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界】沒有打中命門的舉報信

12月中，2023年亞運會上為國家隊在女子12人龍舟200米、500米、1000米直道競速賽上獲得三枚金牌的王莉，實名舉報了云南省松茂體育訓練基地負責人范某文向其索要15萬元獎金一事。

因為索要獎金未成，王莉在實名舉報時，表明了自己受到了各種報復，包括邊緣化和禁止訓練。王莉還在多個公共場合被公開羞恥：被指責為愚孝（王莉將工資卡交給父母，無法把錢給索要錢財之人）、不知感恩；私下被要求離開訓練基地；被以“受傷無法參加訓練”為由上報個人資料、無法參加比賽后，甚至還進入退役程序。

王莉還舉報了訓練基地存在著體罰的狀況，在其發布的照片中，有一張兩人跪地，一人坐在沙發上觀看的照片。王莉舉報的核心內容，包括了“范某文濫用職權、欺壓運動員，存在作風問題，玷污了體育精神和組織形象”，她懇請上級部門徹底調查。

王莉舉報一出，引起網絡間一片嘩然。大部分人選擇相信王莉的舉報內容，這是眾人憑借著自身對社會運行邏輯而做出的是非判斷。我們將對這一事件以及背后隱藏的故事，進行一一解析。

沒有打中命門的舉報信

在一切事實沒有查清楚前，舉報的內容即存真也可能存偽。意思是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是真的。

那你也許會問，有沒有可能半假半真呢？

不排除。比如說那張展現體罰和下跪內容的照片，這張照片往壞處說，是標準的體罰和奴隸他人。往好處說呢，這是兩人因為自己的錯誤而向別人懺悔！

你看，不同的角度觀看事情，能產生對立的結果。所以，解讀者的態度非常重要。

如果王莉舉報的內容是假的，那么她需要承擔“侵犯他人名譽權”的民事訴訟，“尋釁滋事”的罪名，也能壓到她的頭頂。

但大部分人選擇相信王莉，因為一位千禧年后出生的女孩，也就是我們常說的00后，賭上一生的命運，只是為了給自己所承受的不公爭上一口氣，再加上她的舉報內容，對于很多擁有足夠生活經驗的人來說，能夠感受到同為弱小者在無助時的吶喊。

但站在法律及舉報的角度來看，王莉的舉報信沒有擊中命門。

首先，索要15萬獎金是一個非常難以界定的事實。從舉報的內容來看，舉報15萬獎金更多的是兩人私自的對話，以及公眾場合上的混淆目的的施壓，如果沒有錄音的話，這個索要15萬元獎金的事實，將很難被認定，也就是說，王莉舉報的內容，更像是線索。

王莉認為自己受到了一系列不公平的待遇，認為這些不公正待遇的源頭就是“沒有上交獎金”。但是，你如果沒有一手的錄音證據，這一切都很難成立。她在舉報上采取了一種“經歷證據”的方式，通過個人所受到的待遇，來推斷出“被索要獎金未果形成的不公”這一事實。在證據鏈上，不夠完善。

另外，索要15萬獎金（假設是真的），不是一個典型的非法索要“他人財物”的行為，因為獎金的分配在中國體育界是一個難解之局。在過去的三十多年里，除了廣東省，以及劉翔與孫海平這對徒弟與師傅，很多人都為獎金分配鬧得一身灰。而且，即使你有索要15萬獎金的錄音證據，你有證據說這15萬就是落入索要者一個人手里的嗎？

索要者可以做出各種解釋，他要把獎金分配給團隊，甚至分配給那些他平時呼來喚去的基地清潔工，沒錯，他可以呼來喚去清潔工，但是他突然覺得，你的獎金應該分配給清潔工一份，他的主觀意愿只是為了分配你的獎金，而不是主動索取賄賂。

王莉的舉報存在著這樣的命門，她的舉報更像是提供了線索。

通過線索找證據

我們會發現，舉報者王莉并不是個擁有足夠社會經驗的人。她也缺少足夠的幫助，因此舉報更像是一種吶喊。

但是，我們要相信各級部門是公正的。

王莉列舉的證據，如果是真實的，那都是她事后受到傷害后，覺得可以被當作證據使用的細節。

比如她舉報的作風問題，顯然沒有收集到足夠的證據，而只是提供了線索。

若是被舉報對象只是在訓練中態度不好，出現對他人的污辱性言詞，也是一種作風問題。但這種作風問題，即使真實發生了，也只能對被舉報者進行批評教育。因為這屬于方法問題，而不是作風問題。

