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中山路，半部廈門史

編者按

在剛剛過去的2026年元旦假期，廈門地標中山路再次火出圈，元旦當日客流量同比增長229.91%，百年老街煥新展現了強大吸引力。

中山路是一條長1200米的街道，位于廈門島的核心腹地，西接鷺江道的潮起潮落，東連新華路的市井煙火。這條誕生于1925年的百年老街，不僅是廈門第一條柏油馬路、“中國歷史文化名街”，更見證城市從海防要塞到通商口岸，從改革開放前沿到現代化都市的“活化石”。

“一條中山路，半部廈門史”，這句民諺道盡了它在廈門人心中不可替代的分量，更鐫刻著閩人敢拼會贏的精神密碼、開放包容的生存智慧。

2026年元旦假期的中山路。趙國強 攝

潮起鷺江

市政革新催生的城市動脈

每座城市都有根脈傳輸養分，中山路正是廈門老城的核心骨架。明清時期，其西段的島美路頭、水仙路頭因廈臺對渡貿易帆檣林立，成為商品流轉的重要樞紐。1842年廈門開埠后，鷺江道沿岸陸續建起20余個碼頭，商賈云集、貨輪穿梭，老城狹窄湫陋的街道上商貿活動日益繁榮。

1920年代，中山路海口未動工前的景象。圖源：思明快報

1920年，廈門道尹陳培錕、地方士紳林爾嘉等有識之士倡議市政建設，設立“廈門市政會”與“廈門市政局”，規劃“四縱一橫”的城市道路體系，中山路便是其中的“一縱”核心。1925年，廈門市政督辦公署正式動工，將原衙口街（福建水師提督署至古城南門路段）拓展為中華路，再向西延伸經局口街、鎮邦路至島美路頭，形成中山路的雛形。歷經五年精心修建，1930年中山路全線竣工，與開元路、大同路、思明東西路及鷺江道、思明南北路等形成“四縱七橫”路網，共同勾勒出近代廈門的城市雛形。這不僅是一次道路建設，也讓一條連接海洋與古城的特別街道就此誕生。

鼓浪嶼人雷文銓1923年測量、規劃設計廈門中山路的甕菜河段的填河造路。

此后數十年，中山路持續迭代升級——

1956年，中山路被翻建為廈門第一條柏油馬路，正式取代大同路成為城市商業龍頭；

1979年，原中山路與中華路合并，形成如今的道路格局；

2010年，全路段辟為步行街，后續步行街范圍進行了調整，僅鷺江道與古城東西路口之間這一段是步行街；

2012年，憑借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中山路榮獲“中國歷史文化名街”稱號，此后又相繼入選省級歷史文化街區、國家級夜間文化和旅游消費集聚區及“全國示范步行街”，完成了從交通要道到文化地標、商業標桿的華麗蛻變。

作為廈門老城的框架支撐，中山路自誕生起就與不少廈門人的出海夢想緊密相連，他們從這里出發，下南洋、闖歐美，在異國他鄉打拼謀生。當他們功成名就后，便將世界各地的文化、技藝與財富帶回故鄉，為這條老街注入了開放包容的基因。而中山路的“海口”起點（原輪渡碼頭位置），便是他們離別與歸來的見證——20世紀七八十年代后，輪渡碼頭逐步向老海關大樓方向遷移，如今已距原“海口”一百多米，但這里承載的鄉愁與期盼，始終未曾改變。

廈門中山路街景。思明區融媒體中心、思明區攝影家協會吳賢賓 攝

中西交融

萬國商埠的黃金時代印記

開埠后的廈門，以開放的姿態擁抱世界，中山路則成為這場文化與商貿交融的核心舞臺。歸國華僑是街區建設的核心力量，李清泉、黃奕住等僑領將東南亞的“五腳基”建筑形制帶回故鄉，與閩南紅磚文化巧妙融合，造就了中山路獨具特色的騎樓長廊。這種“前高后低”的建筑格局既能阻擋海風侵襲，又能遮陽避雨，廊柱上的科林斯式雕花與外墻的閩南紅磚交相輝映，連綿的騎樓、精美的歐式花窗、富有南洋特色的五腳基，共同形成中西合璧的建筑風格，成為海洋文化與閩南文化交融的直觀體現。

