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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作家馮杰的《懟畫錄》。河南話里,“懟”不是一個“細詞”,而是一個“粗詞”,含魯莽猛烈味,起意多指做壯漢粗事。好在“懟”還有另一層意思,也有“討論”“碰撞”之意。《懟畫錄》是馮杰幾十年紙上生涯最好的證明,也是他作為詩人、散文作家以及文人畫家多重身份的集中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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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馬記
歷史上無名的、有名的畫馬的畫家多如馬鬃,我知道五匹名馬。
韓幹以馬為師,自學成才,筆下的馬膘肥體壯,十米開外,從馬臊氣息里能聞到能看到大唐雄風。宋李公麟的馬滿紙優雅。趙孟頫、郎世寧的馬行走時有富貴氣,是生長在皇苑里的寵物,草料豐盛,吃喝不愁。徐悲鴻的馬飽含筋骨,水墨外溢,我看到風塵和神采,鬃間彌漫歷史塵煙。
至今畫馬者未出其以上窠臼。硯池元素多來源于以上諸公之馬腿馬器官之間。無非伸縮不同。
馬被這幾個人畫到絕處,后人不好意思再畫馬,便多開賽馬場。后人畫的馬大都支離破碎,一如人來瘋。但馬票狂飆。
我少年時做夢都想當畫家,但找不到畫本樣子,畫真馬卻沒膽量,想叩頭拜師,前面沒盤坐齊白石。無師可投,無帖可臨,便在村里看到什么就畫什么。
我父親所供職的小鎮營業所,每天來往有許多業務信件,信封上貼有花花綠綠的郵票。有一天,我發現信封上行走有馬,徐悲鴻的墨馬。郵票面額越大,郵票上的馬就越大。二分、四分、六分、兩毛、四毛,還有八毛的,竟是八匹馬。
我一一耐心剪下,處理后貼在一張白紙上,比葫蘆畫瓢,不,是畫馬。
我的個人畫史上,最初畫馬是臨摹郵票上徐悲鴻的墨馬。不計取法乎上乎下,或者筆走偏鋒,我有盲目自信的藝術觀。
其他的馬,凡能找到也畫,六種顏色饑不擇馬。多年后我讀到鄭愁予的詩句“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馬也是另一種蹄聲和過客。它們帶走馬蹄下換不回來的少年時光。
在村里,我找到一本國文課本,如獲至寶。它是一個親戚遺忘下來的。里面有一篇《岳飛槍挑小梁王》的課文,文中有一匹劉繼卣畫的馬。我攤上一張棉紙,小心翼翼地臨摹。劉繼卣和他爹劉奎齡,爺兒倆筆下的馬工整得可見皮毛,讓今日插圖的畫家手抖出汗,會知道自己在偷工減馬料。
我開始在老屋土坯墻上試筆,村里叫畫壁。我姥爺在一邊不住贊嘆。我畫了許多匹馬,北中原滑縣留香寨那座舊屋的四壁,是屬于我的土坯藝術宮殿,全部的馬還在。三十年過去的一天,我舊地重現,那些馬忽然看到我,興奮,揚鬃,趵蹄,要破墻而下,碎土簌簌掉落。馬臉和人臉拉長,一一黯然傷神。
馬和我是過客,宣紙和水墨也是過客,白駒和流水一樣的過客。
少年時我還畫過一張八匹馬的大畫,畫好掛在床頭,抬眼可觀。覺得簡直是一張神品,小心翼翼卷起,放在廚柜上,上面同時還有母親置辦的粉條、笆斗、米袋、麻包。面對藝術,我有足夠的期待,相信有那么一天自己爆得大名,賣上一個好價。能買米,能買燒餅,能讓母親少張忙,微笑。
那一年冬天,廚房里窗欞四處透風,北風打著呼呼的口哨囂張地鉆進屋里,圍剿著我們這個“寒舍”。吃飯時凍得手冷,吃咸菜時開始跺腳。母親為了一家人溫暖,一時找不到更大的報紙來糊窗欞,在廚柜上翻到了我的那張畫,她搬個凳子搖搖晃晃上去,一比窗欞大小,寬松有余。打了一碗面漿,直接糊上去。一張奔跑著八匹馬的大紙就此入窗。
八馬雄壯,立刻止住北中原的寒風。
父親回家看到,大為不滿。怕我放學看到,父親一直認為家里會出現一位大畫家。母親只好蘸水又揭了下來。
我讀過古詩,“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現在他們都不在了。我無處可依。只是覺得我爸有一句話到如今也沒有說準。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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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王越美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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