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學生”的表現好，多大程度是靠學校？上海開展研究……

“最好的學校往往驕傲于錄取最優秀的學生，最好的醫院則往往驕傲于治好最危重的病人。”

1月9日，“以學生發展為中心 增值評估的上海探索”研討會上，來自香港中文大學的著名教育心理學家和心理統計學家侯杰泰教授，半開玩笑地提出一個嚴肅的命題：“教育系統天然不關心增值，除非制度強制要求。”

候杰泰教授所說的“增值”這個詞，簡單來說就是：學生在學校里到底取得了多少進步？

在他看來，家長和社會往往只看結果，只看孩子最終表現如何，很少看“學校幫助孩子進步了多少”。

但這其實一直是教育領域無法回避的問題：“好學生”的表現好，到底多大程度上是因為學生本身資質好，多大程度上因為家庭和社會支持力度大，又有多大程度上是因為學校培養得好？

早在5年前，上海市教科院普教所研究員、上海市新優質學校研究所所長湯林春就開始帶領所在團隊深入研究這一問題。過去一年間，湯林春領銜的“上海基礎教育高質量增值評估體系研究”項目對上海普陀、徐匯、崇明三個區60多所學校開展了跟蹤分析，初步構建出一套從理論框架到評估工具的完整體系。

通過這個體系，可以比較客觀地評估出，扣除家庭、社區等因素之后，不同學校在學生發展過程中起到的作用到底有多大，以及哪些因素會在學生成長中起到相應的作用。

為什么要進行增值評估？

上海的教育評價改革探索由來已久。自2011年起，上海就建立起以關注學生健康成長為核心價值追求的“綠色指標”評價體系，歷經2018年、2024年兩次升級，現已發展至3.0版，從關注學生發展、成長環境、均衡程度與增值發展等多個維度，持續引導教育生態走向健康。

“盡管我們做了較多探索，取得了一些成效，但離國家政策要求還有差距。教育評價改革還難以充分反映教育改革的成效，難以充分發揮教育評價的育人功能，難以充分發揮對教育改革的引導與支持。”上海市教委基教處處長郭金華坦言，破局之路仍需探索。

在此背景下，“增值評估”被寄予厚望。“增值評估”其實是經濟學的“舶來品”，指的是一件物品在生產的每一個階段增加的價值。教育中的增值是指學生產出與教育投入的差值。

普陀區是最早參與增值評估項目的區域之一。普陀區教育局局長趙平介紹，增值評估的理念與適合教育不謀而合，“我們堅守教育的真諦不在于起點的高低，而在于進步的多少。”

對此，北京師范大學中國基礎教育質量監測協同創新中心主任、教授辛濤也表示認同：“有大量數據證明，薄弱學校獲得更高增值的可能性更大。”在他看來，推動增值評價實質上是將評價導向從“選拔”轉向“發展”，為所有學校建立公平的競爭與發展平臺，激發薄弱學校的信心與行動力，同時也引導教育管理部門和公眾更科學地看待學校，讓教育評價回歸育人本質。

事實上，現有的評價體系尤其是以“分數”考核為主的應試評價，恰恰遺漏了那些影響學生終身發展的關鍵因素。“快樂、自信如何測量？有沒有科學的辦法？”香港中文大學教授侯杰泰指出，這些恰是評價應當關注的重要內容。

進步如何進行“測量”

上海的探索始于2021年，項目組歷時五年，構建了一套從理論框架到評估工具的完整體系。

項目組首先要回答：應該測什么？湯林春介紹，該體系以“5+3”指標體系為核心，其中“5”指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3”則拓展至學習品質、信息素養與創新素養三大關鍵能力。既體現國家全面發展的育人目標，又體現上海的特色要求。為動態追蹤學生進步軌跡，項目組對同一批學生進行跨年級跟蹤，小學階段從四年級跟進至五年級，初中階段從六年級跟進至七年級。