1933年的中山路。

20世紀二三十年代，中山路進入黃金時期，成為名副其實的“萬國商埠”。據《廈門路路通》記載，當時街道上聚集了銀行3家、錢莊14家、信局5家、銀樓5家，還有戲院、書店、診所、藥店等各類業態。永安堂塔尖巍峨，商會大樓莊重大氣，天仙旅社陽臺別致，大華飯店富貴典雅，中華戲院南音裊裊，華僑銀行承載僑胞的深情囑托。惠濟堂的綢緞、陶園的佳肴、馬玉山的糕點、五香齋的酸梅湯、懷德居的橄欖鹽，各具特色的老字號承載著一代人的味覺記憶；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等書店的興起，讓街區充滿了文化氣息。

更令人稱奇的是，中山路的商業包容度早已超越時代局限。1948年這里就已售賣可口可樂，1953年便有茅臺酒供應，而20世紀40年代的高亭咖啡，菜單里已有冰激凌、牛奶、冰啤酒、冰汽水、牛油西多士等品類——這顛覆了許多人的認知。事實上民國時代的廈門就已有冷凍廠，形成了與國際接軌的生活方式。那時的中山路還是中外人士的社交中心，不同膚色、不同語言的人們在此交匯，讓這條街道成為廈門對外開放的縮影。

1988年的中山路招牌林立。

金融領域的創新同樣彰顯著閩人的智慧。中山路的錢莊與馬尼拉錢莊結成“兄弟錢莊”實現銀票互認。1937年華僑銀行開始承擔僑批業務，一紙僑批跨越重洋，既傳遞著海外游子的思鄉之情，也構建起連接海內外的金融網絡。在烽火歲月中，這條老街更成為海內外攜手救國的生命線，僑批如血，拳拳赤心，見證著中華兒女的家國情懷。

中山路的街巷肌理中藏著深厚的歷史密碼。局口街早在300多年前就已存在，改革開放后這里成為聞名遐邇的“女人街”；和鳳街因鳳凰山麓的和鳳宮而得名，宮廟供奉保生大帝與媽祖，出海商人捐資祈福，衍生出專門售賣布袋的布袋街——來和鳳宮朝拜的信徒，特別是出海商人，需要能裝祈福用品和出海物品的布袋，越來越多商家在此周邊售賣布袋，后來形成了專門的布袋街；橋亭街曾有山泉匯流，溪上建橋、橋上筑觀音亭，因時任廈門商會會長黃世金的提議，中山路在此北移繞行，留下了一段城市建設與自然生態和諧共生的佳話。

薪火相傳

老建筑里的文化根脈與記憶傳承

中山路的價值，不僅在于商業的繁華，更在于其承載的文化記憶與精神傳承。街區內“路、街、巷”三級空間肌理百年未變，8處省市文保單位、55處未定級不可移動文物點散落其間，構成了規模罕見的近代多元文化“活化石群”。宗教與民俗文化在這里綿延不絕，始建于明洪武年間的城隍廟，幾乎與廈門城同齡，重建后的建筑，將原廟的石獅、屋檐等構件保留；南壽宮從古城東路遷建而來，清光緒年間福建水師提督彭楚漢所立的石碑至今仍嵌于外墻。

幾十年來，廈門的李開聰、彭二萬、高振碧、董復東等攝影家為老廈門留下了許多珍貴的影像資料。如今，廈門市歷史影像研究會副會長紫日（薛世杰）接過了傳承的接力棒，十五年間花費六七百萬元收藏2萬多張廈門老照片，其中，與中山路相關的影像就有500余張。

