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開年的第一個頂流,當之無愧,是那只鬼鬼祟祟、總愛用小眼神偷瞄主人的三花貓。
隨著主人的指令,小爪子慢慢伸出,先試探性地撥弄一下,再迅速抬頭觀察反應。一番小心試探后,運氣好,蒙對了,就會獲得一聲情緒價值滿滿的“真棒”和小零食投喂。
如此簡單的視頻,迅速席卷網絡,開年后更成為互聯網上熱度居高不下的一個梗。截至發稿,話題“蘿卜紙巾貓”在小紅書上瀏覽量超2.6億次,共77.8萬人參與討論;在抖音上,該話題超3.2億次播放。
如果你最近上網沖浪的速度稍微慢一點,或許會覺得這個梗火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很快你就會發現,各種二創版本的“蘿卜紙巾貓”,幾乎在所有平臺同時冒了出來:
有讓自家愛寵參與這場指認蘿卜紙巾考試的,有情侶互出考題的,甚至考試延伸到了非生命體:考公交車、考紙箱、考文件夾……更別說各地文旅和官方機構紛紛下場出題。
這已經完全超過全民皆考的程度,演變成全物皆考。
所以,這只“蘿卜紙巾貓”有什么魅力?這只看似普通的三花貓,怎么帶來了這場“物聯考”?
蘿卜還是紙巾?互聯網迎來年度大考
時間回到去年12月下旬。一只名叫“大開門”的三花貓出現在網友的視野中。它的面前擺著紙巾和胡蘿卜,被主人要求指認被叫到的物品。
和其他網絡上的萌寵不一樣,“大開門”顯得格外會察言觀色。
它似乎知道,反正就面前的幾個選項,不是蘿卜就是紙巾,再不濟就是米老鼠,反正總會對一個。于是,小爪子先輕輕碰一下,再低眉順眼地抬頭瞟一眼主人,發現沒反應,立刻換下一個……直到終于響起那聲期待已久的“真棒”,順利收獲一顆零食。
有時運氣好,它甚至能次次都蒙對。主人和網友一同驚訝:難道它真的學會了?可下一輪,當主人再次叫出“蘿卜”時,它又猶猶豫豫地把爪子伸向了紙巾。評論區這才松了一口氣:果然還是那只大“笨貓”嘛!
網友們對“大開門”的指認視頻樂此不疲,主人也開始不斷加碼——不同顏色的紙巾,一杯咖啡,更多新名詞,陸續加入考題。
每多一個新選項,“大開門”臉上的迷茫就更明顯幾分。甚至有網友分析,這只貓可能一點人話都聽不懂,說不定腦子里還在想,“真棒”又是哪個啊!
許多家中也有寵物的網友坐不住了,紛紛把“蘿卜紙巾考試”復刻到自家毛孩子身上。
于是,貓貓狗狗、兔子倉鼠還有鸚鵡都齊上陣,動物界迎來了此生第一回大型網絡聯考,“考生”甚至包括動物園里的老虎和水豚,海洋館里的海豹,以及在岸上垂死掙扎的魚。
家中沒寵物怎么辦?那就“生造”一只好了。網友們為了參與這次盛大的聯考,主角三花貓可以只追求神似,不追求形似。
精細些的,是至少在外形上尊重了貓咪形態的電子貓。
潦草些的,電腦桌面上被重命名成“貓”的文件夾,也可以是貓,堂而皇之地入場應試。
“大開門”也被各地文旅和官方機構搬了過去。在這些二創視頻中,試題越來越離譜,考文旅口號、考地方特產、考消防安全知識,甚至開始考軍事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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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萬達廣場大屏幕
在清華、北大的官方賬號里,“大開門”也做起了選擇題。網友調侃:自己寒窗苦讀十幾年,連清北的門都沒摸到;一只連蘿卜和紙巾都分不清的“大笨貓”,卻先一步被兩所夢中情校“錄取”。
不過,所有的游戲,都是旁觀不如親歷好玩。眼見各類小貓玩得熱鬧,人類怎么可能忍住不下場呢。網友們不再滿足于在屏幕前當考官,而是開始渴望站在三花貓的位置上,去體驗那種“被出題”的感覺。
起初是情侶間的互動。男生坐到鏡頭中央,面對眼影、高光、散粉等外形相似的化妝品,隨著女友的一聲“高光”,男生露出和“大開門”一樣的迷茫表情,開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試探。
很快,這場角色互換的游戲開始出現“人傳人”現象。男生指認女友化妝品,女生就要指認男友喜歡看的奧特曼;媽媽指認女兒的labubu,女兒就要從一堆蔬菜中認出哪個是菠菜。
賽道越來越細分,視頻也越來越專業,醫學生指認醫療器械,高中生指認物理、化學基礎理論,甚至有打工人指認老板的言外之意……
原來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蘿卜和紙巾。
一聲“真棒”背后巨大的心理代償
在“大開門”之前,互聯網上從不缺聰明的動物。什么會開門的奶牛貓,會做算術的邊牧,會后空翻的鸚鵡……亂花漸欲迷人眼,這些苦練真本事獲得獎勵的寵物,在一個視頻里得到網友們的點贊夸獎,很快又會被另一只聰明動物取代。
唯有“大開門”,畏畏縮縮,頭腦空空,卻又格外認真,小心試探,讓人憐愛。
這合理嗎?
就像有人在評論區問,“它做對啥了,怎么就真棒了?”殊不知,要的就是這種“小心翼翼卻闖了很多禍,認認真真但犯了很多錯”的感覺——其中的精髓,可能需要隔壁連麻將都會打的聰明邊牧,揣摩好幾年。
畢竟,在自己不熟悉的領域里,所謂的人類精英,其實也和那只分不清指令的三花貓沒有本質區別。當人們把自己放到“大開門”的位置,其實是在用一種解構的方式承認:我們不可能時時刻刻都搞懂一切。
擊中網友“心巴”的,還有那一聲聲毫無原則的“真棒”。
在“大開門”的游戲規則里,考試的容錯率被無限拉大了。這大概是世界上最令人羨慕的考場:只要你肯伸出爪子,肯給個眼神,屏幕后那個溫柔的聲音都會兜住你——“真棒!”
對這種無條件肯定的渴望情緒,早在“蘿卜紙巾貓”之前,就已經出現過。之前流行的“最棒的小羊”,那句紅極一時的“愛你老己”,都是其中的典型。
就像“最棒的小羊”熱梗流行期間,有網友發帖:“雖然一天啥也沒干,但是聽到這首歌,還是覺得自己好棒!吃飯棒!睡覺棒!玩手機棒!超級無敵棒!每一天都好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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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看似幼稚的自我哄勸,折射出的卻是成年人世界的某種匱乏。畢竟在現實的評價體系里,我們經常被要求“應該知道”,或者“本來就該做到”。成年人的世界,似乎默認了做對是本分,做錯是無能。
但實際上,我們總是一次又一次在人生的選項之間,像“大開門”那樣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試探。
正因如此,“蘿卜紙巾貓”才成了一種巨大的心理代償。在這里,評價體系失效了,功利主義退場了,“真棒”來得簡單直接。它不附帶評價體系,不夾雜比較,也不暗示下次要更好。
只是在當下,確認你做得不錯,甚至無關你之前曾經選錯過。
在信息過載時代,對簡單快樂的期待
其實把近一年的熱梗拉通來看,便會發現,越是簡單直白的一句話,越容易像施了魔法一樣,吸引大量網友反復參與。
可能有人說,這難道不是因為它們符合互聯網傳播規律嗎?在網絡上,越是簡單易懂的內容,越容易被傳播呀!但我們這里想要探討的是,為什么互聯網傳播有這樣的規律?或者說,為什么作為接收端的我們,會如此饑渴地擁抱這些無腦的快樂?
“蘿卜紙巾貓”之所以讓人一遍遍點開、反復參與,很重要的一點在于,它回應了一種同樣稀缺的期待:在信息高度過載的今天,人們已經不再渴望更多信息,而是在渴望簡單、直給、無需反復解碼的邏輯。
去年爆火的《技能五子棋》,玩的也是這一套邏輯。

