制就徹底斷裂了。
三、階級的斷層:從“被剝削”到“無關緊要”
更重要的是,這種技術變革將重塑我們的社會階級結構。
在《紐約時報》組織的一場關于AI 就業的辯論中,經濟學家安東·科里內克(Anton Korinek)提供了一組驚人的數據:
· 傳統的零售巨頭沃爾瑪,每創造 10 億美元的市值,需要雇傭約2200 名員工。
· 而 AI 巨頭 OpenAI 或 Anthropic,每創造 10 億美元的市值,僅需7 到 8 名員工。
這不僅僅是數字的差異,這是財富分配機制的根本性脫鉤。
在過去,資本家雖然拿走了大頭,但他們必須通過雇傭大量工人來擴大規模,因此財富會通過工資像毛細血管一樣流向社會。即使是被剝削,工人依然擁有某種力量——罷工的力量、辭職的力量。因為正如科里內克所說:“人類工人曾是生產的瓶頸,正因為是瓶頸,我們才有了價值。”
但現在,瓶頸被拿掉了。
斯坦福大學數字經濟實驗室的經濟學家 Philip Trammell 和 Dwarkesh Patel 指出:“一旦 AI 讓資本成為勞動力的真正替代品,幾乎一切財富最終都將屬于轉型發生時最富有的資本所有者。”
我們正在從“貧富差距”滑向“物種差距”。
以色列歷史學家尤瓦爾·赫拉利曾提出過一個殘酷的概念:“無用階級”(The Useless Class)。他認為,21 世紀最大的威脅不是你被剝削了,而是你變得“無關緊要”(Irrelevant)。
在一個由少數“超級個體”和無數“AI 代理”統治的經濟體中,絕大多數普通人可能既不是生產者,也不是必需的消費者。
這種“豐裕時代”,對于掌握算法和算力的 1% 來說是天堂;對于剩下的 99% 來說,可能是被系統遺棄的荒原。
四、歷史的幽靈:馬克思的預言與凱恩斯的誤判
這種關于未來的恐懼,其實并不新鮮。如果我們翻開歷史的舊紙堆,會發現一百多年前的思想家們早就預見到了這一刻。
有意思的是,對 AI 時代最精準的預言,可能來自卡爾·馬克思。
1857年,在倫敦大英博物館的閱覽室里,馬克思在手稿中寫下了一段被稱為《機器片斷》的文字。他以驚人的洞察力構想了這樣一個時刻:當機器體系發展到完全自動化時,勞動將不再是生產的主宰,而僅僅是“生產過程的監督者和調節者”。
這聽起來是不是很像今天 Google DeepMind 高管所說的“人類將成為智能的統籌者”?
馬克思斷言,一旦達到這個階段,“以交換價值為基礎的生產便會崩潰”。
他的邏輯非常嚴密:資本主義衡量價值的尺子是“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即生產一個東西需要花費人多久的時間)。如果機器讓生產時間趨近于零,那么基于勞動時間的價值體系就會崩塌。
如果這把尺子斷了,工資制度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地基。
而在資本主義陣營,約翰·梅納德·凱恩斯在 1930 年也曾樂觀地預言。他在《我們后代的經濟前景》中寫道,技術進步將解決“經濟問題”,人類每周只需工作 15 小時,最大的挑戰是如何打發閑暇。
凱恩斯設想了一個“豐裕時代”,人們會因為需求滿足而停止積累。但他算錯了一點,那就是制度的慣性。
特拉梅爾在分析中指出,凱恩斯低估了資本主義自我增殖的本能。在現有的規則下,如果勞動力不再是瓶頸,資本的回報將無限增長,而勞動者的份額將趨近于零。
我們今天正處在馬克思預言的應驗時刻,卻被困在凱恩斯預言的失落之中。我們在技術上已經邁入了“后稀缺時代”,但在分配制度上,我們仍死守著 19 世紀的雇傭勞動邏輯。我們試圖用舊地圖,去尋找新大陸。
五、“被壓縮的21世紀”: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也許你會說:“別制造焦慮了,這一天還早著呢。”
真的早嗎?
