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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的紙譜中,宣紙被稱為“紙中之王”。它從皖南一隅走出,承載著千年文脈與技藝記憶。起初它只為書寫,后來卻成為一種文化的符號。它見證了古代貢品的榮耀,也經歷了戰火中的凋敝;它從一雙雙布滿老繭的手里走出,如今又被年輕人重新發現。
這段故事從一片山水之間的小鎮開始,也在一簾簾手工紙張的水光浮影中,延續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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涇縣位于安徽南部,地處長江和黃山之間,古稱宣州,是一座山水環繞的小縣城,因一張紙,被記住了上千年。
這張紙,便是“宣紙”。古人說它“壽千年”,不蛀、不腐、不滲,是書法與國畫最講究的載體。而它之所以叫“宣紙”,是因為它確實只產自“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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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涇縣桃花潭景區 | ?視覺中國
關于宣紙的起源,有一個流傳甚廣的傳說。東漢時期,造紙鼻祖蔡倫去世,他的弟子孔丹悲痛不已,想給恩師畫像,卻因紙張劣質而久不得法。后來他路過涇縣山中,看到一截倒伏在溪水中的青檀枝被水泡得潔白柔韌,于是心生一計,用它做紙,果然成了。
雖然這故事真偽難考,但它隱約講對了一件事:涇縣的山水土壤,確實給了宣紙誕生的全部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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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傳統宣紙需要“三寶”:青檀皮、沙田稻草和山泉水。這三樣材料,缺一不可,且只有在涇縣才湊得齊。涇縣地處皖南山區,全縣地貌可以用四個字來概括:多山少田。
“七山一水一分田,一分道路和莊園”。這種地貌古來便是皖南人篳路藍縷的困頓所在。但也正因如此,當地土壤含沙量高,種植出來的青檀皮纖維細而韌,沙田草質地松、含膠少,使紙柔而不糊。而境內溪壑縱橫,水質量純凈,泉水清而不堿,能洗凈纖維而不傷紙性。
所以一旦離開涇縣,就難再做出真正意義上的宣紙。這也就是“涇縣之外無宣紙”的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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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南宋末年,戰亂頻仍,許多造紙世家南遷。曹氏一族的第八世孫曹大三,從虬川遷至涇縣西鄉小嶺,在山腳開設紙坊,《小嶺曹氏族譜》里稱此舉為“貽蔡倫術以為生計”。自此,涇縣不僅有了適宜造紙的地理,也有了扎根下來的造紙人。
曹氏一族遷入,總結皖南歷史上造紙的經驗,帶領當地人開創出小嶺宣紙的先河,工藝也逐漸輻射到縣內其他地方。隨著名氣的擴大,涇縣宣紙開始承擔記錄歷史,以及文化引渡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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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涇縣造紙人進行燎草曬草,準備宣紙的制作原料。 | ?視覺中國、圖蟲
早在唐代,宣紙就被列為貢品。《舊唐書》記載,天寶三年,宣城郡貢品中就有“空青石、紙、筆、黃連”。《新唐書》《唐六典》明確把宣紙列為地方土貢,由中央機關管理。當時“宣紙”二字可能還未定名,但它已參與進書寫中國的歷史。
據唐書畫評論家張彥遠所著之《歷代名畫記》記載:“好事家宜置宣紙百幅,用法蠟之,以備摹寫。”唐代畫家韓滉是目前所記載最早用紙作畫的人,其作品《五牛圖》是中國現存最古老的國寶級紙本畫,歷經千年仍然保存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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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羲之行書 | ?視覺中國
南唐后主李煜也酷愛宣紙,他曾親自監制的澄心堂紙,便是宣紙中的珍品,稱它“膚如卵膜,堅潔如玉,細薄光潤,冠于一時。”傳世極少,千金難求。
相傳北宋揚州太守劉敞曾有幸得到百張澄心堂紙,興奮異常,寫詩道:“當時百金售一幅,澄心堂中千萬軸”。后來,劉敞送了十張紙給歐陽修,饒是歐陽修這樣的文學大家,看到澄心堂紙,也驚得不敢下筆,生怕寫得不好,玷污了神品。于是作詩道:“君家雖有澄心紙,有敢下筆知誰哉!”