在傳統的五子棋里,至少得講究一個落子無悔;在傳統喜劇節目中,表達同樣是講究門檻的,需要鋪墊,需要觀眾思考理解。
1994年黃宏和侯耀文表演的小品《打撲克》,就是一個很好的對比。
它和《技能五子棋》一樣,也是雙人棋牌類游戲。《打撲克》中,黃宏、侯耀文用名片當作撲克牌打,每出一張牌,都要附帶一段臺詞解釋。侯耀文打出“著名京劇表演藝術家,一級演員”,順勢調侃收入,說他每個月工資就三百多塊。黃宏立刻出牌“通俗歌星”,諷刺“臺下苦練十年功,不如歌星三分鐘,出場費三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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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品《打撲克》
但到了《技能五子棋》這里,一切復雜的規則都被抹平了。沒有鋪墊,沒有解釋,張興朝直接來一招“飛沙走石”,把對手棋子搶過來扔了。再大喊一聲“力拔山兮”,一把把棋盤都掀了,直接贏得比賽。

這類內容的大獲成功,某種程度上也揭示了當下年輕人對娛樂產品的真實期待:不想思考太多,只想要簡單直接的快樂。
這其實并非是思維能力退化。因為我們每天睜開眼,面對的本就是一個極度復雜的世界。手機的各個社交平臺上,都是海量卻與自身關聯甚微的信息,還有永不停歇的工作群。走在街上,耳朵里是車流聲、交談聲、叫賣聲,視線中是車來車往,是不由分說闖入視野的亮色廣告……
每一個信息都在試圖暗示我們,教育我們。我們不得不調動神經分辨真偽,去權衡利弊,去理解那些復雜的潛規則。
于是,一種類似于“認知節能”的大腦本能被激活了,我們迫切需要一個不需要動腦子的避難所。

現在網友需要“不必動腦,直接笑”
但在“大開門”的視頻里,一切都回到了清晰的秩序中。同時視頻的主角,那只三花貓,和人類主播不一樣。它是無害的,是沒有什么心眼的,笨得讓人放心。
年輕人越來越喜歡這種近乎幼稚的快樂。我們愛上了那種“莫名其妙但就是好笑”的喜劇節目,流行在“藍藍天空晴朗,青青草地也芳香”的音樂里說出“我就是最棒的小羊”……現在是指認出蘿卜或紙巾,就獲得“真棒”。這都是借由游戲作為遮擋,屏蔽深度與意義,回歸到“就為快樂”純粹的孩童模式。
畢竟在孩子眼里,好玩的游戲從來不需要有什么意義的。這種被短暫允許的“無意義”,恰恰正是“蘿卜紙巾貓”給成年人帶來的最大意義。
紅星新聞記者 毛渝川 任宏偉 編輯 蘇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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