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藏齊白石的四季山水十二條屏，少白湯發周發布

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所藏齊白石<<四季山水屏>>，紙本設色,縱138厘米，橫62厘米，共十二條，是齊白石"衰年變法"之后的經典佳作。
眾所周知，齊白石主要以花鳥畫聞名于世，其山水畫存世數量并不如花鳥畫之巨。但實際上他的山水畫在其全部的創作中占據重要的分量，是理解齊白石一生藝術歷程、創作與思想不可或缺的部分。特別是在齊白石40歲后的一段時期，山水畫成為他創作的中心內容，他"六出六歸"的遠游經歷、創作心路都集中體現在山水畫中。像本館所藏齊白石<<四季山水屏>>如此精心細作的大尺幅十二條屏，在齊白石傳世山水畫中至為罕見，被譽為齊白石山水畫中的最佳者。

△ 齊白石 四季山水十二條屏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藏138×62紙本設色軸1932年·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此屏自署標題者七幅，即<<清風萬里>>、<<岱廟圖>>、<<借山吟館圖>>、<<綠天野屋>>、<<荷亭清暑>>、<<一白高天下>>、<<雨后云山>>;未署標題者五幅，根據題跋、內容可命名為<<斜陽水渚>>、<<飛鳥暮歸>>、<<月圓石壽>>、<<木葉泉聲>>、<<夢游渝城>>。

△ 圖1齊白石 四季山水十二條屏之清風萬里·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清風萬里>>(圖1)款識:"清風萬里。畫吾自畫。老萍。"下鈐白文印"齊白石"，左下角朱文"吾畫遍行天下，蒙人造偽尤多"，右下角有"遺三氏"、"王纘緒"印。設色寫江天景色。畫分上、中、下三段，上段為以絳紫色渲染的天空，下端樹林的枝葉被風吹向了一邊，中段隔以大幅的波濤水景，遠處綴以白帆數片，營造出平遠遼闊之色。作者自題:"清風萬里。畫吾自畫。"其中"畫吾自畫"語出陳師曾在其<<借山圖卷>>的題詩:"畫吾自畫自合古，何必低首求同群?"最初，齊白石的山水畫在那個沿襲"四王"風格仍占主流的年代里受到冷遇，很多人罵他是"野狐禪"，只有徐悲鴻與陳師曾慧眼獨具，看到了齊白石山水畫的獨特魅力。陳師曾有此語，也正是由于陳的激勵，齊白石才走上了"衰年變法"之路。此幅作于"衰年變法"之后，用筆簡練，揮灑自如，"清風萬里"是指畫中風物，更是作者心境自況。

△ 圖2齊白石 四季山水十二條屏之岱廟圖·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岱廟圖>>(圖2)款識:"岱廟圖。曾見石田翁有此圖，借山吟館主者。"下鈐白文印"白石山翁"，右下角鈐有"苦思無事十年活"白文印，左下角鈐白文印"治易"。設色繪泰山岱廟景色，構圖極簡，僅紅墻掩映一松間，遠處一紅一綠兩饅頭山而已。雖自言仿沈石田，卻是奠定在"六出六歸"遍游名山大川的基礎之上。"饅頭山"山形即是化用自桂林山水，而幾乎等大相對排列的紅山綠山也是在以往傳統的中國畫中未曾見到過的。這種源于實景寫生的構圖方式完全不同于傳統的圖式，和大膽濃烈的色彩碰撞之法顯示了齊白石獨特的創造性。

△ 圖3齊白石 四季山水十二條屏之借山吟館圖·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借山吟館圖>>(圖3)款識:"借山吟館圖。門前鳧鴨與人閑'舊句也，只此一句，足見借山之清寂。白石。"下鈐朱文印"木人"，畫幅上另有兩方印"治園讀畫"、"遺三觀"。近景是水中的淺灘、鳧水的群鴨;中景是大片的竹林，幾座黑瓦房屋隱現其中，竹林邊靜水小橋，怡然待人:遠景淡現幾處清明的山巒。可以看到畫中景象是桂林山水與家鄉山水的典型融合。齊白石把自己的借山吟館建于如此優美且具詩意的環境之中，并題句"門前鳧鴨與人閑"，應該說這種綜合與想象的山水是齊白石對家鄉生活的美好回憶與留戀，更可以說是對理想生活的一種向往。