后來,歐陽修又送了兩張給梅堯臣,梅堯臣得知來歷后,一邊罵劉敞偏心:“有紙不寄我”,一邊對歐陽修感激涕零,特地為此寫下一首長詩《永叔寄澄心堂紙二幅》,里面提到:“滑如春水密如繭,把玩驚喜心徘徊。江南李氏有國日,百金不許市一枚。”足見其珍貴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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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紙還常用于文物修復上 | ?視覺中國
進入宋朝后,宣紙因受到文人墨客珍愛而需求量大增,各地供不應求。宋代詩人王令曾寫道:“有錢莫買金,多買江東紙,江東紙白如春云,獨君詩華宜相親。”足見紙在文人心中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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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唐宋時的宣紙還主要用于宮廷和文人案頭,那么到了清代,涇縣宣紙的生產與使用范圍已是“紙聲盈耳、滿谷皆聞”。造紙不再是某些家族的“絕藝”,而成為這片山谷里最尋常的營生。
清康熙年間,進士儲在文在涇縣游歷后寫下《羅紋紙賦》,描繪涇縣當時的造紙盛景:楓坑以西,小嶺十三坑,坑坑建棚,棚棚冒煙;馬瀆以東,澶溪沿岸,水聲和杵聲交雜,處處是人家造紙的模樣。
那時的涇縣,像是被紙業徹底喚醒的山地,連溪水都仿佛帶著紙漿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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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的宣紙不僅種類多了起來,像“丈六宣”“素馨紙”“五色箋”“酒金紙”都陸續出現;用途也廣了:不僅用于書畫,還開始出現在裝裱、制箋、印書、藏本等各種場合。可以說,宣紙真正走下了廟堂,也走進了書坊、畫室與百姓人家。
而這一切的背后,還有一個容易被忽視的角色: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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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清初中期,涇縣就已經形成了以家族和行會為單位的“宣紙商幫”。他們把紙送進了北京、揚州、杭州、濟南等地的紙號柜臺,開設門店,經營品牌,甚至設立宣紙會館。嘉慶十一年,北京涇縣會館文書中,就有“六吉號”“永聚號”“義合號”等十二家宣紙號參與義捐的記載,可見規模之大、經營之深。
在漕運的船上,在山路的馱隊中,在街頭的攤子上,宣紙開始有了“市場”,也有了“用戶反饋”。這些反饋反過來推動紙坊改進紙性、調整品類,使得“涇縣紙”越來越像一個完整的產品體系,而不只是工匠手里的作坊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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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開始收藏特定紙品,比如貢箋、細連、冷金、七尺金星等;也有懂行的畫家只用特定紙槽出的紙張,甚至認竹簾、認水線。更有愛紙之人專門收藏紙模、紙簾與紙刀。這些原本是工具的物件,也漸漸成了一種審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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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簾 | ?視覺中國
在這一波商業和文化的雙向推動下,涇縣宣紙也參與了不少文化經典的誕生。1767年,蒲松齡已去世多年,《聊齋志異》才因徽州鮑姓商人購買宣紙用于刻印資助,使《聊齋志異》得以流傳。
