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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步入一座城市的當代藝術博物館或美術館時,常常會目睹這樣一幅圖景:觀眾們或駐足一個晦澀的裝置前凝神思索,試圖理解其中的邏輯;抑或穿梭于光影交錯的沉浸式空間,用手機捕捉一刻的絢爛,又或者在一場VR沉浸式體驗激發的感官余波中低聲交流。這景象向我們提出了一個根本的追問:在今天,應該如何“打開”一個當代藝術展覽?我們習以為常的“觀看”,其本質究竟是什么?
長久以來,我們都習慣了一種從“告知”到“接收”的觀看模式,作品的意義似乎已經被展簽、策展人的導覽、藝術史的脈絡預先勾勒清晰,觀眾在其中扮演著相對被動的角色。然而,正在發生的變革松動著這一固有模式。例如,正在舉辦的第15屆上海雙年展就給了我們一些提示。觀眾在展廳營造的“靈感花園”中漫步,沒有固定的參觀路線,有時依著一陣香味,有時循著一陣孩童的歡笑聲,從這個展廳走入下一個空間,這不再是一場純粹的視覺朝圣,而是一場需要調動視覺、聽覺、嗅覺乃至整個身體去感知的全身心盛宴。觀眾在這樣的當代藝術展覽中,并不是被動地“看”,而是進入一個經過精心設計的、充滿多種可能性的體驗空間,主動地進行感受和解讀。策展方并不急著給出答案,而是精心設計問題,邀請觀眾主動調用在身的經驗、感知、記憶與智慧,去探尋作品背后的深層意義。這不僅是展覽形式的變革,而且是一場關于“觀看之道”的范式轉變——從對作品的被動凝視,轉向多感官的主動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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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屆上海雙年展
如上文所說,這一轉變首先帶來了空間的解放。它使我們從單一、靜止的視角中掙脫,回歸到一種類似中國山水畫“游觀”般的自由與詩意。正如藝術史家巫鴻曾描繪的那種在漫游中與陌生圖像“偶遇”的經歷:期待某個陌生圖像躍入視野,將浮動的目光轉化為凝視與好奇心的悸動。他把這種經歷稱作“漫游中的偶遇”。漫游是觀看的延伸,偶遇是短暫的停頓。漫游不存定向,偶遇集中一點。如《時間牧場X》利用油罐獨特的環形空間,以兩根巨大的時間指針引導觀眾移動。此時的“游觀”,從一種隨性的選擇,變成一種被作品內在邏輯所塑造的體驗,讓抽象的時間感知變得具體而切身。觀眾不再是靜立于作品前的觀看者,而是穿行于山水間的“旅人”,藝術的邊界從畫框延伸至整個地平線,觀看的行為也從凝視升華為一場用身體丈量的空間和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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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牧場X》
在這場觀看之道的轉變中,科技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它如同一系列溫柔而敏銳的觸角,極大地延展了我們的感知維度。當代藝術將科技融入,使之成為感知的放大器和交互的橋梁。越來越多當代藝術作品嘗試將觀眾現場的反應如腦波、心跳作為作品的一部分以視覺的形式呈現,觀眾由此獲得更具沉浸感的體驗。例如在洛杉磯的群展《脈絡之形》中,作品《Between Enclosure & Expansion》通過燈光感應裝置,營造出一個能隨著觀眾互動而“呼吸”的環境。光線起伏收放猶如生命體的脈搏,觀眾的一舉一動都與之形成實時對話,穿行期間仿佛闖入了一段情感波動。互動本身成為了關系的媒介,冰冷的展示空間因此被賦予一種有機的生命感。科技在此并非炫技,而是致力于實現生命個體情感的真誠流露和深度體驗。
這股“感知轉向”的潮流,與由托馬斯·芒羅在上世紀四五十年代提出的新自然主義,形成了深刻的共鳴。新自然主義主張打破人類中心的視角,將敘事焦點拓展至人類與非人類世界(動物、植物等),將心理學、人類學等實證學科引入審美領域。它不再是對自然的簡單模仿,而是去人類中心化。“故事”不再以人類的情感和命運為中心,而著重探討在全球化時代彼此糾纏的共同命運,以自然力量如動物、植物的視角來敘述,更加突出了技術與自然、人與社會的感知融合。在第13屆上海美術大展的作品《綻放》中,這一理念得到了生動的體現。作品從狄金森詩歌中的植物意象出發,同時也創作了一首詩歌作為回應,為現場觀眾營造了一個類似實驗室的場景。實驗臺上擺放著植物標本、顯微鏡、玻片,觀眾被邀請切換身份,從一個藝術觀賞者變為一名冷靜的植物觀察者,通過顯微鏡去審視生命綻放的奧秘。通過生物觀察般的鏡頭語言,以植物作為隱喻,觀眾跟著提示的詩句與影像畫面進行思考,什么才是生命真正的綻放?藝術家坦言,自己在創作中強調了觀看的方式和身份,觀眾需要從展廳場景切換為實驗室的場域,以冷靜的科學觀察視角去觀看一朵比如“龍膽草”這樣并不存在的植物,探索它的生命密碼。這種觀看方式,促使觀眾將關于時序、規定、生命的自主性的思索,映射回自身的內心節奏。在新自然主義的語境下,藝術作品從永恒的殿堂中解放出來,重新被拋入時間的長河中。它不再是追求瞬間的感官震撼,而是邀請觀眾見證一場關于變化、生長、消亡的漫長的儀式。觀看,由此成為了一種與更廣闊生命節律的同頻共振。
正如約翰·伯格在《觀看之道》中所說,觀看先于語言。觀看確立了我們在周圍世界的地位。如今,觀看之道的轉變,正使得我們中的更多人得以帶著自身鮮活的觀念、經驗和社會文化背景去理解所看的外界,真正參與到藝術意義的構建中去。當代藝術可以成為不再遠離日常,而是源于切身經驗的真摯表達。以公共藝術項目《生活博物館》為例,項目總策劃人、上海大學國際公共藝術研究院院長汪大偉教授指出:這個項目的構想緣于探索藝術如何服務社會的創新嘗試。它讓社區成為一個博物館空間,社區居民挑選一件承載著歷史人文記憶的生活物品,以口述歷史的方式,共同構筑社區共同的文化記憶,并最終以藝術裝置和視頻在社區公共空間中長期展出。居民同時成為創作者與第一批觀眾,而當這些裝置被置于美術館整個場域時,又和更廣泛的公眾共同編織了社會聯結。在此,我們看到個體微小的創造,是如何真實地改變了社區景觀肌理,又成為與他人產生共鳴的紐帶。當代藝術的打開方式,在這里呈現了聯系與展現萬物互聯的操演場。
當代藝術觀看之道的變革,是一場從“視覺中心”向“全息感知”的深刻轉向。它通過對物理與心理空間的解放,為感知提供了舞臺;借助技術對感知進行溫柔而深刻的延展,豐富了對話的詞匯;在新自然主義的視角下,完成感知焦點從人類到萬物互聯的根本性轉向;并最終通過普通人可參與的創作實踐,重建了人與世界、人與自我的關系。當我們不再追問“看什么”,而是關注“如何存在”——或許,我們將以一種更敏銳、更交融、更富生命力的形式,真實地存在于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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