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齡創始人的苦惱：雙星“宮斗”事件背后的代際困境

一場金牌編劇可能都寫不來的離奇“宮斗劇本，正在中國商業界上演。近日，青島雙星名人集團董事長、終身總裁汪海發出公開信，宣布與兒子汪軍、兒媳徐英斷絕關系。汪海表示，將成立“雙星名人品牌接班委員會”，主張“能人接班”和“職業經理人接班”，疑似質疑汪軍的接班能力。

（汪海）

根據資料，雙星名人集團前身為國營青島第九橡膠廠，是我國最早的制鞋工廠。汪海抓住改革契機，接手一度瀕臨破產的企業，把雙星打造為行業龍頭，雙星運動鞋曾連續15年全國銷量第一。2008年，雙星集團完成改制，鞋服業務獨立為雙星名人集團。不過，近年來，運動鞋服市場競爭激烈，曾經的全國第一如今似乎正在淡出大眾的視野。不料卻又以這種方式重新引發大眾的高度關注。

在公開信中，汪海的措施非常有時代特征，比如他稱呼自己的兒子為“汪軍同志”并自曝“家丑”，指出兒子兒媳持有外國護照，因此雙星作為民族品牌，不應落入外籍人士之手。

這樣的爭斗場面，本質上是中國民營企業接班人困境的一種反映，吃瓜群眾可能感覺刺激，但是其中一個細節卻讓人頗感心酸，發公開信時，汪海先生已經84歲高齡。這本該是一個人頤養天年的年紀，卻仍舊要為他創立的品牌操心動怒。

事實上，這樣的困境并非僅僅屬于汪海個人。在另一家消費巨頭雙匯集團，類似的故事也發生過。2021年，雙匯集團創始人萬隆與其子萬洪建因理念分歧，同樣爆發了激烈的沖突。最終，萬洪建被免職。當時，萬隆也已經是“80后”的老者。

同在消費品領域，最近還有一樁大事，匯源集團官微1月8日發布關于重新接管匯源品牌的聲明：聲明指出，重整方案的重要實施方上海文盛資產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對《重整投資協議》構成根本違約，匯源集團決定直接接管匯源。不知道匯源集團創始人朱新禮此時是什么心情。2020年朱新禮已經辭任董事會主席，淡出企業管理。

從接盤的角度，不能不提娃哈哈，客觀地說，娃哈哈的創始人宗慶后先生并未完全做好二代接班的準備，他的突然離世，使得宗大小姐宗馥莉是“被動”接班。不知道是不是父女之間感情往往更加深厚細膩的原因，雖然宗慶后與宗馥莉也存在理念分歧，但是宗慶后在世時，父女之間并沒有爆發過明顯的沖突。

汪海、萬隆、朱新禮、宗慶后，這四位中國消費領域的第一代企業家，都是可以寫入中國商業歷史的人物，他們的功績不可抹殺，但是他們的困境亦如此真實和痛楚。由于時代原因，他們都是中年創業，然后幾乎終身與自己的事業綁定，退無可退。這種高齡創始人的困境，值得外界深思。

時代的梟雄

筆者根據公開資料梳理后，發現上述四位企業家確實具有很多共同點。

首先是“創業”的年齡與時代背景。

這里面，“出山”最早的是本文開頭提到的汪海。1983 年， 42 歲的汪海出任青島橡膠九廠黨委書記、廠長，當時企業瀕臨倒閉。1984 年 44 歲的萬隆當選瀕臨破產的漯河肉聯廠廠長，成為城市經濟體制改革首批試點企業負責人。這兩位不僅走上前臺的時間接近，時代背景也如出一轍。

然后，1987年 ，42歲的宗慶后承包杭州上城區校辦企業經銷部，開始白手起家。五年后的1992 年， 40歲的朱新禮辭去公職，在縣辦罐頭廠基礎上創立山東淄博匯源食品飲料有限公司。熟悉改革開放的歷史的人，應該從中可以讀出時代的注腳。1987年正是承包責任制推行成風的年代。而1992年，鄧小平同志進行了南巡并發表講話，市場經濟開始煥發生機。

在這一代企業家的努力下，他們的業績也十分突出。當商品供給由短缺走向豐富時，在消費品領域，這四家企業所締造的品牌和產品，都在各自的領域成為佼佼者。

在萬隆的領導下，雙匯集團深耕肉類行業 50 年，專注肉制品深加工，打造了一個不僅享譽國內而且全球知名的肉類品牌。汪海則帶領企業，從膠鞋到輪胎，專注制造業，打造出 “雙星”這樣的民族品牌，在前阿迪耐克時代成為行業第一。宗慶后依靠娃哈哈，成為飲料大王。而朱新禮成為果汁大王。