1791年,徽州人程偉元出資,將曹雪芹寫的前80回和高鶚續寫的40回合在一起,用宣紙印刷,使《紅樓夢》成為一本完整之作。小說第四十二回中,“家里雪浪紙,又大,又托墨”一句,也算是給了宣紙一次文字上的“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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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民國,宣紙的生命力更是強韌。盡管戰亂頻仍,但書畫市場依舊活躍,不少紙坊與“紙行”合作,在上海、南京等地設立代銷點。書畫名家如齊白石、黃賓虹、溥心畬、張大千等,也紛紛使用涇縣紙作畫,其間墨色暈染、線條收放、積染疊墨的表現力,正是宣紙“吃墨”特性的最好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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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走進宣紙的核心產區小嶺村,這里自古便有“九嶺十三坑”之稱,如今依然是群山環繞、霧氣彌漫。村子的盡頭,小嶺宣紙廠內,師傅們一撈一曬,宣紙的前世今生便已緩緩鋪陳在眼前。
“彩搖金翡翠,光冷玉蟾蜍。”白墻青瓦,古樹參天,遠處的霧壓上山頭,有種不真切感。但是那張紙,早已走出了山谷。它寫進了中國的歷史,也留在了很多人的案頭、畫上、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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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紙這門技藝,最早靠的是天時地利。而能一路傳下來,則全憑人和。
抗戰爆發后,涇縣地處戰區,紙原難尋、銷路中斷,宣紙產業大受打擊。到了1949年前夕,涇縣的宣紙產業一度近乎停擺,只剩下幾位老匠人和五簾紙槽還在運轉,維持著“不斷火”的最低底線。
后來,國家選址在涇縣烏溪古紙棚舊址上建廠——這便是如今的中國宣紙股份有限公司,也就是“紅星牌”宣紙的誕生地。據說工廠至今依然是保密單位,但真正走進去,看到的卻是一些極為樸素的場景:紙槽、紙墻、紙房,一切都像停在幾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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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販賣宣紙的商店 | ?視覺中國
撈紙工人還沿用著明清時期的老辦法,108道純手工工序,一環都不少。一位抬簾、一位掌簾,兩人一組,配合要像雙人舞那樣默契。撈得太重、太薄、太快、太慢都會出問題。有時手一抖,幾十張紙就報廢。廠里人說,一名撈紙工,從入行到能“獨立撈一槽”,至少三五年。
周東紅是廠里最資深的撈紙師傅之一。從1985年開始,他就守在紙漿池邊,一撈就是三十多年。他帶過二十多個徒弟,其中有人已經成了高級技師,也有人考上了本科又回來繼續撈紙。他們每天站在濕滑的地面上,操作著竹簾、紙槽和晾紙架,一次一次地把紙漿“撈”成形。一刀100張紙,每張重量要控制在±2克以內,一抖要“骨肉勻停”,標準幾乎苛刻。但他們依舊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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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手藝人年年日夜不斷的勞作,也悄悄影響了這片土地的說話方式與生活習慣。涇縣的“紙人”有很多行內術語和打趣話:
“剪紙的先生,撈紙匠,曬紙的伢兒不象樣。”
“好漢不當宣紙郎,討不起老婆養不起娘。”
“原料越陳越好,皮料越高越好,做工越細越好。”
“做宣紙好比繡花,是個十分細致的活。”
還有一整套用于撈紙的口訣:
“頭遍水靠邊,二遍水破心;頭遍水要響,二遍水要平;梢手要松,額手要緊;抬簾的要活,掌簾的要穩;放簾要做筒,起額要平;掀簾要像一塊板,傳簾要像筲箕口。”
這些說法,有的幽默,有的精準,有的充滿經驗主義,但共同構成了一個行業的“隱形規矩”和“非書面教材”。它們是技藝的口述版,也是文化的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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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宣紙文化園內展示撈紙工藝的造紙師傅 | ?視覺中國
當然,傳統也有改變。在曬紙房,如今的墻面已經可以加熱,不再像以前那樣靠天吃飯;制漿環節也不再靠“晾一年、蒸一年”,而是改用常壓蒸煮,只需24小時。一些“既費力又低效”的初級工序,已經可以被機器代替。
