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ward Enninful 翻開檔案柜時,英國文化界正在經歷另一場身份焦慮。這位前英國版《Vogue》主編接手的,是一個被"酷不列顛"敘事壟斷了三十年的時代。
一個被簡化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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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特英國美術館今年秋天將開幕的展覽《90年代:藝術與時尚》,試圖用近70位創作者的作品,拆解那個"重塑英國文化身份"的十年。Enninful 的策展邏輯很明確:把焦點從布萊爾時代的國家營銷,移向更復雜的地下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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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以"自己動手"(do it yourself)的態度作為入口。Corinne Day、Nigel Shafran、Juergen Teller 的攝影定義了"反時尚"的邋遢美學(grunge),這些圖像曾登上《i-D》和《Dazed & Confused》。他們不是為奢侈品牌服務,而是用廉價相機記錄真實面孔。
這種美學選擇本身就是政治。當主流雜志還在打磨完美肌膚時,Teller 拍了"Young Pink Kate"——Kate Moss 素顏、疲憊、帶著青春期的不確定。這張照片現在成了展覽的標志性圖像之一,但它當年的沖擊力在于拒絕被消費。
誰被"酷不列顛"排除了
展覽刻意納入了被當時主流敘事邊緣化的創作者。Chris Ofili 的特納獎獲獎作品《No Woman, No Cry》(1998)是為 Doreen 和 Stephen Lawrence 而作——后者是1993年種族謀殺案的受害者,案件審判暴露了英國體制的系統性失敗。
Ofili 用大象糞便和樹脂將圣母像與種族暴力并置,這種材料選擇在當年引發丑聞,但今天回看,它精準捕捉了90年代的身份張力:神圣與污穢、紀念與憤怒、英國性與外來性。
Steve McQueen 的《Bear》(1993)——他的首部長片——呈現兩個裸身男性的親密對峙。沒有臺詞,只有身體、目光和權力博弈。McQueen 后來成為首位獲得奧斯卡最佳影片的黑人導演,但這部早期作品顯示他一直在處理被觀看與自我觀看的辯證。
Barbara Walker、Jenny Saville、Gillian Wearing 以真實人物為繆斯。Saville 畫肥胖的身體,Wearing 讓陌生人寫下內心秘密,Walker 用繪畫介入種族與階級的視覺檔案。她們的工作與當時流行的"年輕英國藝術家"(Young British Artists)形成對照——后者以 Damien Hirst、Tracey Emin、Sarah Lucas 為代表,以無政府主義精神和直白的身份、階級議題吸引公眾。
Hirst 的甲醛雕塑、Emin 的裝置《My Bed》、Lucas 的香煙與水果組合,這些作品將在展覽中與 McQueen 的時裝秀影像并置。策展人似乎在問:當 Hirst 把鯊魚泡在玻璃柜里時,與 McQueen 讓模特在T臺上模擬精神崩潰,共享的是同一種文化沖動嗎?
夜經濟與國家身份
展覽的另一條線索是夜生活。Mark Leckey 的1999年影像《Fiorucci Made Me Hardcore》追蹤英國俱樂部文化從70年代迪斯科到90年代銳舞(rave)的演變,素材全部來自盜版錄像帶和家庭影像。
更具體的地點被點名:曼徹斯特的 Ha?ienda、倫敦的 Bagley's。Jon Shard 拍攝的1996年"Flesh"派對照片顯示,舞池里的年輕人穿著隨意,姿態放松,與今天精心策劃的社交媒體形象形成反差。
這些圖像的功能不僅是懷舊。Keith Piper 的影像反思體育與國家身份——90年代正是英國足球流氓文化被國際化、同時英超開始全球商業擴張的轉折點。Hamad Butt 的作品回應艾滋病危機的影響,這個議題在當時的英國藝術界幾乎被沉默。
Enninful 在策展聲明中說,90年代"建立了至今仍然存在的條件"。這句話值得拆解。什么條件?多元文化主義的官方話語與種族現實的持續斷裂?身份政治的興起與商品化的并行?藝術市場的全球化與創作者經濟的不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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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沒有給出答案,但提供了檔案。Alexander McQueen 1998年的時裝秀影像——由 Guy Marineau 拍攝——顯示設計師如何將歷史創傷(高地清洗、薩勒姆審巫案)轉化為T臺戲劇。McQueen 的"挑釁性呈現"(provocative presentations)模糊了藝術與時尚的邊界,這種模糊本身成為90年代的核心特征。
策展人的個人史
Enninful 的參與不是中立選擇。作為1980年代以難民身份從加納抵達英國的青少年,他在90年代進入時尚行業,先是在《i-D》雜志做模特,后成為編輯。他的職業生涯平行于展覽所呈現的地下文化向主流滲透的過程。
這種個人經驗可能解釋了展覽的特定視角:強調被排除者,質疑官方敘事,同時承認商業與創意的復雜共生。當他說要"重新考慮這個時代作為英國藝術轉折點"時,他也在重新考慮自己的形成期。
展覽的潛在張力在于:泰特美術館本身是90年代藝術市場膨脹的受益者。Hirst、Emin 等人的作品價格飆升與機構收藏同步發生。用機構空間重訪這個時代,是批判還是續寫?
一個細節:展覽標題中的"Art and Fashion"并列,暗示兩者的平等地位。這在學術策展中并不常見——時尚通常被歸入設計或商業類別。Enninful 的編輯背景可能促成了這種分類,但它也反映了90年代的實際情況:McQueen 與 Hirst 共享畫廊代理,Teller 的攝影同時出現在雜志和美術館。
為什么現在重訪90年代
英國文化界對90年代的懷舊周期似乎正在縮短。距離2000年已經四分之一個世紀,但"90年代美學"在TikTok和Depop上從未離開。這種持續的相關性可能正是 Enninful 所說的"至今仍然存在的條件"。
展覽的檔案價值在于呈現原始語境。Juergen Teller 的"Young Pink Kate"在今天會被立刻識別為"標志性影像",但回到1998年,它是一次編輯冒險——用未經修飾的面孔挑戰時尚攝影的規范。
同樣,Ofili 的《No Woman, No Cry》現在被安全地納入英國藝術正典,但當年的爭議(包括時任文化大臣的公開批評)提醒我們,文化包容的邊界是如何被爭奪的。
展覽的開放性問題可能是:90年代的"自己動手"精神,在算法推薦和平臺經濟的今天,是否還有操作空間?當年輕創作者仍在使用廉價設備,但他們的產出被立即納入數據流時,"反時尚"的姿態是否可能?
Enninful 沒有承諾答案。他只是打開檔案柜,讓圖像自己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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