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2026年2月1日《全民閱讀促進條例》將正式實施,全民閱讀更是上升到國家戰略。但閱讀的現狀并不樂觀,出版業在2025年遭遇寒冬。在全世界范圍內,從成人到青少年的圖書閱讀時間和注意力都在遭遇滑坡,完整讀完一本書對很多人甚至在讀大學生都是挑戰。在這個追逐AI的時代,閱讀的危機被忽略了,閱讀的能力在緩慢喪失,但我們堅信,閱讀是人的生存技能,人需要書。
在《閱讀的未來》這個專題中,我們將直面閱讀的現狀,探討可能的未來。也許有一天,我們會像《遠大前程》里的鐵匠喬一樣感嘆,“給我一本好書,一份好報紙也行,生一爐好火,讓我在前邊一坐,我就別無所有啦。”
你有遇到過閱讀的問題嗎?
比如,面對一部經典名著,就是“讀不進去”;比如,一本身邊人都說好的書,自己卻總是無感;又比如,一年下來“刷書”很多,但又好像沒讀到什么……
一件幸福的事情,為何有時讓人焦慮?澎湃新聞·文學花邊就此獨家對話了作家、評論家趙松。我們從2025年新晉諾獎得主拉斯洛開始,一起聊聊當代人的“閱讀之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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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評論家趙松
【對話】
為什么“讀不進去”了?
羅昕:2025年諾貝爾文學獎公布以來,社交媒體上很多人反饋說他的書特別難讀。你之前和余澤民老師(拉斯洛的中文譯者)有過一次對談,想問問你的拉斯洛閱讀體驗是什么樣的?
趙松:我覺得需要一點耐心。很多時候我們說難讀或不難讀,核心是閱讀習慣的問題。比如古漢語文本,很多是無標點的白文,不分段,無標點,一塊一塊印出來。古人讀書時會一邊讀一邊圈點標點,這就是習慣。
對于熟悉現代主義小說的讀者來說,拉斯洛的作品并不會很難讀,我不相信他會比貝克特、福克納更難讀。主要還是閱讀習慣,還有閱讀時間的相對完整。拉斯洛的作品沒辦法碎片式閱讀,因為它經常不分段——長長的文本,你不知道在哪停下,停下后也難銜接,這就造成了閱讀障礙。現代人大多是碎片閱讀,在手機、iPad 或 Kindle 上,利用坐地鐵、上廁所、早晚空閑等碎片時間閱讀。面對這種不分段、密度高的文本,自然會覺得有障礙,而不是作品本身真的難讀到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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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斯洛作品中譯本(部分)
羅昕:其實不只是拉斯洛,社交媒體上很多人分享閱讀經驗時,都提到名著、長篇小說、外國文學“讀不進去”。你有沒有過這種“讀不進去”的經歷?
趙松:早年有過,在我閱讀初期,比如1990年代初,閱讀量不大,對現代小說尤其是喬伊斯等經典作家的作品完全沒概念,所以就容易有障礙。
坦白說,1992年我看到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的中國第一本《博爾赫斯短篇小說集》時,就完全沒看懂。不是看得進看不進的問題,而是看了之后不知道他在說什么,和我之前看的巴爾扎克、狄更斯、高爾基、契訶夫完全不一樣。當時我很幼稚也很偏執,甚至覺得“阿根廷怎么會有作家”,現在想來很好笑。你會發現,人越無知的時候越容易憤怒,因為看不懂,就覺得被激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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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第一本《博爾赫斯短篇小說集》
這種困惑在現在這個時代也很常見。比如做活動時會有讀者說“我看不懂”,我有時候會不客氣地說“看不懂首先是你的問題,不是書的問題”。你從小到大什么不是學來的?都是習得的。一開始你什么都不懂,學走路、吃飯、上學,不學就不懂。為什么進入社會后,你就敢堂而皇之地說“我不懂”?因為你不再學習了,不再把自己當成學生。你覺得自己是成年人了,你可以厭惡任何東西,也失去了以前的耐心。
還有就是時間越來越碎片化,最關鍵的是手機和互聯網帶來的信息過載。每天不管你愿不愿意,都會看到很多新聞推送,信息過量會讓人對信息的獲取欲望減弱——就像沒了食欲一樣,每天被過量信息投喂,自然不想再主動“消化”復雜內容。而在所有信息載體中,文字比視頻、圖片這類直觀信息更難理解,因為它是間接的,需要你想象(沒有畫面),還要梳理線索、邏輯,理解文本含義,這些都會讓人覺得累。
閱讀是學習還是放松?
