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的加班餐,外賣盒里的麻辣燙還冒著熱氣,小王的手機屏幕亮著 ——《甄嬛傳》第 32 集正在播放,甄嬛與眉莊在碎玉軒吃點心的畫面,和他面前的速食形成奇妙的互文。“沒這劇,這碗麻辣燙就少了一半滋味。” 他頭也不抬地說,手指下意識地調低了視頻音量,好聽清外賣小哥送來的湯勺碰撞聲。
這種 “食物 + 屏幕” 的綁定,如今成了都市人的日常儀式。有人給它起了個接地氣的名字:電子榨菜。從早餐時的新聞速覽,到午餐時的美食探店 vlog,再到晚餐時的連載劇集,屏幕里的人聲與餐具的碰撞聲交織,構成了現代餐桌最常見的背景音。相關調研結果顯示,約 93% 的網友都有消費 “電子榨菜” 的習慣,足以見得它的受眾之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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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年齡的“電子榨菜”
一、溯源電子榨菜:從餐桌邊的萌芽到網絡里的盛放
“電子榨菜” 這一說法的出現,與榨菜本身的特點密切相關。榨菜作為中國常見的佐餐小菜,口感鮮脆,能刺激味蕾、增進食欲。而那些可在電子設備上獲取的娛樂內容,恰似榨菜一般,為單調的就餐時光增添樂趣與別樣 “風味”,故而被形象地稱作 “電子榨菜”。其誕生與發展,有著清晰的時代脈絡。
回溯電視盛行的年代,很多人便已有吃飯看電視的習慣,一家人圍坐在電視機前,邊收看節目邊享用飯菜,這一畫面是不少人記憶里溫暖的家庭場景。但那時的觀看模式相對固定,節目選擇權有限,遠未達到如今 “電子榨菜” 這般豐富多元、高度適配個人喜好的程度。
真正意義上 “電子榨菜” 的雛形,或許可追溯至日本的泡面番。泡面番單集時長在 3 至 5 分鐘,與人們沖泡一碗泡面的時間相近。其短小精悍的特性,能讓觀眾在短暫的用餐間隙輕松觀看,這種形式為之后 “電子榨菜” 的發展提供了借鑒。隨著移動互聯網時代來臨,智能手機、平板等設備的普及,徹底改變了人們獲取信息與娛樂的方式。人們不再受限于客廳的電視機,隨時隨地觀看視頻成為現實。
大約在 2019 年,就有人將吃飯時打開的節目、劇集稱為 “電子咸菜”,只是這一說法并未廣泛傳播。直至 2022 年前后,“電子榨菜” 一詞在網絡上逐漸興起,迅速得到大眾追捧。網友們在下飯視頻的評論區頻繁使用該詞,各大自媒體平臺也圍繞它展開討論,使其熱度持續攀升。一些音頻、視頻博主敏銳捕捉到這一趨勢,紛紛給自己的作品打上 “電子榨菜” 或 “下飯 Vlog” 的標簽,直播主播也特意開設飯點直播,主動迎合受眾對于 “電子榨菜” 的需求。
《2022 年全國廣播電視行業統計公報》顯示,2022 年我國短視頻用戶規模達 10.12 億,日均使用時長超 2 小時,這龐大的數據為 “電子榨菜” 的流行奠定了堅實基礎。到了 2022 年末,“電子榨菜” 入選年度十大流行語,豆瓣還成立了 “可以嘗嘗你的電子榨菜嗎?” 小組,短時間內便聚集了大量組員,成為年輕人分享 “下飯內容” 的熱門社區。從最初模糊的概念,到成為全民熱議的現象,“電子榨菜” 完成了從萌芽到盛放的蛻變,深深扎根于當代人的生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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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的飯搭子
二、孤獨的飯搭子
“電子榨菜” 的流行,首先映照的是獨居時代的餐桌困境。民政部數據顯示,2023 年我國獨居人口已突破 1.2 億,其中 20-35 歲的年輕人占比超 60%。中國統計年鑒也表明,2020 年中國 “一人戶” 家庭超過 1.25 億,貝殼研究院在《2021 年新獨居時代報告》中提到,預計 2030 年獨居人口或達 1.5 億到 2 億人,獨居率或超 30%。對這些獨自吃飯的人來說,屏幕里的對話聲、笑聲,更像是一種 “虛擬陪伴”。
在上海工作的 95 后林夏,租住在 15 平米的單間里。她的晚餐儀式雷打不動:六點半打開外賣,七點準時點開《老友記》。“看他們在中央公園咖啡館吵吵鬧鬧,就好像自己也坐在一群朋友中間。” 有次網絡故障,她捧著一碗沙拉坐了十分鐘,最終還是放下筷子 ——“太安靜了,安靜到能聽見自己嚼菜葉的聲音,有點可怕。”
不僅是年輕人,一些退休在家的長輩也加入了 “電子榨菜” 的行列。家住北京的張阿姨,孩子們都在外地工作,老伴去世后,她每天的午飯就是就著戲曲短視頻吃。“聽著那熟悉的調子,感覺家里熱鬧點,飯也能多吃兩口。”
這種對 “陪伴感” 的渴求,讓電子榨菜成了情感代償品。就像老一輩人習慣 “吃飯要湊齊一家人”,現在的年輕人用屏幕里的虛擬人群,填補物理空間的空曠。豆瓣 “電子榨菜交流小組” 里,有人曬出自己的 “飯搭子清單”:螺螄粉配《破產姐妹》,泡面搭《請回答 1988》,白粥就咸菜時,必須看《舌尖上的中國》。