達里奧·阿莫戴伊最近提出了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概念——“被壓縮的 21 世紀”(Compressed 21st Century)。我們之前也分享過相關的文章,
阿莫戴伊就認為,強大的 AI 將在未來5 到 10 年內,完成人類本該花 100 年才能完成的科學和經濟進步。
而谷歌AI的創始人、諾獎得主哈薩比斯也在今年的世界經濟論壇上一語驚人,他認為,
如果這些行業領袖是對的,這意味著我們并不是在討論一個遙遠的科幻話題,而是一場近在咫尺的海嘯。
我們的社會制度,從五險一金的社保體系,到以就業為導向的教育模式,再到依靠工資稅維持運轉的政府財政,全都是建立在“人必須工作”這塊基石之上的。
如果這塊基石在10 年內被抽走,大廈將會怎樣?
如果不進行系統性的升級,我們可能會看到一個極度撕裂的社會:
技術上的神國:AI 解決了癌癥,核聚變提供了無限能源,物質極大豐富。
社會上的廢土:只有極少數擁有“生產資料”(算力、數據、機器人)的人享受神國的紅利,而大多數人因為失去了出賣勞動力的機會,淪為依靠施舍度日的“數字難民”。
六、必須重寫的社會契約:從 UBI 到 UBC
這個邏輯推演下去,好像充滿了絕望。但這并不是我的本意。正如山姆·奧特曼自己也承認:“如果我們在這一步搞砸了,結果會很糟;但如果我們做對了,人類將迎來前所未有的黃金時代。”
問題的關鍵在于:我們必須承認,舊的資本主義補丁已經堵不住 AI 捅破的天了。我們需要極具想象力的制度創新。
如果“就業”不再是分配財富的唯一合法途徑,我們需要什么?
目前最常被提及的方案是UBI(全民基本收入),即政府給每個人發錢。但這被很多經濟學家視為一種“止痛藥”,甚至是一種“封口費”。它維持了生存,卻剝奪了尊嚴和參與感,且極易受制于政治波動。
麻省理工學院(MIT)的經濟學家們提出了一種更為激進、也更為合理的思路:從UBI 轉向 UBC(Universal Basic Capital,全民基本資本)。
既然機器人奪走了工作,那么邏輯很簡單,讓人類擁有機器人。
與其給每個人發低保,不如讓每個公民——甚至每個出生的嬰兒——都自動獲得這個自動化經濟的一部分股權。
主權智能基金:類似于挪威的石油基金或阿拉斯加的永久基金。國家對 AI 企業征收“數據稅”或“自動化稅”,但這筆錢不進入財政黑洞,而是變成全社會的信托基金,持有 AI 基礎設施的股份。
全民股東化:讓所有人通過資本的分紅(Capital Returns)而不是工資(Wages)來獲得收入。
在那個未來,你不再是因為“有用”而獲得報酬,而是因為你是這個“豐裕社會”的股東而獲得分紅。正如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所暢想的那樣,在生產力高度發達的社會,人們可以“上午打獵,下午捕魚,晚飯后從事批判”,而把那些枯燥、重復、非人的勞動,徹底交給機器。
結語:這不僅是經濟危機,更是哲學危機
莫·蓋達特在采訪的最后說了一句振聾發聵的話:“人類今天面臨的挑戰不是 AI 的崛起,而是 AI 崛起于人類道德最淪喪的時代。”
AI 是一面鏡子。它照出的不是技術的冷酷,而是我們社會制度的僵化。
過去兩百年,資本主義利用人性的貪婪和對稀缺的恐懼,創造了巨大的財富。但 AI 的出現,標志著這個工具正在失效。當生產力不再稀缺,稀缺的便是我們的想象力和制度的勇氣。
我們正站在十字路口。
一條路通向“技術封建主義”,那里有極少數的領主和無數的數字農奴;另一路通向真正的“人類解放”,那里機器負責生存,人類負責生活。
這不僅僅是關于 AI 的參數怎么調,更是關于人類社會的契約怎么簽。在這個“豐裕時代”的前夜,我們每個人都有責任去追問:這到底是誰的豐裕?又由誰來買單?
而對我們每個個體來說,想要掌握主動權和選擇權,當前也必須把握這個時間窗口。【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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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懂經的經叔,國內最早翻譯介紹了納瓦爾的《如何不靠運氣獲得財務自由》,以及影響了納瓦爾、中本聰、馬斯克等大佬的《主權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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