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九枝燭火熄滅，百和香塵飄散：我們讀《玉樓春》，究竟在讀什么？

「人生每個邊上，都有風景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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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原創：人生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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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尊入夢：

帝王的心事與天啟

據《續資治通鑒》記載，真宗曾夜夢保生天尊降于延恩殿。

有感此夢，真宗天一亮就將輔臣召至殿前，細問其詳。

神仙之事，歷來縹緲，但天子不同。

既然貴為蒼天代言人，能與上界溝通一二，也未可知。

上有所好，下必應之，《玉樓春》中，盛名如柳永者也不能免俗，他這樣寫道：

昭華夜醮連清曙，金殿霓旌籠瑞霧。九枝擎燭燦繁星，百和焚香抽翠縷。 香羅薦地延真馭，萬乘凝旒聽秘語。卜年無用考靈龜，從此乾坤齊歷數。

02

夜醮通曙：

儀式中的天地共鳴

昭華夜醮連清曙，金殿霓旌籠瑞霧。

醮，本義為古冠、婚禮所行的一種儀式，后來延伸出僧道設壇舉行儀式之意。

至于醮的目的，可以是為了祈福，也可以是為了慶賀。

或是超度亡靈、祈求平安，或為新廟落成、神像開光等等，不一而足。

顧名思義，夜醮是夜晚舉行的祭神儀式，若依據《續資治通鑒》所言，與真宗夜夢保生天尊有關。

昭華夜醮連清曙，在美好的夜晚舉行祭祀活動，一直持續到清晨曙光出現之時，不僅表現儀式本身的神秘，也足見祭拜者的虔誠之心。

在眾生都安然睡去之際，正是有心人溝通天地聆聽上蒼啟示之時。

金碧輝煌的宮殿里，彩色的旌旗在吉祥的云霧中閃耀，已分不清此地究竟是人間，還是仙界。

九枝擎燭燦繁星，百和焚香抽翠縷。

多頭燭臺上，燈燭被一支一支點燃，如同滿天繁星般璀璨奪目。

天有星辰閃耀，地有燈燭映照輝煌。

天與地，此刻遙相呼應，一般無二的燦爛。

各種各樣的薰香被點燃，它們升騰起青翠的煙縷，嗅之入鼻入肺，讓人心神迷醉。

夜晚的安睡留給安睡的人，夜晚的清明留給有心等待有意問天的人。

人間無限安寧靜謐的背后，總有人在默默守護，默默尋求。

夜醮不僅是一種儀式，更是一種態度。

一種虔心向天不肯唯我獨尊反而有敬有畏的態度。

平民也好，君王也好，在天地面前，都該回復人應有的謙卑，明白眾生便是眾生，眾生因為生而為眾生便眾生平等。

無君王，無平民，而僅僅是眾生。

03

凝旒聽語：

天子的謙卑與天命

香羅薦地延真馭，萬乘凝旒聽秘語。

真馭是仙駕，柳永在詞作中使用它來指代神仙。

用香氣濃郁的絲羅鋪陳在地上，迎接神靈的到來。

舉辦如此隆重盛大儀式的，不用猜，一看就是當今天子。

皇帝乃萬乘之軀，而今他端坐不動，安靜而又虔誠地聆聽來自上天的啟示。

這樣的秘語時刻，代表天子與上天之間有著暢通的連接。

天子并非武斷專制，乃是上天在地上的代言人，奉天承運，執行上界的旨意，按上界之德施行公平、公正與憐憫。

天子與上天溝通通暢，國家就能長治久安，人民就能安居樂業。

反之，一意孤行的天子注定與良善越行越遠，最終墜入自我崇拜自我陶醉的深淵。

這不僅僅是天子自己個人的災難，也是整個國家的災難。

卜年無用考靈龜，從此乾坤齊歷數。

有天子德行如此，敬天如此，何需再用尋常問卜靈龜，小心翼翼地計算壽命的年數。

所謂福壽，所謂安康，所謂國運，在乎天子的德行，在乎天子是否能正確維系與上天的關系，除此之外皆是空談。

當今天子能如此敬天愛民，不用懷疑，國家的運數也好，天子自己的福壽也好，一定會與天地一樣長久。

04

詞凝永恒：

盛典后的秩序執念

據考證，柳永此詞作于仁宗親政當日，仁宗讀后大悅，親筆批“善”，并賞賜柳永金帛。

相傳當日宮中確有大型道教醮祭，持續通宵，詞中“夜醮連清曙”即源于此。

宋人筆記《東京夢華錄》亦記載，仁宗親政慶典有“百和焚香”儀式，柳永親臨觀禮，故詞中細節栩栩如生。

《玉樓春》以其鋪陳煊赫的筆觸，為后人勾勒出一幅北宋宮廷夜祭的壯麗畫卷。

詞作中“昭華夜醮”、“金殿霓旌”、“九枝擎燭”、“百和焚香”等一系列繁復而精美的意象，不僅展示了宋代皇家祭祀的莊嚴肅穆，更營造出一種輝煌燦爛、祥瑞云集的宏大氛圍。

從“香羅薦地延真馭”到“萬乘凝旒聽秘語”，字里行間流露出對神靈降臨、國運昌盛的虔誠期盼。

詞作結尾“卜年無用考靈龜，從此乾坤齊歷數”，更是將祝愿推向了極致。

它不再僅僅是祈求君王的一時安康，而是將君王、國家的壽命與天地同壽，賦予了永恒的意義。

這種宏大的愿景，是古代統治者追求的最高理想，也是文人通過筆墨為國家慶典增添光彩、寄托政治情懷的一種方式。

細品此詞，讀者可以看到詞體在柳永筆下所展現的廣度，他不僅能描摹個人情愛中的細膩幽微，也能駕馭皇家慶典的宏大敘事。

這首詞，雖然少了其婉約詞的纏綿悱惻，卻以一種凝練、莊重、鋪陳的風格，展現了宋代盛世下一種宏偉的政治理想與秩序感。

它讓后人體會到，在盛大的儀式和莊嚴的祝禱背后，隱藏著人們對國家長治久安、君王萬壽無疆的深切期盼。

當九枝燭火在歷史的暗夜中熄滅，百和香塵終隨時代風雨飄散，人們在這闋凝固的典禮中看到的，不僅是玉石臺階上的帝王凝旒，更是眾生對永恒秩序的執念探求。

那些試圖用占卜定格時間的靈龜甲片，那些渴望將流動的星辰釘入皇歷的野心，最終都化作詞牌中律動的平仄——

原來真正的“乾坤歷數”，從來不在祭壇繚繞的香煙里，而在每個平凡生命對歲月真意的樸素領悟中。

更深一層來說，這首詞也折射出天人合一的哲學思考。通過隆重的祭祀儀式，人們試圖與天地溝通，祈求獲得宇宙的秩序與自然的眷顧，從而實現“乾坤齊歷數”的宏愿。

這種將人事與天道相連，將國家命運與宇宙永恒相融的觀念，貫穿于中國古代文化始終。

現代語境下，也許世人已經漸漸拋棄古代傳統意義上的祭祀，并對之越來越陌生，但《玉樓春》字里行間對長久、穩定、繁榮的追求，以及對“和諧共生”的向往，依然是人類共同的心聲與期盼。

人生君說

“人無所畏，必有所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