但更多時候,宣紙還是要靠人“看”“聽”“摸”著來做。一位廠里的年輕師傅說,紙薄厚的控制,全靠腳下發力時的“頓感”;紙水的狀態,要聽水“嘩啦啦”的聲響分辨。他笑著說:“我們廠,不靠儀器測紙重,就靠一雙手。”“也有手藝人說,“這紙,有它自己的脾氣。做不好,是它不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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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宣紙制作技藝被列入首批國家級非遺名錄,三年后又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人類非遺代表作。地方政府也開始加大扶持力度,宣紙技藝傳承人有了津貼,有了職稱,甚至還“進課堂”,他們帶著學生撈紙、煮草、剁皮,讓這門看似“老掉牙”的手藝多了些希望。
但當地人表示,真正的傳承,并不靠游客,也不靠熱度,而靠一個個還愿意守在紙槽邊、重復一樣動作幾十年的人。周東紅也表示:“我們以前學這行,是為了吃口飯;但現在,我希望年輕人來,是因為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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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紙文化園內部,可以看到宣紙生產的過程 | ?視覺中國
2023年10月,中國宣紙小鎮正式開放。整組建筑通體白色,由三棟片狀清水混凝土構成,遠遠看上去像是一疊疊未裁切的紙張,被叫作“紙山”。有人說,這里像一座用宣紙折出來的山,也有人說像是一幅被立起來的山水畫。不管怎么看,它確實很顯眼。
小鎮是在2007年建成的宣紙文化園基礎上擴展出來的,原先就已經有開放式的紙坊、體驗區、展館。如今不光繼續保留了生產車間,也加入了更多功能區,包括展陳空間、研學接待和游客服務。一些原本在廠區里的撈紙、曬紙、煮草、剪紙環節,如今也被保留下來,工作人員在做,游客在看,有時還能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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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紙文化園 | ?視覺中國
毛勝利負責曬紙。他以前就是紙廠里的老工人,現在多了份講解的任務。一開始不太習慣,后來慢慢適應了。“以前就是干活,現在干著干著就要被人問,紙怎么曬,干多久,怎么知道干了沒。”他說,反正都是在做,只不過現在多了人看,也多了人問。
他的徒弟姚云夔把這些過程拍成短視頻,放到網上,賬號叫“宣紙小姚”。沒有腳本,也沒有濾鏡,就是拍紙漿怎么舀、竹簾怎么抬、紙簾怎么貼墻。一些視頻瀏覽量意外地高,他也有些詫異,“我們也沒想到,大家是真的愿意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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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宣紙小鎮”讓更多人看見了傳統工藝的日常,那么像張立達這樣的年輕從業者,則在探索它的未來可能。他的“尋璞四寶館”不僅經營傳統宣紙,也兼顧虎皮宣、灑金紙、羊腦箋等工藝繁復的傳統手工紙,他清楚,僅僅守著老法子是不夠的,還要主動“走出去”。
因此,他在小紅書等平臺上開設賬號,向年輕人普及宣紙的選購與制作知識:什么樣的宣紙適合書法,什么樣的適合繪畫,不同工藝的紙張如何區別。他的視頻和圖文,常常成為年輕人認識宣紙的第一扇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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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他也在探索將宣紙融入生活的路徑。例如,把宣紙工藝與油紙傘結合變成藝術感作品;設計紙藝燈飾、紙藝掛飾等產品。與傳統的書畫紙不同,這些作品能被普通人直接帶回家,進入日常生活的語境中。
“宣紙不僅是書畫的載體,它也能成為生活美學的一部分。”張立達這樣說。在新一代“紙人”的探索中,宣紙不再只是案頭之物,而是延伸進更廣闊的日常,與當代審美相遇。
這正是宣紙最動人的地方:它不是一成不變的遺產,而是一種流動的生命力。只要有人愿意撈紙、曬紙、研究紙,它就能繼續生長。涇縣之外無宣紙,但有了這些人,宣紙就能走向更廣闊的世界。
編輯/Tasia
文/周承影
圖/視覺中國、圖蟲
設計/Apr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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