△ 圖4齊白石 四季山水十二條屏之綠天野屋·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綠天野屋>>(圖4)款識:"綠天野屋。吾嘗游安南，由欽州之東興過鐵橋。有萬蕉，中見野屋，風景絕佳。已收人借山圖矣。白石山翁。"下鈴白文印"木居士"，左下角有白文印"老夫也在皮毛類"。以水墨寫綠蕉叢中野屋景色。這是十二條屏中僅有的兩幅純水墨而不施色的作品之一，以黑白水墨來體現標題中漫天蕉林的綠意，這是中國畫中常用的手法。遠處的山用較為傳統規矩的皴法和點苔.但蕉葉卻用白描的手法細細繪出，虛實結合，是白石老人的創新之舉。

△ 圖5齊白石 四季山水十二條屏之荷亭清暑·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荷亭清暑>>(圖5)款識:"荷亭清暑。杏子塢老民。"下鈴朱文印"齊大"。設色寫荷塘中有水榭可供消夏納涼之用。此幅構圖新奇，僅一水榭位于漫天蓮葉之中，而于綠葉中又綴紅蓮如繁星點點。蓮葉用筆水潤，葉色深深淺淺，錯落有致，簡中見繁，意境深遠，使人望之暑消，悠然涼生。

△ 圖6齊白石 四季山水十二條屏之荷亭清暑·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斜陽水渚>>(圖6)款識:"齊白石畫于燕。"下鈐朱文印"老齊郎"，右下邊有朱文印"治園"。設色寫日暮時分水面沙洲上鸕鶿嬉戲情景，這是齊白石愛畫的題材之一。此可追溯到1904年，那年，他跟隨老師王湘綺游江西，途中見到沙洲上的鸕鶿，以后就常畫這種水禽了。鸕鶿俗稱"魚鷹"，能潛水捕魚，各地漁人都喜歡飼養它們。白石畫鸕鶿，大抵配以秋水、沙渚，有時還以柳岸、農舍、遠山、落日作背景，是山水畫，又兼容了花鳥畫的因素。秋色空明，水天一色，鸕鶿嬉水，這是一幅多么自由愜意的美景!

△ 圖7齊白石 四季山水十二條屏之鳥暮歸·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鳥暮歸>>(圖7)款識:"為政清閑物自閑，朝看飛鳥暮飛還。借唐人絕句詩前二句題畫，白石山翁。"下鈴白文印"白石翁"，左下角有朱文印"遺三觀"和白文印"治園鑒藏"。設色繪暮鴉飛還景色。古木寒鴉也是齊白石愛畫的題材之一。在本作中，暖色調的天空使古木寒鴉通常所代表的枯寂蕭索景色變得悠閑溫暖起來，這與齊氏在"衰年變法"物我兩忘、悠閑自得的心境是分不開的。與<<斜陽水渚>>一樣，齊白石在山水畫中融入了花鳥畫的因素，寥寥數點勾勒出暮鴉不同的姿態，彰顯了白石老人深厚的花鳥畫功底。

△ 圖8齊白石 四季山水十二條屏之月圓石壽·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月圓石壽>>(圖8)款識:"月長圓，石長壽，樹木長青。治園運使論定。壬申七月,齊璜贈。"下鈐白文印"老白"，右下角有朱文印"三百石印富翁"，左下角有白文印"王阿三"。此幅是十二條屏中唯一在款識中標明年代的。據此十二條屏可被認為作于1932年齊氏70歲之時。今每幅細細讀來，所作風格均有少許差異，大抵應為其盛年之作，但先后應略有差異，并非同時所作。此件用筆較中期更為簡練，墨色略淡,筆鋒大，多用側鋒平涂。構圖以兩山相對而出，月升其間,下綴雜樹，水汽蘊然，是典型的齊白石晚年作品。

