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上海’92-’93,齋藤康一寫真集》是日本攝影家齋藤康一(Saito Koichi)的一本照片集,主要收錄了其在1992–1993年間于上海拍攝的黑白影像,呈現城市日常生活與社會風貌。1992年4月,齋藤康一乘機抵達上海,隨后下榻于市中心的錦江飯店,此行已是他第三十次造訪中國了。
本文作者李老八從齋藤康一于20世紀60年代首次前來中國開始,解讀了攝影家于上世紀90年代初那次造訪所拍下的照片,它在更大的歷史中自我確認了坐標,那時的上海,暖流默默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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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封面
一、 1965 vs 1992 中日的加速度互換
時間回到1965年,中日尚未恢復邦交,兩國關系如同海面下的冰山,寒冷而危險,中國向日本發出了一個大膽的邀請:邀請500名日本青年訪問中國,參加“第一屆中日青年友好大聯歡”。
然而,阻力隨即而來。當時的佐藤榮作政府宣稱“青年去共產主義國家對日本不利”,直接下令拒絕簽發護照。這一禁令激怒了渴望看世界的日本年輕一代,成千上萬的日本青年走上街頭,爆發了聲勢浩大的游行示威,佐藤政府最終讓步。30歲的齋藤康一正準備前往阿爾及利亞,參加左派青年的聯歡節,由于當地突發政變,隨即決定改道前往中國,為了取得簽證,齋藤甚至做出了“在外務省和法務省前靜坐示威等不常規的事情”。而后的二十年間,齋藤多次回訪中國,伴隨著中日兩國在1972年的正式建交,齋藤的中國之旅愈加便利,也留下了珍貴的民間影像,它們定格的不僅是中式日常的變化,更是中日兩個國家的劇烈位移軌跡。
相比1965年的“大聯歡”,1992年齋藤面對上海的心情也許復雜而沉重,作為來自泡沫破滅的國家的觀察者,齋藤看著上海正在經歷日本曾有過的繁華,他的鏡頭不再溫和體貼,更像一種“冷觀察”,包含著悲憫、復雜的情感,不只是對1965年中國的懷舊,也是對日本過去奮斗年代的懷念。
1991年的日本泡沫破裂,股市雪崩、樓市跳水,雖然靠著慣性,GDP還維持著世界第二的體面,但信用與預期已經崩塌,開始了長期低增長與通縮的年代,也就是“失去的三十年”。1990年的中國,剛剛進入發展的加速期,而上海浦東成為了中國改革開放的風口。
1965年,日本正處于“經濟奇跡”的快速成長期,自信滿滿的青年們沖破阻力來到中國;那時的中國,精神昂揚但物質匱乏。1992年,日本站在了繁榮的頂峰與深淵的邊緣,空氣中彌漫著泡沫破滅后的迷茫;而上海盡管呈現出一種粗糲感,卻涌動著一股不可遏制的加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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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邀請參加婚禮的話,份子錢大約是100元。齋藤康一 作品
二、 上海的“進行時”與“未來時”
回到這本《上海 ’92-’93》,原先攝影師只想拍攝生在上海、長在上海的本地人的生活狀態,“也許是因為生活形態單純,無論是看家庭狀況還是職場都容易千篇一律,進展并不順利”,攝影師并不愿意人為制造出一種不存在的差異感,索性轉而記錄上海的混沌感。
畫冊的選片以中景加平視角的街拍為主,重點刻畫人物表情與形體姿態,而生活物件、樸素的室內裝修、擁擠的城市背景等,不再作為純幾何構圖的元素,而是成為了“事件”(Event)的補充說明——它們暗示著當時的生活方式與社會運作邏輯。在這些親切的微觀視角之外,齋藤還點綴了個別城市遠景,拔地而起的腳手架、正在建設中的大型市政項目,在黑白之中顯得巨大而宏偉,相對宏觀地勾勒出一種穩步前進的“進行時”與充滿希望的“未來時”。
相比1965年的中國,上海慢慢解凍,暖流默默蔓延:
不再緊繃的精神面貌
除了城市空間的現代化變遷與衣食住行的物質豐盈,更深刻的變化在于人們的精神面貌。那曾經籠罩在臉上的迷茫與警惕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面對鏡頭的自然微笑——嘴角從容上揚,眼神溫和篤定。商店營業員也不再是一副嫌麻煩的冷臉,態度變得和藹許多。當攝影師舉起相機夸贊“真帥啊”時,街頭市民甚至能從容地回應:“這只不過是便裝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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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給我看看那個商品”。齋藤康一 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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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是便裝哦”。齋藤康一 作品
從組織生活走向了個人生活
在社會組織形態上,集體化的生活方式正逐漸讓位于個體生活。集體主義的人墻開始散開,人們不再像沙丁魚般擁簇,而是化作三三兩兩,自行活動。與此同時,精神生活愈發豐富且私人化:私營發廊取代了千篇一律的國營美發廳,而欣賞爵士樂或學習芭蕾舞,也能成為一種個人審美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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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爭奪時髦的上海人,競爭非常激烈,甚至出現了聘請外國理發師的店。齋藤康一 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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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樂團團長、著名指揮家曹鵬先生。齋藤康一 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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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芭蕾舞團曾兩次獲得國際芭蕾舞金獎,其中最被寄予厚望的18歲舞者譚元元。后續擔任過美國舊金山芭蕾舞團首席舞蹈員。齋藤康一 作品
