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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上講臺,她是教書育人的學者。走入村莊,她是中國社會敏銳而誠實的記錄者。她用十年書寫故鄉,記錄土地的失落與重生,而后又沉淀五年,追問教育的本質。所有努力活著的邊緣個體,那些被重復日常掩蓋的創傷與傷痛,在她平實而克制的文字里鮮活過來。呈現,但不渲染,發問,但不回答,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梁鴻,以社會調查的冷靜、書寫者的精準與細膩,傳遞著一名當代知識分子的人文關懷。
5年,20余萬字,出版3個月,銷量逾20萬冊。一部如今罕見的暢銷書背后,站著一個總是蹙著眉頭,對青少年情緒困境憂心的學者,以及一個隨時準備舒展開來,沖你發出柔和微笑的母親。這兩種情態,在梁鴻身上自洽了。
許多人知道梁鴻,是從作家這一身份開始。2010年至2020年,她陸續創作并出版了非虛構作品《中國在梁莊》《出梁莊記》《梁莊十年》。其筆下的故鄉“梁莊”,成為中國農村在過去30年間人地變遷的一個縮影。梁鴻筆下,兼具理性與文學審美的文字,也吸引了一批又一批有新聞、社會學與文學的學子。
出生于1973年的梁鴻,同時還是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的教授。2021年,“梁莊三部曲”剛剛完結的時候,她將新的寫作主題,放在了更小的家庭領域。
整整三年時間,梁鴻的足跡遍布超大城市、中等城市和縣鄉,沉浸式采訪了一些因情緒困境退學、休學的孩子們。她也走進心理咨詢師開的“補習班”,走進精神科的診室,收集那些年少的創傷、疼痛與求救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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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梁鴻
與南風窗的對話里,梁鴻提及最多的一個詞語是“心疼”。她為活在家庭暴力之下、反復傷害自己的女孩感到心疼,為深陷述情障礙、渴望被愛卻難以表達的留守少年感到心痛,她也為那些被焦慮和茫然圍困的家長心疼。
在“看見”到“寫下”之間,梁鴻同時扮演著一個共情的母親和一個專業作家。她通過自己的眼睛實實在在抵達,通過自己的心認真而用力地去感受,但最后訴諸筆墨時,20余萬字,沒有出現過一個“我”。
梁鴻一遍遍講述,一遍遍隱藏身為寫作者的那個“我”,但真實的梁鴻,對于完成這個故事,是不可或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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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度作家——作家、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梁鴻
不得不寫
對梁鴻而言,寫作需要一點沖動。
2008年左右,她已經過上了一種傳統意義上的青年學者的生活:上課,做學術,寫論文,但她從這樣的日子里抬頭,恍惚覺得,“我的生活好像跟大地,跟心靈有點遙遠”。于是,她買了一張回河南的車票,回到了家鄉梁莊,她想去抓住“心靈的某種最深的聲音”。
寫完家鄉的人和事,她又背上背包,跟隨梁莊走出去打工的人,到中國的天南海北去,從遠方回到故鄉。在路上,她遇到了許多想要聽故事的人的沖動,“走到大地上是非常幸福的事”。
2021年,“梁莊”系列的最后一部出版。梁鴻回到北京,回到自己的小家庭。某些程度上,“家庭”是一個比“家鄉”離生活更近但也更容易出現擦傷的環境。未成年的身心發展變化得如此細微、不可預料,一旦發現,就可能是巨大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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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莊三部曲”
身為一個“海淀媽媽”,梁鴻也在兒子經歷青春期的時候,發現與孩子的交流變得有些困難,這讓她感到十分沮喪。《要有光》前言的開篇第一句話就是:“我不知道我的痛苦如此之深。”她自我反思:“我無法回應和碰觸我孩子的痛苦,不是因為我不了解他,而是因為,我自己可能就是他痛苦的來源之一。”
“我有一種迷茫和痛苦,我想知道這種迷茫和痛苦的背后那種更廣大的社會原因是什么?”