三、時間焦慮的遮羞布
“光吃飯多浪費啊。” 這是很多人依賴電子榨菜的深層邏輯。在 “效率至上” 的語境里,單純咀嚼食物被視作 “無意義消耗”,必須疊加 “獲取信息”“娛樂放松” 等附加價值,才能抵消內心的不安。
程序員老張的早餐時間精確到 15 分鐘:烤面包的 3 分鐘刷行業快訊,喝咖啡的 5 分鐘看科技播客,最后 7 分鐘留給女兒的幼兒園視頻。“一秒鐘都不能浪費,” 他展示手機里的 “晨間套餐” 播放列表,“你看,吃飯的時候學個新詞,通勤時就能用上。”
這種 “時間利用率強迫癥”,讓餐桌成了第二戰場。有調查顯示,81.73% 受訪者都有在吃飯時看手機的習慣。老一輩說 “吃飯要專心”,是勸人感受食物的肌理與溫度;現在的年輕人說 “吃飯要分心”,是怕辜負每一分每一秒的 “產出機會”。于是,早餐成了 “信息投喂時間”,午餐成了 “碎片化學習現場”,晚餐成了 “情緒療愈劇場”—— 連咀嚼都要帶著明確的 “KPI”。
從傳播學的 “媒介陪伴理論” 來看,這種現象也體現了媒介在人們日常生活中扮演的 “準社會交往” 角色。人們通過與屏幕內容的互動,獲得一種虛假的社交滿足感,同時也在這種互動中完成對時間的 “高效利用”。
四、味覺的虛擬濾鏡
心理學上有個有趣的發現:當人觀看喜歡的視頻時,味蕾會變得更 “寬容”。同樣一份速食面,配著搞笑綜藝吃,評分會比獨自吃高 20%;反之,若邊吃邊看悲傷的電影,即便是米其林餐點,也可能覺得索然無味。
電子榨菜正在重塑我們的味覺體驗。外賣平臺的數據顯示,標注 “下飯劇同款” 的套餐銷量,比普通套餐高 40%;速食品牌推出的 “追劇禮盒”,會貼心地附贈 “最佳搭配劇集指南”。就像古人喝酒要配詩,今人吃飯要配劇 —— 屏幕里的光影,成了食物的 “虛擬調味料”。
“我知道這是幻覺,” 愛吃螺螄粉的小周坦言,“但看《人生一串》里的烤腰子,再吃我的速食螺螄粉,就真的覺得香多了。” 這種 “感官共謀”,讓廉價食物有了儀式感,讓孤獨餐桌有了煙火氣 —— 電子榨菜就像一塊味覺濾鏡,把日常飲食的平淡,調成了值得期待的 “限定款”。《中國網絡視聽發展研究報告》顯示,目前,19 歲及以下年齡用戶收看微短劇(電子榨菜的一種類型)的比例為 57.9%,其中喜歡收看的占 38.8%,可見其對年輕受眾味覺與娛樂體驗結合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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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被重構的儀式感
外婆總說:“吃飯是天大的事,要坐在桌前,認認真真地吃。” 她的記憶里,餐桌是家庭的中心:父親讀報時的咳嗽聲,母親擺碗筷的叮當聲,孩子們搶菜時的嬉鬧聲,構成了最鮮活的生活場景。
現在的餐桌,儀式感被悄悄改寫。有人在工位上用電腦播放視頻,左手敲鍵盤,右手扒米飯;有人在地鐵里舉著手機,對著短視頻啃面包;還有人把餐桌挪到了沙發前,茶幾上的外賣盒與遙控器擠在一起。“不看視頻吃不下飯” 成了新的飲食習慣,就像過去 “吃飯要喝湯” 一樣自然。
然而,過度依賴 “電子榨菜” 也帶來了一些問題。長期邊吃飯邊看屏幕,會影響消化功能,因為注意力分散會使腸胃蠕動和消化液分泌受到抑制。同時,虛擬陪伴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現實社交能力,一些人習慣了屏幕里的熱鬧,在現實聚餐時反而感到無所適從,不知如何與他人交流。
或許不必苛責這種變化。對疲憊的打工人來說,邊看劇邊吃飯,是一天中唯一能同時兼顧 “填飽肚子” 與 “放松神經” 的時刻;對獨居的年輕人來說,屏幕里的喧囂,是對抗孤獨的溫柔方式。就像古人用 “共食” 維系情感,今人用 “電子共食” 對抗疏離 —— 形式變了,但對 “連接感” 的渴求,從未改變。
從社會學角度看,這也是 “原子化社會” 的一種體現。在原子化社會中,個體之間的聯系變得松散,傳統的社群結構逐漸瓦解,人們更容易感到孤獨和疏離,“電子榨菜” 在一定程度上成為了人們應對這種社會狀態的一種方式。
深夜的廚房,冰箱里只剩半盒牛奶和一塊面包。我點開收藏夾里的《小森林》,市子正在田里挖土豆,陽光灑在她的草帽上,蟬鳴在屏幕里此起彼伏。咬一口面包,配一口牛奶,忽然覺得這簡單的晚餐,也有了幾分夏天的味道。
原來電子榨菜的真正魔力,不是讓食物變好吃,而是讓獨自吃飯的我們,覺得自己并不孤單。就像屏幕里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煙火氣,都在輕輕說:“慢點吃,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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