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濱江區,海威大廈23樓。
2025年5月的一個午后,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在幾個正在打包紙箱的辛選員工身上。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散場的味道。
保潔員小陳費力地撕下墻上那張巨大的海報——海報上,辛巴標志性的笑容和依然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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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兩年前,這里還是人聲鼎沸、燈火通明的辛選集團杭州總部,3000名員工擠滿了這棟豪華辦公樓,專屬電梯直達辛巴的獨立辦公室,保安24小時值守,空氣中仿佛都跳動著金錢和數據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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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多風光啊,誰能想到這么快就散了。”小陳一邊把撕下的海報卷起來,一邊小聲嘀咕。
就在同一天,蕭山機場的大屏幕上,正滾動播放著“瘋狂小楊哥”團隊從杭州退租的新聞片段。
辛巴團隊撤離的車隊駛離杭州時,后視鏡里映出的,是整個直播電商黃金時代在杭州的謝幕。
一、 辛巴的“杭州夢”破滅
2023年初,彼時,快手“帶貨一哥”辛巴意氣風發,宣布將辛選集團核心團隊從廣州遷往杭州。
他大手筆租下濱江區海威大廈整整23層,作為征戰長三角的“新大本營”。
“在杭州建立分公司,就是為了吸引人才、招納人才!”辛巴面對鏡頭時豪情萬丈。
那時的杭州,是當之無愧的“直播電商之都”。
謙尋(薇婭)、交個朋友(羅永浩)等淘寶、抖音系的巨頭早已扎根,辛巴的加入,讓三大平臺的頭部MCN在杭州聚首,一時風頭無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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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辛選的杭州總部,宛如踏入一個高速運轉的數據王國。巨大的屏幕上實時滾動著成交額、客單價、轉化率。
員工們步履匆匆,走廊里回蕩著此起彼伏的“321上鏈接!”的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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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2024年抖音電商成長報告的數據,杭州擁有頭部直播平臺32家、近5萬名主播,直播相關企業注冊量超5000家,數量列全國第一,帶動就業超100萬人。相當于每244個杭州人里就有一個是主播,每12個人里就有一個從事直播相關行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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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場里、街角邊,隨處可見支著補光燈和三腳架的直播團隊,這座城市的脈搏,似乎都與直播間的節奏同步。
然而,這看似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盛景之下,泡沫已在悄然滋生。
二、 裂痕顯現:從“頂流”退場到“底層”掙扎
崩塌并非一夕之間,但裂痕早已清晰可見。
首先是監管的收緊。
2024年,瘋狂小楊哥、東北雨姐等頭部主播接連因售假翻車,引發巨大爭議。
平臺監管隨之重拳出擊。根據抖音官方發布的《2025抖音電商治理年度報告》,2024年全年抖音直播開展了20余次專項行動,截至2025年9月,抖音在一年內累計處理了47萬個違規作者,永久取消其帶貨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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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蠻生長的草莽時代,結束了。
虛假繁榮的蓋子也被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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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被稱為“直播電商第一股”的遙望科技(旗下擁有賈乃亮、王祖藍、張柏芝等明星主播)叫停了近13億募投項目,其發布的財報顯示,公司四年多累計虧損超過32.69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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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數字,像一盆冷水澆在行業頭上。
2024年8月,“瘋狂小楊哥”和“向太”陳嵐先后被曝從杭州數千平的豪華辦公室退租。
盡管“三只羊”后續回應稱是“搬遷至西湖區”,但僅僅一個月后,該公司就因“虛假宣傳”被有關部門停業整改,回歸之日遙遙無期。
辛選的日子同樣不好過。產品質量問題(如“合普諾乳粉”、“棉密碼衛生巾”事件)讓其品牌聲譽屢受打擊。
更現實的是,杭州高昂的運營成本與激烈的市場競爭,讓GMV(成交總額)持續承壓。
2025年4月,辛選最終做出艱難決定:核心業務撤回廣州,杭州分部大幅縮編。
曾經容納3000人的總部大樓,迅速變得空曠。
泡沫破滅,買單的是誰?