恰好也是在2021年左右,梁鴻發現有情緒問題的孩子并不在少數。孩子們的情緒像潰堤的洪水一樣,平靜數年后,他們眼里的光在父母的緊張注視下消失了。
數據也讓梁鴻感到震撼。根據《柳葉刀》2025年發布的最新數據,中國兒童和青少年群體的精神疾病整體患病率高達19.3%。而2022年,梁鴻從《藍皮書》里找到的數據是:“18歲以下的抑郁癥患者占總人數的30%,青少年抑郁癥患病率已達1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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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郁癥發病群體呈年輕化趨勢。梁鴻意識到,這些孩子也許不是孤例,而是深嵌入這個社會的一種結構性的坍塌。一個學者對公共性的本能責任感,讓她再次產生拿起筆的沖動。
征集受訪者的時候,一個女孩對她說:“如果我的故事被說出來,能被另一個孩子聽到,我就很開心。”這給梁鴻帶去了極大的鼓舞,或者說,是一種“沖動”。
15歲的雅雅生活在一個叫濱海的城市,她是那種從小“品學兼優”的孩子,然而,當她進入當地最好的高中后,面對成績滑落的恐懼、身邊優秀同齡人的壓力,雅雅開始變得容易緊張、焦慮。寫信給梁鴻的時候,雅雅已經沒有辦法再去學校了。
敏敏生活在距離濱海市100多公里的村莊,2020年,梁鴻見到她時,她11歲,已經休學。在梁鴻筆下,敏敏是個“皮膚白皙細膩,眼睛黑黑的,非常靈動”的女孩,但在她不經意抬起手臂間,手腕上縱橫交織的傷痕顯露出來。
敏敏自幼生活在父母無盡的爭吵與暴力之中。母親常常暴怒,父親則常年回避。一次,母親抄起菜刀要砍父親,最后在臥室門上哐哐砸下幾刀。敏敏也常常受母親的責打,臉被扇腫,皮膚被扭破,肚子被砸到干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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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海淀的少年吳用,從小被安排進最好的學校,周末被塞滿各式各樣的補習班,然而,初中畢業后,他忽然不再愿意去學校。吳用對于刷題的不理解,衍生出對自己人生的懷疑,這讓他陷入越來越深的心理困境。
12歲的女孩娟娟,自幼活在父母的忽視中,她會割傷自己,吞下大量藥片。但她的家長依然認為她只是“游戲成癮”,并且責怨孩子不懂感恩。
“花臂少年”從小跟爺爺奶奶生活,即便他已經精神分裂,爺爺仍然堅持認為孫子未來的出路是出院,去相親,去結婚。
“異樣”到底是什么時候開始的?至少,一定比成年人察覺到的時間更早。他們表現出的,也許僅僅是不愿意去上學。冰山之下,梁鴻聽見了他們無聲求助的信號,看見了那些尚未被完全埋沒,等待一線生機的渴求。
隨著接觸的孩子越來越多,她愈發確信,“我一定要把孩子身上那種生命的脆弱、生命的堅韌和不顧一切地想要吶喊、想要成長的內核寫出來”。
光從哪里來
在女孩雅雅的介紹下,梁鴻認識了在濱海開補習班的心理咨詢師阿叔。
阿叔并不是標準化意義上的職業心理咨詢師,他帶著一種從個體經驗走向普遍關懷的熱情,招收各式各樣因情緒問題失學在家的孩子,與他們待在一起,吃、玩、學。
補習班不以學業為目的,而是力圖拯救那些深陷黑洞的孩子們。相較之下,他對家長們的態度反倒了一些不耐煩:“為什么你的孩子不愿意和你交流?因為你沒有看到孩子的深層思維。思維層級的問題,有些家長根本挖不動了。”
在補習班的日子里,從每天早上7點開門,一直到晚上9點補習班關門,梁鴻充分地將自己“擱在”里面,與阿叔、孩子們待在一起,靜靜地在一旁觀察,記錄。
梁鴻發現,許多家長對孩子的容忍度非常低,“一旦孩子成為差生,家長對孩子的愛就變得非常有限”。她親眼看見,當孩子成績不夠優秀,不少家長對待自己孩子的態度,“就像丟棄垃圾一樣”,充滿了鄙視、批判和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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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日記》劇照
父母的焦慮和掌控欲,常常披著愛與關心的外衣。對學校產生抵觸乃至恐懼的少年小關,在家中鎖上房門,焦慮的母親不斷敲門,逼迫小關與自己交流。最終,小關整整兩年都不再愿意走出房門。一個父親為了不讓女兒關門,甚至直接把房間門拆除。“孩子從此以后就沒有門了,”梁鴻慨嘆道,“我們沒有給她一個關門的權利,我們為什么那么不信任我們孩子?”