△ 圖9齊白石 四季山水十二條屏之一白高天下·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 圖10齊白石 四季山水十二條屏之雨后云山·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 圖11齊白石 四季山水十二條屏之木葉泉聲·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 圖12齊白石 四季山水十二條屏之夢游渝城·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此外，<<一白高天下>>(圖9)、<<雨后云山>>(圖10)、<<木葉泉聲>>(圖11)、<<夢游渝城>>(圖12)亦各具特色，各有擅場，或以留白法寫雪景，或用傳統的米家山水之法寫出自己的桂林山水式的云山，以自己獨特的視角與技法勾勒出不一樣的山水。
在欣賞白石老人的詩書畫之外，十二條屏的另一看點在于"印"，共計鈐印34方，除白石老人自己的鈐印外，連收藏者王纘緒的印章也全部出自白石老人之手，可謂齊氏治印藝術的一次集中展示。
齊白石<<四季山水屏>>是為何人所作呢?<<夢游渝城>>有這樣一段題跋:"毋忘尺素倦紅鱗，一諾應酬知己恩。昨夜夢中偏識道，布衣長揖見將軍。夢游渝城詩，將軍謂治園君。治園將軍一笑，白石草衣齊璜。"詩中的"治園將軍"就是<<四季山水屏>>的擁有者，即重慶巴蜀中學創建人、抗日名將王纘緒。

圖13王纘緒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王纘緒(1885一1960)(圖13),字治易,號室園居士，先后任國民革命軍師長、軍長、集團軍司令、四川省政府主席等。王纘緒是職業軍人，并數次從政，熱心教育，喜好書法、詩詞和收藏。后來齊白石在<<白石老人自述>>一書中也曾提到"四川有個姓王的軍人，托他住在北平的同鄉，常來請我刻印，因此同他通過幾回信，成了千里神交。春初,寄來快信,說:蜀中風景秀麗，物產豐富，不可不去玩玩。接著又來電報，歡迎我去"。其時王纘緒任國民革命軍第二十一軍第二師師長兼四川鹽運使，駐守重慶，故有<<夢游渝城>>畫并題詩。該詩又收人<<白石詩草>>(有修改)，序曰:"王君治園與余不相識，以書招游重慶，余諾之。忽因時變未往，逐為萬里神交，強自食言前約，故夢里猶見荊州。"2
正如白石老人之前所述，他與王纘緒的交往始于王氏求印購畫。之后二人書信往來不絕，王纘緒還贈送侍女一名，以為白石老人"磨墨理紙"。此時可稱為齊王二人關系的"蜜月期"。1932年7月，齊白石便將這十二條堪稱其山水畫中之極品的<<四季山水屏>>贈予王纘緒。
白石老人曾在其作于1931年的一套山水冊頁中自題:"吾畫山水，時流誹之，故余幾絕筆。""實際上齊氏從未停止過在山水畫領域的探索，從"六出六歸"后的<<石門二十四景圖>>到<<借山圖卷>>到，再到"衰年變法"，實際上是從"余幾絕筆"走向了"畫吾自畫"的自在境界。從這種意義上說，將自己最為自矜自傲的山水畫作品贈予王纘緒，更體現了齊將王引為知己之心。
1951年，王纘緒將畢生所藏珍貴文物盡數捐獻給當時的西南博物院("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前身)，其中就有這<<四季山水屏>>，由此引出這段封存已久的齊王二人交往情緣。

注釋:
1齊白石:<<白石老人自述>>，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0年版，第139頁。
2齊白石:<<齊白石詩集>>，漓江出版社2012年版，第228頁。
3任云:<<齊白石的蜀中書畫緣>>，<<中國書畫>>2006年第9期，第59~60頁。
4邢捷:<<齊白石書畫鑒定>>，天津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6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