是千千萬萬像思辰、小桐這樣的普通從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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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辰,一個在杭州摸爬滾打了五年的帶貨主播。她的簡歷堪稱漂亮:累計直播時長超過6000小時,播過的賬號不計其數。
巔峰時期,她的時薪高達600元,遇到銷售旺季,月入十幾萬不是夢。
“那時候,直播間數據好看,運營、老板都圍著你轉,咖啡奶茶隨時奉上,感覺自己是‘功臣’。”思辰苦笑著說。
但到了2025年,一切都變了。
她的一場直播,銷售額從動輒三五十萬,斷崖式下跌到不足十萬。
她清晰記得5月份那次糟心的兼職經歷:明明談好最低時薪400塊,開播前卻被臨時砍到300塊。“對方直接說,‘每年都有新主播入行,工資下滑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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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辰堅持底線不松口,結果直播剛滿3小時,對方就強行掐斷了信號,把她“踢”下了播。
“那種感覺,就像被用完即棄。”她無奈地在小紅書上寫道:“五年老主播失業,在杭州真的找不到工作了嗎?體力不如小姑娘,競爭力不如剛入行的大學生,賺的錢更少了,轉型真的勢在必得了。”
23歲的小桐,則是懷揣夢想一頭扎進這場寒冬的“新人”。
考研失敗后,她在北上廣輾轉求職無果,因為“性格外向、能說會道”,被朋友建議“試試帶貨主播”。
她先是在上海一家機構,發現所謂的“培訓”就是蹲在別人直播間看,待遇低到連郊區單間都租不起。
于是,2025年春天,她直奔“直播圣地”杭州。“我算是趕上今年主播失業潮的末班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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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來這樣自嘲。剛來時,招聘軟件上給純新人的時薪還有60-70元。
僅僅一個月后,再刷新,已經降到了30-50元。更讓她心慌的是,招聘信息本身都在銳減。
她認識的一個同行告訴她:“今年是第一次在618期間都接不滿檔期。”
行業的殘酷遠不止收入的銳減。
思辰打開家里的冰箱,里面塞滿了各種補氣血的中藥包。“一年平均跑醫院兩個月,頭疼、喉嚨痛、例假不調是家常便飯。”
長期的晝夜顛倒、高強度輸出,讓她身體嚴重透支。
小桐的“入行第一課”更是驚心動魄——第一次長時間直播,她就因為說話太快、換氣過度,直接呼吸堿中毒,差點暈倒在直播間。
“我還挺對不起那個公司的,直播也沒進行下去。”她后怕地說。
這行有個形象的比喻:“上播是亢奮女將,下播變樓蘭女尸。”
擁有700多萬粉絲的頭部網紅胡楚婧,在2024年底自曝因長期熬夜導致左耳重度耳聾,更是為這個行業的健康代價做了觸目驚心的注腳。
在杭州做了四年商務的牛奶奶,看盡了行業的冷暖與亂象。
她負責對接過20多位網紅主播,其中超過四分之一最終都落得被公司“冷處理”的下場。
她見過最離譜的案例,是一個小網紅,簽約一年左右,背后的運營團隊換了至少五波。
“這個團隊做不起來就把她甩給另一個,像燙手山芋。”當這個女孩想解約時,機構反而拿出一份復雜的合同,向她索賠70多萬。
官司打了半年,女孩最終賠錢才得以脫身。
更普遍的是成本轉嫁。“很多機構跟主播簽的約,投流成本要五五分,有的甚至把場地、人員成本都算進去。”牛奶奶說,“上個月我接觸的一個大學生主播,月收入就5000塊,但投流花了8000多,等于倒欠公司錢。最后公司可能看他年紀小,自己承擔了。”
權威數據揭示了更殘酷的真相。《網絡主播新職業發展報告》顯示,截至2024年底,全國職業主播規模達到3880萬,但其中僅13.7%的主播月收入在8000元以上,近7成(約69%)的主播月收入不足3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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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字塔尖的光鮮亮麗,掩蓋了底層巨大的掙扎與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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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杭州轉身:熄滅的補光燈與亮起的芯片光
當直播機構撤離的貨車一輛輛駛離濱江、蕭山,另一批車隊正駛向杭州的西湖區、余杭區和錢塘區。
熄滅的直播間補光燈,正在被另一種光芒取代——那是實驗室里精密儀器的指示燈,是芯片生產線上流動的光刻機微光。
在杭州蕭山,先臨三維的工程師們正全神貫注地調試著高精度三維掃描設備。
這些設備能將航天器零部件、高端汽車模具的掃描精度控制在0.01毫米以內,打破了國外壟斷。