吳用在給母親的話里誠懇地寫道:“媽媽,你得繼續學習,你得知道人類創傷的復雜性和必然性,我的創傷是整個社會和整個文明的創傷,與存在和時間相關,不是簡單的海淀區青少年的創傷,并不是可療愈的東西。”
錯位和撕裂,也未必是由家庭內部造成。一名海淀母親自孩子幼兒園時期就開始帶其周游世界,參觀博物館,培養獨立的精神和審美,但到了上學的年齡,她卻要求孩子回到書桌前,在巨大的競爭壓力下刷題、考試。孩子此前接受的教育和世界觀,在此時全部被否定甚至摧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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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舍得》劇照
梁鴻回想自己的童年,考上南陽衛校的大姐給梁鴻寫信:“只有上學才是我們的出路,只有上學才能讓我們過上好生活。”
梁鴻出生于1973年的河南農村,家里有六個兄弟姐妹,梁鴻排行第五。雖然物質條件并不豐裕,但梁鴻自小喜歡讀書寫作,上小學時,老師布置寫一篇作文,梁鴻自愿寫兩篇。
再后來,梁鴻從南陽第四師范學校畢業后,被分配到鎮中心小學做鄉村教師。當時,鎮上來了兩個河南社科院的研究員,其中有個剛研究生畢業的女孩,年輕,漂亮。
她鼓勵梁鴻好好寫作,“對我來說就像一盞燈一樣”,梁鴻后來在與魯豫的訪談里回憶:“她會給我帶來一種遙遠的光亮,如果有一天能像她這樣做研究、寫作,就是我向往的生活。”
在一種朦朧的指引和鼓勵下,梁鴻內心埋下了種子。工作三年后,她自學考上了南陽教育學院念大專,后來參加本科自考,1997年,她考上鄭州大學中文系的研究生,接著到北京師范大學讀了文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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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鴻
“雞娃”這個詞匯,在梁鴻成長的年代是沒有的。不斷“向上”,堅持寫作,完全是梁鴻自我驅動的。
如今,她面對這些失去支撐的孩子,忍不住會想,如果每個孩子都有機會感受自己內心深處最強烈的驅動,并有或主觀或客觀的條件去實現它,一切也許會不一樣。
幾個月前,梁鴻在鄭州做分享會時遇到一位從事法律工作的讀者。她告訴梁鴻,自己當年讀研究生時,在法律與文學之間選擇了更好從業的法律,但如今,人到中年,她控制不住地到處去聽文學講座和作家演講。
梁鴻邀請她一起吃飯,過程中,讀者對自己沒能選擇文學的遺憾讓梁鴻感到些許心疼。“她現在的生活可能確實是很穩定,甚至是很優渥的,但她的內心始終有一塊缺憾。”
這種遺憾可能是需要終生去彌補的,梁鴻想,這也許是我們的教育值得思考的地方。
“生活者”
《要有光》主體部分沒有出現過一個以作者為人稱的“我”字。
“我還是不想讓讀者感受到我的眼睛。”梁鴻意識到,很多畫面和細節,的確是通過她梁鴻的眼睛去看見的,但這樣“看見”的過程,真的有必要讓讀者知道嗎?她想,如果將“我”保留在故事里,讀者“會覺得這個‘我’是橫亙在讀者和人物之間的”。
“對我而言,采訪不是一個方法,而是一種生活。”梁鴻不會一上來就拋出問題,她會讓自己待在情境里,與受訪者成為朋友,或只是待著,靜靜地觀察,發現,等待著信息與細節浮上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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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有光》梁鴻 著
