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絕·暖冬 其一
序遲青女下瑤臺,誤遣暄風(fēng)楚水來。
江柳垂黃疑臘破,嶺梅施粉笑春窺。
首句"序遲青女下瑤臺"起筆即破題。"青女"本為司霜雪之神,《淮南子》載其"主霜雪",此處卻以"序遲"二字暗喻時序紊亂——當(dāng)寒冬本應(yīng)降臨,霜神卻姍姍來遲,從瑤臺仙境飄落人間。一個"誤"字堪稱詩眼,既點明暖風(fēng)的非常態(tài)造訪,又賦予自然以人性溫度:仿佛天帝錯撥了季節(jié)的琴弦,讓暄風(fēng)提前叩響楚水之濱的門環(huán)。
次句"江柳垂黃疑臘破"承接"誤遣"之勢,將視覺通感推向縱深。臘月寒江本該蕭瑟,江柳卻泛出鵝黃的柔光,這抹不合時令的暖色,恰似春神提前撕開的季節(jié)封條。"疑"字妙絕,既是詩人面對反常景致的恍惚,更暗含對生命萌動的期待——當(dāng)人們習(xí)慣性地在寒冬里蟄伏,自然已悄悄遞來春的密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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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zhuǎn)句"嶺梅施粉笑春窺"陡然振起,將暖冬的意趣推向高潮。嶺上寒梅本應(yīng)在雪虐風(fēng)饕中獨綻,此刻卻如少女施朱傅粉,含著笑靨偷窺春的蹤跡。"笑"字?jǐn)M人精妙,既寫梅花綻放的嬌憨之態(tài),更寫詩人見此奇景的欣悅之情。梅與春的互文,打破了冬春對立的刻板印象,在時序的裂縫里綻放出超越季節(jié)的生命詩意。
全詩以"誤"為經(jīng),以"疑""笑"為緯,編織出一張溫暖的詩網(wǎng)。詩人不寫冬的肅殺,反以春的視角觀照暖冬,在季節(jié)的錯位中捕捉到自然的靈性。這種對反常之美的敏銳感知,恰是中國古典詩歌"反常合道"審美傳統(tǒng)的生動體現(xiàn)——當(dāng)霜神遲臨、暄風(fēng)先至,我們看到的不僅是氣候的偶然,更是天地大化不拘一格的生機與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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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絕·暖冬 其二
寒云無力壓山低,日腳垂垂影漸西。
雪意未成風(fēng)料峭,暗香偷上小樓棲。
首句“寒云無力壓山低”破空而來,以“無力”二字顛覆寒云的威嚴(yán)。傳統(tǒng)詩詞中,寒云常作“壓城”“鎖江”之勢(如李賀“黑云壓城城欲摧”),此處卻似被暖冬烘軟了筋骨,綿軟地堆疊成幕,連山巒都因云的松弛而顯出低回之態(tài)。“無力”既是云氣的物理狀態(tài),更暗喻冬寒的勢弱——暖冬的天幕下,連陰翳都失了壓迫感,天地間已浮起一層朦朧的暖調(diào)。
次句“日腳垂垂影漸西”承接“無力”,勾勒暖冬午后的慵懶光影。“日腳”指日光投下的線條,如細(xì)針穿綴云隙;“垂垂”狀日光下沉之態(tài),不似盛夏驕陽的銳利,倒像融化的蜜,緩緩漫過西天。影漸西斜本是尋常時序,但“垂垂”二字添了幾分滯重與溫柔,仿佛時間也貪戀這暖冬的溫存,走得比往常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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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zhuǎn)句“雪意未成風(fēng)料峭”筆鋒輕宕,點破暖冬的核心矛盾:寒云雖聚,卻凝不成雪;北風(fēng)雖起,卻不似隆冬凜冽。“未成”與“料峭”形成微妙張力——雪意的缺席反襯出暖氣的彌漫,風(fēng)勢的“料峭”不過是冬的余韻,再難掀起刺骨寒威。至此,暖冬的底色已清晰:它非春的喧鬧,而是冬的收斂中滲出的暖,像舊爐余溫,不灼人卻足夠熨帖。
結(jié)句“暗香偷上小樓棲”最是靈妙。“偷”字將香氣寫得狡黠而溫柔,似怕驚擾這暖冬的靜謐,踮腳攀上小樓;“棲”字更添停留之意,暗香不再是掠過便散的過客,倒成了暖冬的留客,在小樓梁柱間織就一片清潤的夢。此香或為早梅初綻,或為寒蘭吐蕊,不必坐實,它的存在本身即是暖冬的注腳——當(dāng)寒氣退成背景,連香氣都敢如此從容地“偷閑”,天地間的生機早已暗潮涌動。
兩首《暖冬》,一寫“春窺”的熱望,一寫“暗香”的靜美,共同詮釋著中國人對季節(jié)的細(xì)膩體認(rèn):所謂暖冬,不在溫度的絕對數(shù)值,而在天地間那股“寒未盡褪、暖已潛生”的微妙平衡。詩人以詩心為鏡,照見的不僅是氣候的異常,更是自然在秩序縫隙里綻放的溫柔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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