如何辨別學生的進步在多大程度上源于學校的努力？項目組構建了一個多層級嵌套模型，將學校、家庭、社會三方面的影響因素同步納入，最終形成4個一級指標、16個二級指標、36個三級指標的龐大分析網絡，用以全面追蹤學生成長的“凈影響”。

學生理想信念、創新素養等這類看似抽象的非學業品質，也被納入了測量范疇。比如學生理想信念，通過15道調研題，其中包含多個情景題，設置“集體活動中是否主動擔當責任”“面對國家榮譽相關場景的態度選擇”等情景，考查學生的價值判斷與責任意識。

湯林春介紹，分析時，模型首先依據學生的起點水平與家庭社經背景，預測其“預期發展水平”；再與其實際發展水平進行比對，得到其增值水平；最后通過統計方法，剝離家庭、社會等因素的貢獻，以學校對學生實際進步中的貢獻作為學校教育“凈貢獻”。這使得評估更客觀、更科學，真正聚焦于教育過程本身創造的價值增量。

評估旨在改進，而非排名。項目組會為參與區校提供“一區一報告、一校兩報告”，幫助其精準定位優勢與不足。

“加速度”成為薄弱校新動能

桃浦教育聯合體是首批“吃螃蟹”的實踐者之一。桃浦教育聯合體總校長夏青介紹，聯合體通過數據發現了真實問題：聯合體小學五年級的“閱讀與鑒賞”得分率僅為63%，比全市樣本低了7個百分點。“數據清晰地揭示，閱讀量不足制約了高階理解，又連帶影響了審美感受和信息篩選能力，形成惡性循環。”夏青介紹，他們隨即從聯合體內表現較好的學校提取經驗，構建了“基礎層、提升層、進階層”的三階閱讀教學體系，并計劃在2026年推廣“科學閱讀”，推動跨學科素養聯動。

國家教育咨詢委員會委員、上海市教委原副主任張民生表示，桃浦教育聯合體的探索不僅驗證了增值評估理論模型的可行性，更提供了寶貴的基層實踐樣本。

數據的“導航”作用在三區實踐中充分顯現。普陀區將評估與學區化集團化建設深度結合，集團各校的長板、短板一目了然，推動內部資源的精準互補；徐匯區根據“學生藝術課程興趣指數”等數據反饋，著力提升美育的吸引力；崇明區則依托評估，堅定“向課堂要質量”和“小班化教學”的鄉村教育路徑，并利用ai課堂平臺破解地域限制，讓優質資源直達鄉村課堂。

在上海市浦東教育發展研究院原院長顧志躍看來，這正是增值評估的核心價值：“過去我們評價好比只看了‘速度’，現在增值評價看的是‘加速度’。”增值評估更精準地衡量教育的努力程度和發展后勁。

“數據”要兼顧精準與溫度

目前，首批試點學校已拿到深度分析報告。如何讓數據從紙面“活”起來，讀懂數據，并指導教學實踐，成為關鍵。

許多校長已著手規劃下一步行動。上海市第二初級中學校長崔鵬表示，她將立即組織學校骨干教師認真研讀，但也坦言：“海量數據在手，如何準確解讀、并將其轉化為教學行動很有挑戰。”

中國教育學會學術委員會副主任委員、上海市教育學會會長尹后慶認為，“經驗與數據互證”的原則必須要堅持。“我們得具體研究為什么會有如此大的差異，是真的嗎？”他提醒，對于數據表象，必須結合學校的真實經驗進行深度解讀，避免誤判。

中國教育學會基礎教育評價專委會副理事長趙學勤則建議，數據應用需平衡精準與人文關懷。他提出，增值評價可更多用于衡量年級組、教研組等教師群體的成效，強化合作導向，而非直接與個體教師考核強綁定，同時要避免過度追求“增值幅度”催生新的焦慮。

據悉，在總結三區試點經驗、優化體系后，上海計劃進一步擴大增值評估的覆蓋范圍，旨在為區域教育高質量發展提供持續的“新動能”。

文字：謝然

圖片由主辦方提供

編輯：王佳依

校對：曹鉺

責任編輯：吳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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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觀號作者：第一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