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易》為儒家五經之首,其《易傳》更是塑造宋明時期理學話語體系的關鍵依托。在本體論、心性論、修養論、鬼神觀、儒佛辯五大論題上,《易傳》對宋明理學的話語體系構建產生了深刻影響,對凝聚中華民族思想主體性具有深遠價值。
原文 :《 <易傳> 對宋明理學話語體系的塑造》
作者 |南京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翟奎鳳
圖片 |網絡
《周易》在漢代被推為儒家五經之首,代表了儒家的性命與形上天道。在宋明時期,雖然“四書”的地位與影響在一定意義上高于“五經”,但總體上看,《周易》特別是《易傳》對宋明理學形成與發展的影響不亞于“四書”。這一點在理學形成的北宋時期尤為明顯,周敦頤、張載、邵雍、二程都是基于《易傳》來建構其思想體系的。《周易》是宋明理學批評佛教最為重要的經典依據,是中華民族最堅實的精神支柱。
理學家借助對《易傳》范疇和觀念的闡發建構了其話語體系,如“太極陰陽”“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窮理盡性以至于命”等,對理學話語體系建構的影響非常大。對此,前賢雖有一定研究,但尚未作系統性展開。本研究在前賢的基礎上,對此作系統性推進,并從宏觀上就《易傳》對理學的影響作深入探討。一方面,從易學的角度對理學發展作新的敘述與刻畫;另一方面,透過易學對理學的影響,重新審視《周易》對中華民族思想主體性凝聚與建構的重大意義。具體而言,研究關涉理學的本體論、心性論、修養論、鬼神觀、儒佛辯五大論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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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體論上,圍繞神化論與理氣論,《易傳》展開了理學話語體系構建。《易傳》神化問題在周敦頤、張載、邵雍、二程那里都有較多討論。周敦頤《通書》說“發微不可見,充周不可窮之謂神”“感而遂通者,神也”“物則不通,神妙萬物”,明確“神”是與“物”相對的形上存在,具有遍在性、微妙性、活動性。在邵雍思想中,神是變易之主宰,變化是神之功用表現;太極不動為性,發用為神,實則太極、道、性與神是統一的。體用論是張載哲學體系最為重要的方法論。張載的體用論思想具體展現為神化論,《正蒙》說“一故神,兩故化”“兩不立則一不可見,一不可見則兩之用息”“神,天德;化,天道。德其體,道其用”,這種神體、化用的思想是張載哲學的總綱領。張載思想中爭議較多的虛氣關系問題,可以結合神化來理解,虛為神、氣為化,虛為體、氣化為用。二程認為,神與帝、天、道、理皆為同一形上本體的不同稱謂,“妙用”是二程對本體之神的基本界定。陰陽不測、妙用之神是氣化的動力因,同時神遍在一切氣中,神不離氣,氣不離神。牟宗三在《心體與性體》中對北宋周敦頤、張載、程顥的思想作了重點論述,把三人思想視為不斷演進、趨于圓滿的發展過程。周敦頤基于《易傳》《中庸》建構的誠體、神體、寂感真幾思想,雖然對心性重視不夠,但寂感神體作為一種廣義上的宇宙之心也貫通在主體中。張載在重視《易傳》《中庸》的基礎上對《孟子》心性論也有關注,太虛、天德神體與心性通貫無二。程顥則進一步統一了《易傳》《中庸》《論語》《孟子》,把本體與主體完全打通,發展出一種思想上的圓頓形態,神體即是寂感一體、于穆不已的易體。在牟宗三的創造性闡釋中,誠體、神體、易體、道體、理體、心體、性體統一,寂感一如,“即存有即活動”,生生不息。牟先生的論述自有其哲理上的高明之處,但他抬高程顥,貶低程頤,視程頤、朱熹為歧出,認為程朱所言的理存有而不活動,將心、神皆視為形下之氣,這種判斷失之簡單、武斷。
在理氣論上,宋明理學主要結合《易傳》中的太極、陰陽關系來展開。從存在論看,朱子的“理先氣后”說與《易傳》“太極生陰陽”的思想直接關聯,理是不可分的一,氣是可分的二;其與古老的“天生萬物”思想也有契合性。“理先氣后”說體現了孔孟“殺身成仁,舍生取義”的精神,堅守道義高于生命是儒家的一貫之道和高貴品格。賀麟以其深厚的西學素養和對理學的內在覺解,對周、朱太極思想作了創造性闡釋和創新性發展,揭示了朱子思想中“理”和“心”積極能動的一面。賀麟超越了傳統上很多儒者對朱子學的理解,也比牟宗三認為朱子之理只是“存有而不活動”的“但理”更為高明。朱子論天地之心多據復卦來談,同時融合了《禮記》的說法。朱子中年時主要從生生不息、沒有間斷、不離陽氣的角度講天地之心,此不息的天地之心就是仁體的流行無間。“主宰-流行”是宋明理學的重要話語,它起源于朱熹,成熟于陽明后學,鮮明體現了中國哲學的生生特色。朱熹論主宰主要有兩義:一是以主宰論神格之帝天,主宰之帝天以理為主;二是以主宰論心,強調本心之自主自立。朱熹論主宰隱含著天理主宰義,元代和明初的朱子學者明確強調理是氣之主宰。