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烈的仗，要打到2030年？

2026年2月23日到24日晚，從烏克蘭扎波羅熱州到頓涅茨克州，俄羅斯軍隊的多處指揮所和后勤設施遭到烏克蘭軍隊的導彈攻擊。

這是一輪極具象征意義的攻擊，時間選在烏克蘭危機全面升級四周年之際，地點包括俄軍剛剛于2025年12月占領的頓涅茨克重鎮波克羅夫斯克（俄方稱紅軍城），武器則動用了美國援助的ATACMS導彈。自從美國總統特朗普2025年1月再次上臺以來，此類導彈的供應就已暫停，烏軍庫存有限、使用謹慎，上一次公開宣布發射還是在三個多月前。

俄軍并未作出激烈反應。塔斯社援引俄羅斯國防部的消息說，俄軍正在穩步推進對斯拉維揚斯克的圍攻，于2月23日到24日在四個周邊定居點取得進展，還摧毀了數十個烏軍掩體及地面無人車。而烏軍對該戰線俄軍后方的打擊，重點目標也是俄軍的無人機操作指揮中心。

在俄烏高級官員進行2026年以來的第四輪直接會晤前夕，斯拉維揚斯克之戰的意義愈發關鍵：烏軍想在談判桌前守住現有停火線，維持這個在頓涅茨克的最后軍事重鎮與象征性存在；俄軍則希望在談判期間攻克烏軍的“最后堡壘”。

“如果俄軍占領了整個頓巴斯，就無須再提領土交換，達成停火也就更‘容易’了。”俄羅斯國際事務委員會前總干事安德烈·科爾圖諾夫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表示。

另一邊，烏克蘭政治學家、烏克蘭國防部公共委員會現任委員奧列克西·哈蘭反駁道，俄軍總是宣稱能奪取整個頓巴斯地區，但他們至今也沒有成功。“沒有拿下這些地區，卻要求我們主動退出，這是不可能的。”哈蘭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2月10日，頓涅茨克地區斯拉維揚斯克一處遭俄軍空襲的居民區。本文圖/視覺中國

“打擊無人機背后的人”

2026年2月23日，備受烏克蘭軍民支持的烏軍前總司令扎盧日內，發表了一篇題為《硬實力世界與烏克蘭戰爭的未來》的文章。久經沙場的他提出了一個反直覺的觀點：俄烏戰場已經因為寬廣的“無人機器殺戮區”而變得完全透明，但在這場看似由無人機等新技術決定的戰爭中，“最昂貴的資源是人”。

無人機成為戰場主角，已經不是新鮮事。過去一年，俄烏在無人機戰術上“花樣翻新”，多次引發全球輿論關注，一些襲擊事件已被西方軍事智庫視為經典戰例。2025年6月1日，烏克蘭安全部門利用分散、隱藏部署的第一人稱視角（FPV）無人機，同時襲擊了俄羅斯內陸相距數千公里的四座空軍基地，導致41架俄軍戰略轟炸機損毀。這些攜帶特制彈頭的無人機能在引爆前燒穿機身，意味著即使爆炸沒有摧毀飛機，燃油燃燒引發的火災也可能導致飛機報廢。

但是，真正的轉折并不由“漂亮的突襲”決定，而是依托于前線的變化。2025年夏，烏克蘭國防部情報總局宣布，烏軍首次發現了裝有“星鏈”終端的俄軍無人機碎片。由美國公司Space X開發的“星鏈”系統能為偏遠地區提供寬帶互聯網接入，為無人機提供穩定的通信鏈路。由于干擾“星鏈”系統需要非常靠近終端的強信號，所以傳統電子戰系統對其無效。烏軍在烏克蘭境內大舉反攻時，“星鏈”為烏軍無人機攻擊俄軍指揮、后勤目標提供了關鍵支持。

然而，烏軍情報部門的新發現，標志著“星鏈無人機”戰術對戰場雙方的影響，隨著戰局變化而出現了逆轉：由于Space X屏蔽了“星鏈”系統在俄羅斯領空的使用，它不能幫助烏克蘭無人機部署到俄羅斯內陸；反過來，掌握了“星鏈”妙用的俄軍，開始借此繞開烏軍的電子戰反制措施，甚至深入數十公里打擊縱深目標。