這家國家級制造業單項冠軍企業,2024年營收已突破12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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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技術,正從實驗室走向廣闊的工業應用場景。
在之江實驗室,科研人員正致力于腦機接口技術的突破。
他們最新的成果,已經能讓部分截癱患者通過“意念”初步控制機械臂進行簡單動作,為無數患者帶來了新的希望。
而在西湖區另一個重點實驗室里,基因編輯技術正被用于合成生物學研究,探索生物醫藥的嶄新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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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零星的突破,而是杭州這座城市正在發生的系統性產業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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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杭州市經濟和信息化局發布的《2025年1-9月杭州市視覺智能(數字安防)產業運行分析》,2025年前三季度,杭州視覺智能產業實現營業收入7104億元,同比增長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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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規模龐大的產業集群,正朝著萬億級目標穩步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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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初,杭州更是重磅發布了《杭州市未來產業培育行動計劃(2025-2026年)》,旗幟鮮明地鎖定了五大未來賽道:
1. 通用人工智能:聚焦大模型、智能算力、跨媒體感知等核心;
2. 低空經濟:研發無人機、電動垂直起降飛行器及核心系統,規劃低空航線;
3. 人形機器人:突破仿生感知、智能控制技術;
4. 類腦智能:推進腦機接口、類腦芯片產業化;
5. 合成生物:加速基因編輯、生物制造技術落地。 這份計劃的目標清晰而雄心勃勃:到2026年,要培育10家具有生態主導力的領軍企業,攻克100項關鍵核心技術,建成10個以上市級未來產業先導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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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錢塘潮涌:城市的自我迭代與啟示
辛巴的敗走杭州,直播電商在杭州的退潮,并非這座城市的失敗,而是一次深刻的自我迭代。
浙江大學國際聯合商學院數字經濟與金融創新研究中心聯席主任盤和林在接受采訪時一語中的:“直播教會了杭州流量經濟的巨大能量,但杭州也深刻認識到,流量來得快,去得也快。
真正能支撐城市長遠競爭力的,還是硬科技、核心技術和高端制造。”
2024年,廣州憑借5171億元的直播電商零售額超越杭州,戴上“直播電商之都”新桂冠時,杭州的目光,已經投向了更具技術壁壘和長期價值的賽道。
杭州的轉型,有其必然:
? 直播模式難以為繼: 成本(如辛選杭州租金是廣州三倍)、健康代價(辛巴“肺齡95歲”、無數主播的職業病)、模式枯竭(如遙望科技財報顯示的投流成本占比畸高)三重壓力下,行業洗牌是必然。
? 政策與資源轉向: 杭州原有的電商扶持政策效能減弱,而新的資源正全力向硬科技、未來產業傾斜。曾經吸引李國慶等電商人的低廉租金優勢(據李國慶此前采訪對比京杭租金),已不再是核心競爭力。
? 人才與生態重構: 據智聯招聘等平臺觀察,杭州人才流向正悄然變化,智能制造、芯片設計、生物醫藥等領域的高技術人才需求激增。
2025屆浙江大學畢業生就業報告顯示,選擇進入智能制造相關領域的人數首次超過了純互聯網企業。
辛選團隊的車輪滾滾向南,駛回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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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杭州的各個新興產業園里,之江實驗室的腦機接口技術迎來新一批臨床志愿者,先臨三維的工程師們又簽下了一個航空航天領域的大單。
錢塘江的潮水,亙古不變地奔涌向前,前浪終會被后浪推向岸邊,但這座敢于弄潮的城市,永遠在尋找并勇敢地沖向下一座更高的浪峰。
辛巴的“杭州夢”醒了,但杭州的“未來夢”,才剛剛啟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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