朱子論流行最多的是天理流行,其次是心之流行、氣之流行,實則理、心、氣之流行三位一體,生生不息,沒有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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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性論上,《易傳》為理學心性論構建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資源。程顥說“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其體則謂之易,其理則謂之道,其用則謂之神”,朱熹大概從43歲開始一直到晚年,反復以心、性、情來對解這里的易、道、神。朱熹認為,易、道、神是從天的角度來論的,相應地,從人的角度來看就是心、性、情。借用程子的易、道、神話語來闡發其心統性情思想,這是朱子對程子思想的創造性轉化和詮釋。在朱子的詮釋下,“易體”非“形體”,而是變易流行的總體、道體,“神用”非近于理的妙萬物之神,而是近于氣的陰陽鬼神之功用。筆者認為,朱子的詮釋有其合理性,但未必就是程子的原意。盡管陽明本人很少結合《周易》乾卦的象義來闡發其思想,但陽明的弟子王畿、王艮、季本,及其后學陳嘉謨、王時槐、唐鶴征等人經常借助乾卦來發揮其性理、良知學說,他們多以乾為心性、以坤為形體,并以乾知為良知。
在修養論上,《易傳》對理學思想體系構建產生了深刻影響。周敦頤《太極圖說》“圣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焉”,朱子對此句中的“中正仁義”從陰陽動靜、禮智仁義、亨貞元利的角度予以詮釋,即中正對應禮智、亨貞,正、義為靜,仁、中為動。朱子此詮釋強化了“主靜”在人極修養中的重要性,削弱了中正仁義的主體修養的道德價值。周敦頤的人極思想需在易學背景下來理解,顯然,“中正仁義”才是其人極思想的核心與主體,“主靜”是實現“定之以中正仁義”的一種修養方法。
主敬涵養論是程朱理學思想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先秦關于“敬”的經典文獻記載中,義理性最強的莫過于《易傳》“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一語,程朱的主敬涵養工夫多依此立論。在程朱的討論中,《易傳》的“敬、義”與《大學》的“正心”、《論語》的“直”“仁”、《中庸》的“中和”、《孟子》的“集義”等都產生了直接的內在關聯,“敬義夾持”的修養工夫經他們的詮釋也成為儒家有別于佛家的重要特征。正是在這些對經學的選擇性凸顯與內在關聯性詮釋中,理學逐步建構了自己的思想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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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晚年朱子的論說中,以坤為未發與以復為未發都有出現。晚年朱子主張一種動態的未發,此未發有能知覺者,同時有耳目見聞,甚至可以有形體運動。古朝鮮的一些儒者就認為此種未發為復卦之象。這就把儒家涵養未發的主敬工夫拓展到日常生活中,可以隨時隨地作工夫,沒必要像佛教那樣把閉目靜坐作為主要修行工夫。對于朱子未發知覺與坤復關系問題,中國儒者沒有太多關注,但是朝鮮王朝時期的韓國儒者為此爭論不休,相關討論綿延了二百年之久。
在鬼神觀上,《易傳》所說“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更是成為宋明理學辨析鬼神議題的重要理論依據。朱子的鬼神觀從根本上來說是一個類似宗教信仰的問題,里面的一些矛盾很難完全從知識理性的角度來解決。人們祭祀天神、地示、人鬼,一方面是氣的感通,另一方面是精神信息與情感的感通。在祭祀中,天地、人鬼、時空獲得了感通與統一,這是宗教問題,也是政治問題,根本上都是尋求統一性與連續性。依楊簡之思想,鬼神、化神、心神是一體的,皆為超時空、超感官的存在,鬼神即一即多,神靈存在于不同能量層級,人心、情感精誠專一,可與不同能量層級的神靈發生感通,并反過來影響主體生命運動的能量信息場。
在儒佛之辯上,《易傳》思想深度介入宋明理學。北宋理學興起,諸儒相繼闡揚《周易》性天之道以排佛教,周敦頤、程頤的一句閑談“看一部《華嚴經》,不如看一艮卦”被后儒轉相稱述,這引起了好佛士人及僧人的很大不滿,李純甫、焦竑等人對周、程這句話多有非議,明末高僧蓮池祩宏在其著述中更是多次予以駁斥。在中國思想文化史上,儒、佛既相互融合,又相互論爭,“《華嚴》不如艮”是了解宋明儒佛論爭的一個非常有趣的視角。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易傳》與宋明理學話語體系建構研究”(22BZX051)成果]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83期第5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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