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冬,首都銀杏葉剛落,光大集團副總裁魏文烈站在長安街的高樓窗前,突然對同事感慨:“我想換一條路。”這句話幾乎無人當真,因為當時的魏文烈無論名望還是位置,都已是令人艷羨。然而一年后,事態急轉:他申請回川,組織部門研究后,準備讓他出任重慶市副市長。就在所有手續即將走完之際,魏文烈再次“跳格子”——要求去香港主持渝豐國際有限公司,并得到批準。這一步,將他推向了金融風暴的中心。
渝豐公司1986年7月在港注冊,注冊資本狹小,卻肩負重慶在港對外窗口的職責。公司剛掛牌,魏文烈便繞過董事會,動用銀行貸款,與日本三和銀行簽下第一筆日元—美元掉期合約。四個月后小賺一萬多美元,他興奮得像高中生拿了滿分卷。渝豐內部有人提醒他:“公司章程禁止投機。”魏文烈擺手:“不過是保值,大家別緊張。”一句輕飄飄的話,讓風險的閘門徹底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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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至1988年,渝豐在香港股市與外匯市場的成交額扶搖直上。買三菱重工股票,他贏了;染指黃金期貨,他又贏了;于是膽子越捂越不住。為了實時盯盤,他租用路透終端機,請來外匯交易員,租金與工資都是美元計價。到1988年底,黃金和外匯同時掉頭,渝豐虧損63.7萬美元。按理說應當踩剎車,可魏文烈認定“行情總有回頭”,資金投得更猛。1989年度賬面虧損飆到1312.8萬美元,折算人民幣過億,重慶市財政隨之高燒不退。
8月的一天,省紀委收到匿名舉報。談話會上,紀委書記語重心長:“外匯投機風險成倍,你必須立即停止。”魏文烈口頭答應,可轉身仍舊在香港加倉。重慶市政府副市長劉志忠特地趕到香港,十一小時面談:“再做,只準小于一千萬美元,還得報批。”魏文烈含笑點頭,背后卻迅速把倉位拉到兩億多美元。新鴻基金業的記錄顯示,僅1989年10月至1990年初,單筆超額合約七十余筆,最大一筆達360億日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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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6月,渝豐虧損已累積到六千萬美元。重慶每年為此償息五百萬美元,相當于當時全市財政收入的一個不小窟窿。群眾質疑聲四起,重慶市政府不得不派審計組進場。審計報告揭開了黑洞:1986年到1991年,魏文烈共下單七十億美元,最終凈虧一千八百多萬美元。虧損只是冰山一角,更觸目的是利益輸送。
魏文烈有一子一女,均在美國求學。1989年6月,兒子魏強畢業即被安排進渝豐美國子公司富吉,起薪三萬美元,兩個月后升財務總監;1990年春節剛過,升副總裁,工資漲到五萬美元,比同公司業務骨干整整高出一倍。那年年底,他又一次簽字給兒子額外發放近兩萬美元“項目補貼”。同時間,他拍板以一千三百萬美元收購一家只值九百萬美元、且技術落后的加拿大激光打印公司,反對意見如潮,他置若罔聞。11月,女兒魏偉被直接空降到該公司,年薪三萬六千加元。1991年4月,打印公司告負四百多萬美元關停,魏文烈又將其“外殼”改名為富吉加拿大公司,讓兄妹倆雙雙進入董事會,風險卻全部留給渝豐。
除了輸送職位與高薪,魏文烈本人亦在美國西雅圖購置別墅和豪車。財產登記寫的都是個人名字,他對同事解釋:“國外只認私產,沒辦法。”在北京、重慶均有住房的情況下,他常常入住五星級酒店,每晚上千美元,開支直接計入公司待攤費用。財務部門提出異議,他留下一句“公關需要”便不再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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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8月,檢察機關對魏文烈立案。有人替他辯護:“香港市場允許外匯買賣,渝豐屬資本主義經營模式,不能用大陸法律評價。”更有人美化他“放棄副市長職位,一心為國經營”。然而事實清晰:渝豐章程明令禁止投機;更關鍵的是,所有損失皆由重慶財政兜底,與私人投機無異。檢方以玩忽職守、徇私舞弊等罪名將其移送起訴。
案件移交法院前,魏文烈曾有一句自辯:“我已五十八歲,沒貪污一分,虧了錢也是為國家搏。”聽上去義正辭嚴,實則掩蓋了制度與監督的真空。站在當年那堆堆賬本之上,動輒以億為單位的負債赤裸裸寫著代價:地方財政緊縮、市民福利縮水、企業項目被迫延期。在重慶經濟最吃勁的年月,6000多萬美元本金加500多萬美元利息成為壓在城市胸口的大石。
司法程序啟動后,各方呼聲漸趨平靜。隨著真相披露,渝豐公司不得不出售部分資產、裁撤海外子公司,以求止血。魏文烈的豪宅與車輛被查封,兄妹二人被要求離開富吉公司,更多的后續清理工作仍在繼續。最慘痛的是資金黑洞造成的連鎖反應:若干地方項目因缺口被迫停工,銀行信貸趨緊,中小企業融資更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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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從此案得出教訓:政策空白與監管真空疊加個人野心,后果不言而喻;也有人注意到,層層提醒卻無人真正剎車,同樣值得警惕。渝豐被定位為“社會主義所有、資本主義經營”的實驗窗口,本是改革的一步棋,可執行層面沒有閘刀,棋局就走成了死角。魏文烈沒有侵吞國庫,卻把財政推到險崖,性質之惡并不比貪腐輕。
案卷最終送達法院,結局已無需多言。當年那句“我想換一條路”,到頭來讓重慶背負巨額利息,讓國家付出慘重代價;更讓外界明白:再宏大的頭銜、再光鮮的履歷,只要監管掉鏈子,就可能變成災難的催化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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