羅昕:所以在你看來,閱讀是一件需要習得的事?
趙松:對,是不斷習得的,不可能一勞永逸。不是說這次學會了,以后遇到任何書都能看懂。每一次新的閱讀體驗,都會更新你的閱讀方式。
羅昕:但有些朋友覺得閱讀就是娛樂、放松,比如上班很辛苦了,下班就想看點輕松、快樂、直接的東西。
趙松:這其實是典型的消費式閱讀。你看的都是能看懂的,不需要費腦子的東西,就像去超市,只有“買或不買”,沒有“懂或不懂”。消費式閱讀的特點是輕松、簡單,能提供“情緒價值”,是功能性的,但這恰恰違背了閱讀最初的動機。
我想閱讀的本質是讓人成為“語言的存在”——沒有語言,人就無法真正存在。每個人印象最深的人,一定有其獨特的語言方式,不管TA是老板、政客、科學家……有獨特的語言狀態才讓人印象深刻。而一個人語言的更新和鮮活、對語言與世界關系的認知和敏感度,大多靠閱讀來維持和刺激。但是進入社會職場以后,人很容易被工具化,思維越來越像工具,只關注“有用沒用”,就像操作鍵盤一樣機械。人本來有很多無目的的想法,有不確定性的想象,但變成“工具人”后,所有想法都被賦予了目的性,是一個大的系統推動你成為工具。
這時閱讀有可能成為對我們的最大的拯救:它能把你從人群、系統中暫時剝離出來,讓你以旁觀者的視角看世界。不管是通過虛構還是非虛構文本,這個間接的世界會刺激你,重新思考自己的選擇和所處世界的“虛構性”——不是一切都那么真實可靠。你會產生懷疑,而懷疑能讓你和世界保持一定距離,便于審視自己追尋的東西是否真實、有意義。所以我覺得閱讀是一劑清醒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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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孤獨》
羅昕:但現實問題是,很多人不是不想閱讀,而是讀不進去——已經很努力集中注意力了,還是看不進去。
趙松:這就是倦怠社會的表現。而且閱讀是有臺階的,所有東西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比如 1992年我看不懂博爾赫斯,后來我補了福克納、海明威、卡夫卡、喬伊斯的作品,再回頭看博爾赫斯就懂了。這就像小學生不能直接上五年級,你得從一年級慢慢學。你不能因為不理解五年級的知識,就說五年級沒有存在意義。有些東西確實需要學習。
羅昕:所以如果一個人現階段看博爾赫斯覺得很吃力,不必急于評價,也不用焦慮,可能就是現階段還沒有遇見博爾赫斯的緣分,或許可以之后再看看?
趙松:對。哪怕是非常經典的作品,也和你存在“機緣”——什么時候遇到它才恰如其分,這很有意思。有時候時機不對,你就是無感,哪怕所有人都說好,你也沒感覺,這很正常。
另外沒有哪個作家、作品是所有人都必須喜歡的。拋開技術性問題,說白了就是“口味問題”——口味不合,再經典也沒辦法。這樣的例子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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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尼根的守靈夜》
閱讀有“鄙視鏈”嗎?
羅昕:有個高贊話題是“有沒有一本大家都說好的書,我卻覺得一般”。你怎么看待閱讀喜好這件事?