2月22日，烏克蘭哈爾科夫，烏克蘭士兵在操作偵察用的無人機。

《烏克蘭真理報》2026年2月發布的最新文章指出，俄軍的“星鏈”終端疊加廉價的“閃電”攻擊型無人機，已經讓距離前線50公里范圍內的補給區域都極度危險。而在2024年到2025年春的戰場上，這個“極度危險”的范圍還是10到20公里。

每一次對危險范圍的新認知，都意味著重大人員損失。烏克蘭國民警衛隊第四旅的軍官對媒體回憶，一開始，某個距離范圍被認為是安全的，“可以打開車燈安心駕駛”，直到某個晚上，“五六輛車在同一條路上被燒毀”。

烏克蘭安全部門開始大量抓捕那些“為了錢”而幫助俄軍士兵注冊“星鏈”系統的烏克蘭人。而烏軍的應對方式，是大量采購無人地面車輛（UGV），重建一套減少人員暴露風險的后勤系統。據烏克蘭媒體統計，2025年，烏克蘭軍方及一線部隊采購的UGV超過1.5萬臺，其中只有極少數用于攻擊，絕大多數都成為后勤“牛馬”。起初，一些烏克蘭士兵還取笑UGV，因為其穩定運行的速度遠遠慢于人工操作的皮卡車，但到了2026年，“沒人再愿意用卡車運送彈藥”。

看起來，這意味著雙方的人員損失都能大幅減少。出于這一目的，俄烏雙方除了在進攻和后勤方面加強無人機器使用，還在廣泛探索使用無人機器埋設地雷、疏散傷員、執行偵察、操作步兵班組支援火力。但是，每推廣一項無人機器的戰場應用，都意味著又需要一大批訓練有素的無人機器操作員。

這正是扎盧日內發現的悖論：一方面，對于那些原本有很強戰場生存能力的老兵來說，無人武器的廣泛使用，意味著他們的生存概率不再取決于傳統軍事訓練的質量，他們的經驗越來越顯得無關緊要；另一方面，專業人力資源的補充，遠比投入簡單訓練的士兵要困難得多。

波克羅夫斯克之戰證明了這一點。這場過去一年頓巴斯戰場上最關鍵的戰役，在2025年12月以俄軍宣告占領而基本結束。在戰爭的最后幾個月，俄軍大量投入光纖無人機和滲透小組，唯一的目標是在防線后方尋找并殺傷烏克蘭的無人機操作小組。

一名烏軍無人機操作員抱怨道，他在波克羅夫斯克執行任務13天，其間因為俄軍無處不在的滲透而被迫轉移3次。有烏軍指揮官表示，承擔了90％以上打擊任務的烏軍無人機小組，現在每天的實際工作是和小股俄軍短兵相接，這意味著他們在俄軍真的發起大規模攻勢時無力應對。“打擊無人機背后的人”，被證明行之有效。

對于身處戰場之中的雙方士兵而言，現實更加殘酷。這是從“傳統現代戰爭”向“無人戰爭”的過渡時期，無論是出于觀測還是駐守的需要，戰爭還沒有徹底進化到“讓人退出”的地步，三三兩兩的戰斗小組依然被部署在寂寞的前線。具備一定人力優勢的俄軍會在進攻中派出更多士兵。但無人機器的廣泛投入，意味著他們日常面對的敵人、得到的支援和補給，都已經“見不到人”。

透明化的前線甚至剝奪了士兵在孤獨中的最后樂趣。烏軍前線士兵說，在戰爭初期，一些士兵會在掩體里養貓，貓可以滅鼠，更能鼓舞士氣。但現在，俄軍無人機操作員會觀察是否有貓狗日復一日地跑向同一處地點：那就意味著地下有人。

2月22日，俄羅斯頓涅茨克地區，民眾參加一個論壇的活動。

戰火持續到2030年？

這樣的情況還要持續多久，答案仍不明確。“新的模式已經形成：俄羅斯升級沖突，烏克蘭調整應對，西方權衡利弊，談判重啟又中斷，最后戰爭繼續。”《基輔獨立報》在2026年2月24日的評論中寫道，“2022年，很難想象這會持續一年以上；2023年，很難想象它會持續三年；如今，想到這可能會持續到2030年，雖然令人難以承受，但并非不切實際。”

