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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我以為日子是釘在規矩里的。
四季輪轉,寒來暑往,像一部被上了發條的鐘,走得篤定而從容。三餐也是,清晨的奶茶必須油汪汪,愉群翁的大薄馕掰開來,熱氣裹著麥香往鼻子里鉆。
冬春時節炒一盤小菜,夏秋之際擺上“皮辣紅”——洋蔥、西紅柿、青椒拌在一起,紅白綠相間,爽口又開胃。偶爾嘴饞了,烙一張肉餅,或蒸一鍋花卷,滿屋子的油香能飄一上午。
中午那頓更是講究,一周不重樣,像是給自己立的規矩,周一是抓飯,周二是拉條子,周三是湯飯……周末要么出去換換口味,要么回愉群翁,吃母親做的飯。她做的永遠是我記憶里的味道,滾燙的、踏實的,吃下去整個人都安穩了。
那時候,日子是一塊整的,像愉群翁的大馕,圓圓滿滿,掰開來每一瓣都規規矩矩。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這塊馕碎了。
孩子們長大了,他們的生活像一群脫韁的野馬,把我的三餐四季沖得七零八落。先是早餐,他們說不喝奶茶,要煎雞蛋、要手抓餅。
沒過多久又說這些不健康,改吃減脂餐,蘸醬菜,全天不沾米面。灶臺上,左邊是油汪汪的奶茶,右邊是寡淡的雞胸肉拌生菜,我站在中間,像個手足無措的廚師,不知道該討好誰的胃。
午飯更不用說了。孩子們中午不回來,在外面湊合——說是湊合,其實是火鍋、炸雞、麻辣燙輪著來。我知道,因為偶爾翻翻他們的外賣記錄,那些高油高鹽的名字看得我心驚。
可晚上回來,我不忍心,又做了一桌子菜,結果電話一響:“媽,今晚有飯局,不回來吃了。”一桌子菜擺在那里,熱氣一點點散掉,最后連我也沒了胃口,隨便扒拉幾口剩飯,或者啃一個蘋果了事。
最難的是他們不按套路出牌。清湯寡水吃幾天,突然又胡吃海喝起來;今天說要減肥,明天半夜三更回來,翻冰箱、揭鍋蓋,找不到吃的就點外賣。
我要是提前做了飯,他們不回來;我要是沒做,他們回來了,站在廚房里一臉委屈:“媽,家里怎么啥也沒有?”
我有時候也試著迎合他們。奶茶戒了,跟著吃減脂餐,結果不到一周,頭痛、精神萎靡,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后來我悟了——他們的胃是年輕的,折騰得起;我的胃老了,它只認那碗油汪汪的奶茶,只認愉群翁的大馕。
于是早餐桌上變成了一場混戰:奶茶、馕、三明治、煎雞蛋、蘸醬菜,中西合璧,葷素雜陳。孩子們各取所需,吃完匆匆出門,留下我一個人慢慢收拾。
我看著那些剩了大半的盤子,忽然覺得,這哪里是吃飯,分明是各自在各自的軌道上狂奔,偶爾在這個桌上交匯一下,又迅速散開。
四季也是這樣。這些年,氣候亂了,有時候十月還熱得像夏天,四月卻突然飄雪。可比起季節的失序,我更怕的是生活的失序。
以前,三餐是家的錨,把所有人拴在同一個時間里;現在,這個錨起了,每個人都漂在自己的海上。
有時候夜深了,孩子們都回來了,各自刷著手機,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短視頻外放的聲音。
忽然想念起從前——那時候吃飯是要圍坐在一起的,筷子碰著碗沿,說些家長里短,一頓飯能吃一個小時。現在呢?飯還是做的,但人很少齊過;菜還是熱的,但心常常是涼的。
我知道,這怪不得他們。時代變了,生活的節奏變了,每個人都被裹挾著往前走。只是偶爾,在我端起那碗油汪汪的奶茶,掰開愉群翁的大馕時,會覺得日子好像又回到原來的軌道上——哪怕只是一頓早餐的工夫。
我想,這就是老一輩人的妥協吧。我們沒辦法讓四季按舊歷走,也沒辦法讓三餐恢復從前的規矩,但我們還能守住自己碗里那點念想。
奶茶還是要喝的,馕還是要掰的,至于孩子們——他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冰箱里有菜,灶臺有火,家在這里,隨時回來,都能吃上一口熱的。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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