幾百萬字的錄音素材,都是梁鴻重新聽一遍或幾遍摳出來的。由于常到一個場景就打開錄音筆,音頻里包含許多非對話的環境音、嘈雜和空白,很難被軟件或人工智能幫忙轉寫,她必須重新一遍遍進入當時的場景。有一天早上,梁鴻花了4小時坐在電腦前,最后發現文檔上只敲下了500個字,其余時間都在聽錄音。
待在情境里有時會變得異常困難。采訪“花臂少年”時,有個朋友跟梁鴻一塊兒去。少年擁有嚴重的“述情障礙”,醫生鼓勵他說出自己的感受,引導他想想自己的朋友和奶奶,“花臂少年”終于憋出一句話:“我不想說,說出來想哭。”
“他內心的痛苦已經被激發出來了,但他又不愿意去追究。”梁鴻壓抑著心疼與心痛,而那位隨行的朋友,則因為難耐沉重,離開了現場。
《要有光》的豆瓣主頁上有一條短評:“梁老師這部書一如‘梁莊’系列,用心、真摯、深切,且勇敢、博大。”寫下這條短評的青年作家子禾,曾經做了梁鴻整整七年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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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完老師的新作,子禾驚訝于作者“敢于把自己的內心打開,嚴格地剖析自己的內心”,這與當年他在梁鴻課堂上汲取的文學觀念是一致的。
2004年,子禾在中國青年政治學院就讀本科,他記得,當時,梁鴻就常對學生們強調,文學的其中一個重要特質是“自我反思精神”。“她說,文學要‘關注人的感情,關注人的精神世界’。”
似乎是出于一種精神的感召,本科畢業十年后,2019年,子禾辭掉工作,再次考上了已在人民大學任教的梁鴻的寫作班研究生。
也是在那兩年,市面上出現了許多對非虛構作品是否應該摻雜作者視角的討論,子禾想來,還是覺得梁老師的觀點能深深說服自己:“非虛構是必然帶著作者視角的,(她覺得)沒有百分百客觀的東西。”梁鴻在鼓勵子禾的一部非虛構作品時告訴他:“你的想法不是憑空出現的,而是你在你所見到的事實的基礎上產生的看法,某種程度上,它就是事實的一部分。”
作家李洱曾撰文回憶與梁鴻的交往,感慨道:“她(梁鴻)是天然地站在所謂的弱者一邊,站在從土地里走出來的那些人一邊,在石頭和雞蛋之間選擇站在雞蛋一邊。做文學的,當然要站在雞蛋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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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游到海水變藍》劇照
2020年,梁鴻出現在賈樟柯導演的紀錄片《一直游到海水變藍》里,她在片中回顧梁莊,用賈樟柯的話來說,梁鴻筆下的人物都是“失權”的人,但“截取其中任何一個人物,任何一章,都是一部動人的電影”。
這是真實性與文學性融合之美,為了平衡好二者,梁鴻已經做了20余年的探索與努力。如今,她游刃有余,就像她身上同時存在的,學者的嚴謹和一個女作家的細膩與溫和,以及那些早些年認識她的人仍記得的,被她那些精雕細琢的文字包裹著的,鋒利和爽朗的一面。
對梁鴻自己而言,在經歷教授、評論家、母親、暢銷書作家等一系列身份后,文學與社會理想之間的路,仍然在那里,而且將會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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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肖瑤
編輯|董可馨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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