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恰了咖啡

“阿拉到對面恰咖啡去！”喧嚷聲中，有人提議。很快，人民公園“相親角”的市井氣，切換成國際飯店優雅、古典的藝術氣息。英式下午茶點心上桌了，配了四杯咖啡，都用精致的白瓷餐具盛著。他們的交情，從這里正式開始。這是近期熱播的滬語電影《菜肉餛飩》中的一幕。這樣一幕，懂的都懂。

咖啡上桌，便要好好聊天了。不光聊家長里短，更聊人生、聊意趣、聊自己。也不是非要煞有介事地聊，但必得是心誠的，是要把時間讓出一部分留給對方的，常常，連自己也要敞開一只角，給對方看見。在上海，要想這樣地聊一次，定然少不了一杯咖啡。最好是拿鐵，可以做出精致的拉花。

像這樣聊一次，感情便有了微妙變化。《菜肉餛飩》自是懂這些世故，此前也讓主人公老汪同老金、美琴、阿芳在“相親角”里遇見，聊得也熱絡，但是那種聊都屬于當面加微信、轉身不相識的。這四位的交情，其實是從國際飯店恰咖啡開始的。也是因為恰了咖啡，老汪方才曉得，美琴沒了老公，阿芳離了婚，老金混“相親角”是別有所圖……這杯咖啡恰的，雖然沒多少時間，卻有不少門道。

咖啡這種飲料，入口苦，細咂摸，可能還有酸，像極了生活，許多人喝不慣。愛它的人，或能品出回甘。可真正懂它、離不開它的人，愛的就是這苦、這酸本身。無論哪一種，咖啡都是適合慢慢喝的，若是一飲而盡，則大體與中藥無異。

上海與咖啡有緣。自打19世紀中葉開埠以來，這座城市里便有了咖啡香。咖啡的香氣，不僅是“開眼看世界”的獨特味道，亦隨時光融進了城市的文化基因。咖啡之于上海人，不止于一種飲料，更是一種生活方式；上海亦為咖啡注入了別樣的風味與內涵，那些微妙的世故人情，乃至飲者的人生百態皆在其中。

故而，講上海故事的影視作品少不了咖啡；咖啡于其中，頗有門道。《菜肉餛飩》雖以“餛飩”為名，但咖啡的出場率和重要性，不遑多讓。不光是四個老的結緣于此，兩個小的的甜蜜時光也是在咖啡館。而且，喝咖啡的“火候”都恰到好處，不濃不淡，始于當行，止于當止，感情雖然升溫，距離依舊保持。咖啡香自然地繚繞出“圈子”。“圈子”外面，愛哪能便哪能，“圈子”里頭，不容打擾：四個老的，用咖啡剔除了公園的紛擾，后來，又在咖啡館忙不迭地給兩個小的讓出了空間。

像這樣既要喝好又須點到為止的咖啡，還有很多。電視劇《繁花》里，金科長與汪小姐也有過一場，是在東海咖啡館。兩人喝得優雅，又意味深長；是奔著聊天去的，卻未說透，“心可以熱，頭腦要冷”，金科長想說的，全委婉地泡在咖啡里了，須得細品才行。還有電視劇《蠻好的人生》里，女主胡曼黎與男主薛曉舟的幾次重要會面，也選擇在咖啡館里，談的都是關系職場成敗的“大”事情，故而需要好好談；但再重要的事，也是生活，故而劇中那些咖啡館，皆開在市井當中，若談得攏，便坐下喝一杯，若談不攏，隨時可以走。

在這些影視劇中咖啡的出場，一定程度上暗示了事件的重要程度、主人公的態度、人物間的關系，抑或人物的身份和處境。也不總有咖啡館。胡曼黎從原公司離職后，回去找前下屬兼“徒弟”春露，帶了紙杯咖啡。這樣一杯咖啡不但得體，而且不貴，正適合她們的關系。通過這杯咖啡，原本強勢的“金牌銷售”的架子沒倒，也不動聲色地示了好。沒錯，這次曼黎是來找春露幫忙的。同樣的紙杯咖啡，拿到《城中之城》陶無忌和同事們的手中，便沒有這許多曲折了，只是陸家嘴白領的“標配”，但也是少不得的。

還有些“靈光乍現”般的片段，令人印象深刻。比如，《愛情神話》里的修鞋匠，恰似驚鴻一瞥。修鞋匠坐在上海最時尚的“梧桐區”，只占了不起眼的一隅。那不足一平方米的小攤位，或許已是他的半生。在這個偌大的都市，他是小人物，卻并不卑微。他有自己的coffee time（咖啡時間），每當他擺好餐具，不慌不忙拿出手搖磨豆機……那份動人的悠閑，幾乎要跟著咖啡香氣一起溢出屏幕。他研磨的，不只是咖啡豆，更是一種態度，正如他自己所說：“這個世界從來沒有值不值得的問題，只有喜不喜歡的問題。”那份從容，那份熱愛，低進泥土里，又飄在云端上。當咖啡琥珀色的液體注入他面前的杯子，那一刻，我們相信，他能修鞋，亦會修補生活。

上海人的生活智慧，多少就繚繞在這帶著苦味的香氣里。

原標題：《因為恰了咖啡》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黃瑋

本文作者：李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