趙松:很少人一輩子只喜歡同一本書。小說尤其如此,以前能讓你“嗨起來”的書,現在可能覺得沒味道,這很正常。我覺得閱讀就該允許這種差異性,這種“無感”的可能——不是說他是得了諾貝爾文學獎的大師,所有人就都應該喜歡,我就必須喜歡。
文學閱讀的根本點是:它不是集體活動,不是一群人一起做的事。所以我一直反對共讀,真的。我歷來強調,什么是文學閱讀?它是把你從人群中暫時拉出去,讓你回到“一個人”的狀態。你面對一本書時只有你自己,沒有其他人。這個世界上還有什么事能讓你一個人面對一個“存在”?沒有了,所有事都是集體活動。所以文學閱讀是唯一一件真正屬于你個人的事情。
羅昕:那如果我喜歡的作家是你心里不太看得上的那種,你會“鄙視”我嗎?
趙松:不會。比如有人說毛姆是二流作家,說昆德拉是二流作家,但那也是世界級的二流,一流的作家一百年就那么幾個,你還能鄙視嗎?就像看球賽,有人喜歡西甲的巴薩、皇馬,其他球隊“不值一看”,但實際上西甲聯賽第七、八名的球隊已經很厲害了,巴薩也不一定能贏畢爾巴鄂。所以鄙視鏈是很膚淺的。
確實有人會有這種狀態:我就喜歡納博科夫,其他作家都不好,喜歡他們的人都很傻。納博科夫很毒舌,會說薩特、加繆是二流作家,說巴爾扎克不會寫作。但你只要知道這是他個人的趣味就好——就像一個從來不喜歡甜食的人,你跟他談甜食,他會覺得都是垃圾;一個不吃辣的人,你跟他講湘菜、川菜,沒有意義。
所以個人趣味并不就是代表作品價值。真正的批評是什么?是“我不喜歡這個作家,但我知道他好在哪兒”,而不是“我喜歡他就覺得他完美,我不喜歡他就覺得他像狗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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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博科夫短篇小說全集》
羅昕:很多人認為文學評論門檻很低。
趙松:其實不是這樣。這些年互聯網發展,一方面讓大家獲取文學相關資訊更方便了,但另一方面,文本的評價標準在消失。比如評價一本書只說“好哭”“起雞皮疙瘩”,這背后其實是語言的匱乏。真正好的作品,特質是能激活你的語言能力。
閱讀需要上“量”嗎?
羅昕:你覺得自己現在的閱讀時間,比起十幾二十年前,是不是少了很多?
趙松:確實被電腦和手機搶走了很多。回家就打開電腦上網、搜新聞,手機也一直開著,隨時隨地都在身邊。現在人最焦慮的事情之一,就是手機沒電。
羅昕:你有沒有覺得我們集中注意力的能力也在下降?以前讀書,45分鐘的數學課能聽下來,但現在專注45分鐘做一件事變得很難。很多人別說看書了,看電影都開倍速。
趙松:這是個好話題——為什么要開倍速?無非是想節省時間,本質是工作導致的“效率焦慮”。但大家沒意識到,電影的時間是固定的,不能隨意壓縮,一旦開倍速,它就不是原本的電影了。我用一倍速和兩倍速跟你說話,內容一樣但感覺完全不同,但大家總覺得 “壓縮一下就有時間了”。
之所以這么趕,是因為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有很多事要做,以及缺乏耐心。但人能做好的事情終歸是有限的。閱讀也一樣,我不認為閱讀是“量”的問題,核心是閱讀的深度。現在很多人像刷劇、刷電影一樣刷書,一年看一兩百本、三百本,太瘋狂了。但這有什么意義呢?就像坐車看大好河山三千里,卻沒仔細看過任何一個地方——閱讀不是旅游打卡。一本書讀透了,讀出自己的見解,能舉一反三,比看一百本書得到的還多。每個人心里總會有一本“自己的圣經”,能影響你一輩子,隔段時間就想翻一翻。
我想閱讀是“一對一”的,不是“一對多”的。人活在世,最可怕的不是未知,是“已知一切”——什么都知道了,沒有變化,沒有可能性,太可怕了。而閱讀能保留個人的想象空間,這是其他事情做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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