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刷到一條短視頻,濟南老飯店“匯泉樓”關門,評論區一堆人在喊“油爆雙脆再也吃不到了”。我盯著屏幕愣了半分鐘,嘴里莫名其妙泛起豬肚和雞胗混在一起的脆勁兒——那口感像咬斷新鮮蘆筍,又帶一點內臟的回彈,一秒就能分辨出老師傅還是學徒。可下一秒,我反應過來:自己其實只吃過兩次,一次是小時候爺爺擺壽宴,一次是十年前出差,老板托關系才訂到。兩回加起來,入口不超過五筷子。就這么點東西,竟讓我記了二十多年,難怪有人把它寫進“失傳神菜”清單。
清單里還有四道:蝴蝶海參、奶湯銀肺、芙蓉雞片、琉璃肉。名字聽著像故宮菜單,真落到廚房,全是體力活。蝴蝶海參要把水發海參片成不到兩毫米的連刀片,攤在案板上像晾床單,再用魚膠把蝦蓉粘成蝴蝶身子,拿黑芝麻點眼睛,蒸三分鐘后“翅膀”還不能卷邊;奶湯銀肺得把豬肺灌水十三次,洗到像一塊沒寫過字的宣紙,再和豬骨、老母雞一起滾奶湯,火候一過,肺片秒變蜂窩,一口全是腥。爺爺說,過去濟南聚豐德飯店的案子旁站兩個徒弟,啥也不干,就替大廚遞刀、換水,一整天下來腰都直不起來,才算“見過”這兩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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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冤的是芙蓉雞片。很多人以為它是川菜,其實魯菜最早做。雞胸剁成茸,加蛋清、豬油,順時針攪一千下,油溫五成,舀一勺雞茸進鍋,用勺底輕輕推成云片,色要白得像瓷,邊不能焦,出鍋還帶點雞湯味。梁實秋寫東興樓那口雞片,說“入口無物,但覺鮮”,聽著像仙人餐,其實是大師傅拿命換的:灶臺前站四十分鐘,一鍋只能出九片,多一片油溫就掉,全廢。現在快餐店把雞胸肉丟料理機,加淀粉一攪,下到油里定型,三分鐘一盤,賣三十八,還嫌利潤低。老手藝就這樣被“效率”兩個字按在地上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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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肉更慘。它本來就是窮人智慧:肥膘切條,過油拔絲,裹糖殼,放涼后糖殼透亮像琥珀,才叫“琉璃”。小時候只有過年才能吃一塊,甜得發齁,可一年就盼那一口。如今人人控糖,肥肉更被當成健康公敵,婚宴上端上來,年輕人筷子都不伸,直接轉走。山東老廚師陳宗明去年拍視頻復刻,彈幕飄過去全是“看了就膩”“血壓飆升”。他一邊熬糖一邊嘆氣,說不是菜死了,是人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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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的不止口味,還有整條生態鏈。過去濟南菜市天剛亮就掛出“今日肚仁”,殺豬師傅知道哪家飯店要,留最厚那一塊。現在豬肚按斤批給連鎖燒烤店,撒孜然辣椒粉,五分鐘上桌,誰還費勁剝里層膜?雞胗更別說了,串串香按簽賣,小刀一剖,腌重辣,脆不脆沒人管。供應鏈把食材切成最粗糙的模樣,再配一包復合醬料,廚房連鹽都不用撒,哪來的功夫給你去筋膜、洗肺泡?老菜不是單獨一道菜消失,是后面那套“慢工+鮮貨”的系統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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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在搶救。煙臺王大廚租了個小院,只接一桌,提前三天訂,菜單就寫五道:油爆雙脆、蝴蝶海參、奶湯銀肺、芙蓉雞片、琉璃肉。一天備料,一天吊湯,一天上桌,一桌收兩千八,還虧人工。有食客吃完一邊哭一邊發微博,說嘗到“去世三十年的姥爺做的味”。王大廚苦笑:他哭完,下次再來得等兩個月,食材湊不齊。小視頻平臺給他流量,點贊幾百萬,真正掏錢訂的,不到一百人。流量救不了手藝,只能讓它死得熱鬧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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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魯菜不是難吃,是“難養”。它像手繡龍袍,好看,可沒人日常穿。川菜的麻辣、粵茶的點心、湘味的小炒,都能拆成二十塊錢一份的快餐,魯菜一拆就散:奶湯得用整雞、豬骨、火腿一起熬,拆成小份成本直接翻倍;油爆雙脆那兩口肚仁、雞胗,不夠給外賣平臺交抽成。它生下來就是“官府菜”,靠時間、靠人、靠一條恭敬的舌頭,現在這三樣,全是奢侈品。
可我還是忍不住,每隔幾個月就跑去舊貨市場淘老菜譜,1958年版的《中國名菜譜》山東篇,扉頁寫著“繼承和發揚祖國烹飪遺產”。我翻著翻著就笑,笑完又煩——遺產倆字,聽著像遺像。明明那口脆、那片白、那口甜還在腦子里蹦跶,怎么就成了“遺產”?
昨晚夢見爺爺,他夾起一塊琉璃肉放我碗里,說“快吃,涼了就夾不動”。我一口咬下去,糖殼碎成渣,像小時候一樣粘在牙床上,甜得我直瞇眼。醒來嘴里空空的,只剩手機亮著,停在“匯泉樓”關門那條視頻。我忽然明白,所謂失傳,不是菜沒了,是會做那菜的人沒了,而你再也找不到一個愿意為你花兩天時間、只為兩口脆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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