不過，隨著中國加入WTO ，國際知名品牌加快在我國的布局，國內消費市場競爭愈發激烈。這四位企業家中，年紀稍小的朱新禮卻是最先想到要“歸隱”的。2008 年 9 月，世界飲料巨頭可口可樂，宣布旗下子公司將以約 24 億美元的價格全面收購中國匯源果汁集團有限公司。發布要約時，朱新禮本人其實對于這筆交易是樂見其成，并且已經做好了抽身離開，去回歸上游做事的準備。1952年出生的朱新禮，那時56歲。彼時，業內都知道，朱新禮的后代無人愿意接班。不料這一收購案被中國商務部否決，朱新禮不得不勉為其難，繼續硬撐，直至2020年離開。而被輿論冠以“民族品牌”保護的匯源果汁，這些年并未能在市場競爭中占得優勢地位。時至今日，當年的收購案是否應該被否決，仍有爭議。

無論如何，這一并購案的失敗，其實等于宣告了一種企業家退出路徑的封閉。對于責任心強且不忍心看著一手養大的品牌沉淪的企業家們，那就只有繼續綁定，鞠躬盡瘁。多年以后，這一幕真的上演了。2024年2月25日，一代飲料大王宗慶后突然離世。數月前，他還曾經現身娃哈哈的供應商大會，各方對于他的離世都感到很突然。可以說，宗慶后是真正工作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是以在任董事長的身份離開人世的。不過耐人尋味的是，當年可口可樂收購匯源一案，宗慶后也是反對匯源出售的一方。

在這樣的背景下，再來看曾經的雙匯“萬家內戰”和今天的雙星內戰，且不論具體的是非曲直，僅僅是這樣的方式就讓人唏噓不已。

身不由己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句話很多人都聽說過，但是若非身處其中，可能無法深刻領會其中的含義。

談及今天的所謂“內戰”或者“宮斗”，首先要明白的是，當年這些品牌如何崛起，今天又碰到哪些挑戰陷入哪些困境？

總的來說，上述四位企業家掌舵下的企業，在產品、渠道、市場規模這三個基本要素方面都很出色，因此迅速打出了名氣，獲得了應有的市場地位。比如在飲料行業，娃哈哈系列是國內少有能夠和兩樂抗衡的本土飲料品牌；而匯源果汁一直是高濃度果汁細分市場第一名。

此外，這四位企業家，雖然起步于民間，但都帶領企業完成了從地方到全國再到國際（資本）市場的布局。匯源果汁是從山東起家到北京設立總部，再到香港上市，尋求國際資本合作。娃哈哈也是從杭州發展到全國，建立覆蓋城鄉的銷售網絡，產品出口海外。并一度與達能達成合作。雙匯則是從河南漯河發展到全國市場，再到收購美國史密斯菲爾德，成為全球食品巨頭。而地處青島的企業，似乎天生具有國際化基因，雙星不僅跨行業發展，產品也走向了國際市場。

這說明，這一代企業家，雖然也許教育背景不如現在的新創業者優越，但是他們并非井底之蛙，同樣都具有國際視野和廣闊的胸懷。

只不過，當消費市場從整體的短缺走向過剩，傳播媒介開始從傳統媒介走向移動端，以及電商平臺開始重塑整個消費品的渠道結構時，這些曾經輝煌的品牌或多或少都碰到了挑戰。

在前述的四家企業中，其實至少有三家企業的后代是愿意接班的。而且從年齡結構來說，由于時代原因，第一代創始人創業時大約都是40歲上下，人到不惑之年，精力和能力正值巔峰。似乎現在也到了可以考慮退休和交班的年紀。或者說，這應該是很多等著接班的二代的內心想法。

不過，第一代創始人確實也可以說，雖然自己可能學歷沒有后代高，但是有一樣卻是后代無法比擬的，閱歷。

這些創始人，前半生的人生經歷伴隨著時代的起伏，都有不少波折，也因此積累了豐富的人生閱歷和對中國國運的理解。這些東西，往往是書本上學不到，甚至也無法言傳身教的。他們的局限或許在于，對于當代年輕消費者生活方式的理解。

此外，不得不指出，能夠在新舊交替的時代成為弄潮兒，帶領一個個名不見經傳甚至瀕臨倒閉的“組織”脫胎換骨的人，一定是性格絕對強勢、說一不二的“霸道總裁”，你指望這樣的人物在年老后就能變得隨和、民主，也不符合人性。

因此，企業或者品牌需要“換血”來適應自然規律的訴求，和創始人與企業（品牌）主動或者被動綁定的宿命感，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

根據公開信息，雙星的內斗雙方，已經多次將爭端提交法院解決。2025年8月，青島市黃島區人民法院發布了兩起與雙星名人集團有關的庭審公告。一起是“股東資格確認糾紛”，原告為汪海和雙星名人集團。站在被告席的則是汪海的兒媳徐英、兒子汪軍、兩人控股的青島星邁達工貿有限公司，以及青島恒德錦成貿易有限公司。另一起是“公司決議撤銷糾紛”，原告仍是雙星名人集團，被告則是兒媳徐英，以及楊昆、邢藝鳳和黃建輝三人。

可以想見的是，由于司法機關的介入，雙星的控制權之爭最終一定會有確定性的結論。但無論結果如何，希望中國消費品企業在接班與傳承問題上，能夠少一些這樣的“死結”。外界能夠理解第一代創始人的苦衷，亦能夠尊重長江后浪推前浪的客觀歷史規律。（作者|房煜，編輯|陶天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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