如果是那種觸犯了黨紀的作風問題，你舉報的內容就必須實在，比如他與誰誰之間存在著各種關系，有沒有實際的證據，等等。

如果沒有足夠的證據，而線索又中斷了。那么王莉可能面對的結果是，對于她身上發生的種種不公平，追溯到最后的結果是，這一切可能是因為程序失誤產生的，而非個人主觀意愿。哪怕你我心里清楚，都沒有辦法。

所以，我們呼吁，如果王莉說的是假的，請用最嚴厲的法律制裁她，如果她說的是真的，請把她的舉報當作線索。只有順著線索，才能找到真正的證據。

最好的獎金分配制度：教練專項獎

在三十余年前，中國女子中長跑的品牌“馬家軍”，爆發了十幾名隊員出走的事件。十幾年后，“馬家軍出走”事件中的主角——主教練馬俊仁和自己的昔日弟子們，在電視臺的錄音棚里相聚。

在見面中，雙方“相逢一笑泯恩仇”。而且雙方都說，當時事情的矛盾焦點不是獎金的分配，而是管理的高壓所制。

這是客套話。因為管理的高壓，正是教練為了塑造至尊無上的父親般的地位和感覺，甚至要讓自己的弟子們對他產生神般的感知；然后，這位父皇才能去談獎金的分配。

也就是說，教練對弟子們高壓的管理，就是為了讓弟子們無條件的服從，而無條件服從的最終目的，就是由教練能對獎金進行徹底的分配。

一名單項體育的運動員，他可以獲得多少獎金呢？以頂尖的蘇炳添為例，他在2021 年東京奧運會獲得男子 100 米第六名，收到國家體育總局、廣東省政府獎勵兩份獎金，還有某運動品牌贊助獎金 80 萬元。

廣東省體育賽事獎金分配以《中華人民共和國體育法》和《運動員、教練員獎勵實施辦法》（體人字〔1996〕314號）為基礎，并參照省級專項獎勵方案，如《廣東省有關人員參加奧運會獎金獎勵辦法》等。12 各地市則各有細則。

據說，廣東省政府給蘇炳添的獎金是頂格，即奧運冠軍外加打破世界紀錄的獎金標準，因為他打破了亞洲人在奧運會上的百米跑名次。此外，教練的獎金是單列的。在省一級，教練員獎金與運動員獎金相同金額。

市一級的各有不同。珠海市的標準是教練員給予獎金，為運動員獎金的50%；陽江市是按照1：1的比例同時發放教練員與運動員的獎勵。

以50萬為基準，如果按照珠海的標準，蘇炳添的教練獎金額為25萬元，如果按照陽江的標準，那么教練員的獎金額為50萬元。這兒只是舉例。

此外，教練員單項獎還與教練員所帶弟子的時間掛鉤。兩年以上，實行百分百獎金；1年至2年間的時間，實行80%獎金；6個月至12月間的時間，實行50%獎金。

這樣大家都舒服了，有了教練員單項獎金，教練員這時就不會去分配運動員的獎勵，他只需要保護好他的弟子就成了。

所以牽扯到獎金的分配，用條例與法規去決定是最好的。但不是每個省份都像廣東那般擁有豐厚的經濟實力，能給教練員開出專項獎。如果沒有教練專項獎，教練的獎勵就必須從運動員的獎金中提取。

控制與失控下的獎金分配者

很多運動員在獲得我國的職業運動員身份前，都是一個苦練體育的孩子。成為職業運動員后，他獲得了一個有機會獲得各級冠軍、成為聚光燈下的主角的機會。

他們中的絕大部分人思想非常單純，因為單項體育本來就是重復著動作，利用不斷重復的動作讓身體的運動機能得到提高；他們與父母的溝通即缺少時間，也缺少話題。因此教練在某種程度上，同時要擔任兩種身份，教練與父母。