紫日收藏的廈門中華書局合影。

這些老照片串聯起中山路的變遷軌跡：朝宗銀莊那面厚重的石墻所在的建筑，后來成為了廣豐飯店的舊址，充滿市井煙火氣。隨后麥當勞的明黃拱門在此閃亮，如今瑞幸咖啡的招牌又在此悄然更替；思明南路與中山路交界處的金鷺首飾所在地，曾是泰興洋服店、太平洋報社、綠島飯店，見證著業態的迭代升級；廈門第一百貨商店的位置，從20世紀30年代的日本森永乳制品店，到解放初的福建工業展覽廳，再到文創市集，每一次變遷都烙印著時代特征。

1995年，中山路有了廈門第一家麥當勞。

歷史建筑的保護與活化，讓文化根脈得以延續。廈門始終堅持“應保盡保”原則，劃定125公頃保護范圍，按照“原材料、原布局、原工藝、原形制、原結構”的標準修繕歷史建筑。鷺江賓館在改造中細致保護花磚、立柱等構件，保持建筑原貌；水仙路的“小洋房”變身“城記·中山路”展示廳，通過鮮活的場景再現街區前世今生；僑批文化博物館、仧美術館、蘭琴古厝等場所，讓老建筑煥發新生，成為新的文化打卡地。

破圈新生

數字賦能百年老街煥新活力

百年老街如何新生？答案是讓歷史成為時尚的容器，在保護與傳承中實現活化與利用，讓文脈在日常中鮮活。

廈門市編制《廈門歷史文化名城保護規劃（2024-2035年）》，建立分級管控機制，思明區落實《廈門經濟特區歷史風貌保護條例》，完成歷史建筑測繪建檔，構建起多層次的保護體系。“一巷一策”激活煙火氣，“一店一景”升級消費體驗，中山路在堅守歷史底色的同時，積極擁抱時代變革，走出了一條保護與發展并重的新生之路。

鼓浪嶼雷厝樂隊在中山路演出。

數字化技術為歷史傳承注入新活力。自2020年起，廈門采用無人機傾斜攝影、三維激光掃描等技術，對中山路的歷史建筑與街巷空間進行一體化數據采集，為保護工作提供精準支撐。思明區打造的中山路“元宇宙數字街區”，通過AR/VR技術增強游客互動體驗，讓人們在虛擬與現實的交融中感受老街魅力；“城記·中山路”文化綜合體的建設，進一步拓展了歷史文化展示空間。

業態升級讓老街煥發商業新機。如今的中山路，沿街店面主營餐飲、伴手禮、海產干貨等，中華城等現代化商業體與老字號交相輝映。2025年啟動的“暑期隨心GO游廈門行”活動中，“中山路多語種志愿服務隊”成立，以閩南話為根、多國語言為翼，讓海外游客更好地讀懂廈門故事。時尚周、光影秀、動漫展、城市設計周輪番上演，青春活力奔放，文化特色彰顯，每年春節期間，文藝演出、街頭藝術、非遺展演密集舉辦，讓這座“城市客廳”盡顯人文魅力。

中山路夜景航拍。馬志遠 攝

從1925年的破土動工到如今的風華正茂，中山路走過了百年歷程。它見證了廈門從封閉到開放、從傳統到現代的滄桑巨變，承載了華僑的家國情懷、市民的生活記憶、城市的文化根脈。

如今的中山路，已然成為市民游客休閑消費的熱門首選地，更是展示廈門文化底蘊、彰顯城市獨特魅力的重要代表，繼續書寫著廈門的城市傳奇。它既是融合歷史與現代、匯聚時尚與新潮的國際窗口，更是廈門向世界遞出的閃亮名片。

百年風華，中山路正青春！

來源：“閩人智慧”編輯部、福建日報社全媒體傳播中心、廈門晚報社出品

校對：張琳、洪麗敏

一審：任旭萍、朱毅力

二審：陳興、許燕妮

三審：劉子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