欲望重新顯現
被壓抑的世俗欲望蓬勃生長, 1965年中國人內心的“純潔”曾讓齋藤懷疑“是否到了沒有個人欲望的程度”,他暗自擔憂“這種狀態能持續多久”。而如今,這一疑問已有了答案:情侶們在公園里大方地親昵;迪斯科舞廳的外面,小販在隱隱約約的港臺音樂聲中兜售香煙和口香糖;證券交易所里,人們看似為股票瘋狂,實則可能只是在享受使用新手機的快樂;貴金屬與飾品店里總是人頭攢動;就連新婚夫婦的婚車,也一定要掛上“8888”這種寓意興旺的車牌。人的本能欲望,終于在黑白光影中毫無保留地釋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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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幫我掏掏耳朵嘛”“好嘞,好嘞”。“哎呀,那個大叔在拍照呢”“沒事,沒事”。齋藤康一 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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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蜂擁至證券交易所,覺得炒股是賺錢的捷徑。齋藤康一 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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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斯科舞廳人真多啊”,對方回答“不,作為周六來說算空的了”。齋藤康一 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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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郎新娘給客人敬酒和點煙,仿佛成了一種游戲。齋藤康一 作品
三、 錯位、陌生化、紀念碑
畫冊摒棄了便于攜帶的袖珍開本與彩色膠卷,轉而采用接近A4大小的黑白單幅排版。形式上的莊重與內容上的日常,產生了兩種錯位(Dislocation):
視覺的錯位:喧囂與沉默。
上海充滿了上世紀90年代特有的高飽和度:花花綠綠的橫幅、閃耀的霓虹燈、熱情洋溢的廉價服裝。彩色照片很容易會讓畫面流于“獵奇”,或使人聯想到隨手一拍的旅游照。齋藤并沒有試圖還原客觀現實,而是做了抽象化的黑白過濾,用全黑白的影調,屏蔽了時代的活潑與新鮮,掩蓋了上海那種泥沙俱下甚至帶有廉價塑料質感的真實。
觀看尺度的錯位:內容的碎片與載體的宏大。
攝影師選取的是極為瑣碎的瞬間,通常這些畫面被視為“快照”,適合更輕松的呈現方式。當一張家庭相冊式的照片占據整頁時,微不足道的日常瞬間被強行增加了重量——試圖告訴觀眾:請注視這個普通人,他本身就是歷史。作為已經完成現代化的日本人,齋藤像是一個站在終點的人,帶著搶救性的視角,默默注視著另一個新的起點,起跑線的人們摩拳擦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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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書內頁。圖片由李老八提供
兩種錯位本質上是一種陌生化(Defamiliarization),阻斷了視覺的慣性,讓讀者停下來,處理原先視而不見的“燈下黑”,在這些停頓之中重新建立審美的距離。因為距離的產生,日常變成了一種可供審視的莊重客體,成為“紀念碑”一樣的存在。觀眾不能根據經驗,對當下迅速做出評判,而是開始欣賞本身。
同時值得我們警惕的是,錯位是一把雙刃劍,可能導向矯飾:原本輕松、無意義的瞬間,可能被觀眾過度解讀為某種深沉的社會隱喻,形式感壓倒了內容本身。錯位成功地讓日常瑣事擁有了史詩般的重量,讓后人不敢輕視那個年代的某個微小瞬間,但同時也過濾了時代的復雜與鮮活,將真實、多元的市井生活固化成一種被供奉的“審美趣味”,懸置在真空之中,直至簡化成單一的集體記憶敘事,遠離當下。
1992年的上海半夢半醒,微妙又迷人。舊的秩序正在松動,新的個人欲望蠢蠢欲動。如果說齋藤康一的黑白照片拍出了上海的“里子”,那么葉倩文那首響徹大街小巷的《瀟灑走一回》,則唱的是大時代的“面子”。
看著公園跳舞的人們,我腦海里自動播放起了那句“天地悠悠,過客匆匆,潮起又潮落”。在那個黑白膠卷記錄下的年份里,上海人真的準備好了,跳進滾滾紅塵,瀟灑走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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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廳的閃光燈劇烈地閃爍著。齋藤康一 作品
注:本文圖說均基于齋藤康一的日文圖說翻譯,略有刪減。斜體字均摘自攝影集內文章《上海雜記》,作者齋藤康一,筆者基于日文原文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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