這就讓教練對自己的弟子擁有超強的控制力，如果遇到不聽話的怎么辦，根據以往的新聞來看，“強行壓制合理需求”就是最好的方法。像馬家軍爆出的所謂禁止談戀愛和社交，其實真的屬于小意思，而且算是溫柔的。

從最初重復機械動作般的訓練者，到沖擊冠軍，在這些孩子們的心里，教練是給予最多的人，因為運動員其實是與外屆世界隔絕的，他們的社交本來就很狹窄。

站在控制者的角度，要讓被控制者完全聽控制者的話，就要讓被控制者明白，你的一切都是我給予的，我掌握了你的生殺大權。你的愛情，你的生活，你的榮譽，你的未來都是由我來控制的。

如果做到了這一切，一般來說，被控制者會在某一段時間里非常聽話，但是人是在不斷地成長的，他終究會發現一切的根源。

在這種情況下，意謂控制者對被控制者進入到“失控”時間。這種情況在“父母與孩子”、“教練與弟子”間都常常會出現，即“控制”與“失控”兩個階段。

如果沒有這種情況，比如孫海平和劉翔這對師徒，那就證明一件事：孫海平從帶著劉翔訓練開始，孫教練就從來沒有想過要控制自己的運動員。所以，就沒有“控制”和“失控”這兩個階段。

話說回來。在沒有教練員單項獎勵的話，運動員的獎勵分配該怎么辦呢？

云南省在2011年印發《云南省參加重大體育比賽成績獎勵辦法的實施細則》，規定教練員獎勵必須是從運動員獎勵中分配的，那么王莉與松茂體育訓練基地是否有獎金分配的合同，如果有合同，那么獎金的分配就按照合同來。

如果沒有合同，王莉也應該給予教練甚至一些基地的工作人員獎金，但是這個獎金的數額和發放的人選，是由王莉自己來決定。這一點很重要。

需要指出的是，云南省松茂體育訓練基地的收入情況為“財政拔款（2022年為財政拔款，2025年為一般公共預算和政府性基金），基地本身不具備創造經營收入的能力，也就是說，政府把稅收收入投入到訓練基地中，才有王莉運動員身份。王莉不論是身份還是創造出來的成績，不是某個人創造或給予的。王莉是黨和政府培養出來的運動員。

體罰與契約精神

談了這么多，相信大家對運動員獎金制度，運動員獎金分配、教練員獎金來源，如何在運動員獎金中分配教練員的獎金，已經有了自己的認識。

最后是關于體罰和契約精神的。

體罰是體育運動中必須被清除的一項不光彩的訓練手段。體罰的最終目的是為了剝奪被體罰者為人的尊嚴和身份認同，所有的體罰都是為了讓被體罰者成為奴隸，根本就沒有什么“我其實是為了你好”這種廢話。

所以，只要是體罰自己弟子的教練員，就不是一個能教育出心理和身體同時優秀的運動員的教練。你說，如果我的動作不標準，教練員罰我多做二十個動作，這算不是算是體罰。

不算。但是如果要求你用下跪，用喪失人格尊嚴的方式來為自己的錯誤買單，就是體罰。包括打耳瓜，脫衣服，下跪等等。如果你在做二十個動作時，出現了身體即將受損的情況，教練寧可你受傷，也要你做完他要求的動作，這就是體罰。

還有你明明沒有錯，卻故意說你錯了，再對你進行喪失人格尊嚴的處罰。這是標準的心理和生理上的雙重體罰。

《三國演義》中，大家都對劉備借荊州看得滋滋有味。其實劉備借荊州就是一件典型的沒有契約精神的事，他是為了強占荊州，進而欺騙了孫權。誰是漢室正統并不重要，尊重契約才更重要。再說了，劉備奪得同為漢室后裔劉璋的地盤，用的也是欺騙的手法

為了美化“借荊州”這件違背契約的事件，《三國演義》中還安排了“關羽單刀赴會”的情節，其實真實的歷史中，是孫吳政權的魯肅單刀赴會與關羽會面，還把關羽說得啞口無言。

習慣于遵守契約，并且把制定契約當作一種合理的氛圍，可以在這種環境中，保護大部分人的利益。在運動員獎金分配中，習慣于賽前制訂契約，賽后執行契約，也能減少很多麻煩和憤怒。

最后，在王莉舉報內容真實的情況下，希望有關部門把舉報內容當作線索進行徹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