俄羅斯國際事務委員會前總干事科爾圖諾夫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和平只有在雙方“真正筋疲力盡”之后才能到來。“如果沖突中的一方仍相信軍事勝利指日可待，就不會真有動力去尋求妥協。”扎盧日內也認為，現在，雙方的真正戰略核心已經不是占領或保衛領土，而是旨在“耗盡敵方資源和能力”。

但現實是，戰爭雙方的資源都未耗盡。人力方面，扎盧日內指出，俄羅斯至今沒有宣布動員，“用雇傭兵和志愿兵作戰，與強制動員民眾作戰，是截然不同的戰爭”。而烏克蘭的人力資源壓力雖然遠大于俄羅斯，但作為防守一方仍有余地。經濟上，俄羅斯經濟并未如一些西方分析人士預期的那樣在沖突升級、西方全面制裁后迅速崩潰，反而發展出一套有效的戰時生存體系。而烏克蘭擁有來自歐洲的穩定財政援助。

在此背景下，未來一個時期，真正決定戰場走勢與戰和趨勢的，可能是兩個領域的資源博弈。首先是作為“人力替代”的無人機。烏克蘭軍方今年1月發布的數據顯示，2025年7月以來，烏克蘭軍方接收的光纖無人機總量約35萬架；但不少分析估計，同期俄軍投入的同類型無人機可能接近百萬架。

烏軍一個旅的無人機部門負責人近日對媒體透露，官方供應渠道目前只能滿足該旅無人機需求的三分之一，其余部分則來自部隊自主采購甚至官兵自費。這樣的供應結構短期內靈活有效，長期則難以維系。

另一個問題是能源，扎盧日內將之稱為烏克蘭“最脆弱的環節”。烏克蘭的能源供應是以大型發電廠為核心的單一電網。西方媒體統計稱，自烏克蘭危機全面升級以來，俄軍對烏克蘭能源網絡至少發動了64次大規模打擊，累計使用近3000枚導彈。由于烏克蘭總統辦公室前主任葉爾馬克的親信明季奇，伙同多任能源部長、能源公司高層組織腐敗網絡，刻意拖延防護設施建設，烏克蘭80％的能源基礎設施都在危機升級后的前三年被俄軍的針對性打擊所摧毀。

今年2月起，烏克蘭國家電網運營商被迫擴大了全國范圍的停電時間表和用電限制措施，覆蓋所有地區，以避免電網崩潰。即使如此，2月以來，全國范圍內的大規模停電還是時有發生。

針對在技術和能源上的不利局面，烏克蘭國防部長費奧多羅夫2月23日在一次閉門媒體會上披露，總統澤連斯基已經提出了烏克蘭戰時戰略的三大核心目標：確保制空權，阻止俄羅斯在地面上的推進，以及“剝奪莫斯科用于戰爭的經濟資源”。具體而言，這三件事分別指向保護能源基礎設施，維持現有接觸、不丟掉整個頓巴斯地區，勸說盟友繼續升級而非減緩對俄經濟制裁。

很難說這三件事中有哪件“容易完成”。能源網絡被毀已是事實。科爾圖諾夫指出，頓巴斯的烏克蘭控制區大約4000平方公里，目前俄軍的推進速度是每月約500平方公里。至于“勸說盟友”，扎盧日內指出，這是“最艱巨的任務”，特別是考慮到還要尊重盟國們的自身利益。一個明顯的事實是：2026年2月24日，雖然仍有部分歐洲國家宣布增加對俄制裁，但法國、德國、英國等歐洲主要國家領導人，并未齊聚基輔。

烏克蘭國防部公共委員會委員哈蘭對《中國新聞周刊》坦言，關鍵仍在于特朗普政府是否愿意支持烏克蘭，哪怕是在推動和平進程的同時給予基本支持。但他指出，現實并沒有提供這樣的證據。“比如特朗普的特使維特科夫，他長期不訪問基輔，而是愿意去俄羅斯討論問題。他也不是職業外交官，不了解這個地區的歷史……他只想要停火。”

在戰事走入第五年之際，俄烏雙方均沒有表現出明確的妥協意愿。“在這個時刻，雙方都想證明自己可以從實力地位出發談判，沒有人想表現出軟弱和靈活性。”科爾圖諾夫說。另一邊，哈蘭則強調：“這是一場與領土無關的戰爭，這是一場關于烏克蘭獨立存在的戰爭。”

記者：曹然

（caoran@chinanews.com.cn）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