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榆錢樹結籽了,一串一串綠瑩瑩的,沉甸甸地壓得枝頭往下墜。
往年這個時候,娘早該搬著梯子、拿著竹竿,帶我去夠榆錢了。她說榆錢蒸窩頭,是這世上最好吃的東西。我小時候不信,只覺得榆錢澀不拉幾的,哪有白面饅頭香。娘就笑著搖頭,說你不懂,你不懂。
現在娘吃不動了。
她躺在床上,整個人瘦得像一張薄紙,臉色蠟黃,眼窩深深陷進去,嘴唇干得爆了皮。大夫說她的腎臟已經開始衰竭,治愈的希望不大,讓我們做好心理準備。娘聽了這話,反倒松了口氣,輕聲說:“回家,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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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刻也不想待在醫院,我拗不過她,只能把她接回了家。
回家那天,娘靠在車后座上,望著窗外的莊稼地,看了許久,忽然喃喃道:“還是家里好。”
我鼻子一酸,強忍著眼淚沒敢接話。
娘的病,都是年輕時累出來的。她這輩子,壓根沒過上幾天好日子。
娘的病情日漸沉重,大多時候都昏昏沉沉,清醒的時刻少之又少。可不管是清醒還是糊涂,她嘴里總反復念叨著兩個字——文華,文華。
我趴在床邊,輕聲問她:“娘,你是不是想小舅了?我給他打個電話吧。”
娘卻搖著頭,低聲說:“別打,別打……他忙。”
過了片刻,她又恍惚地說:“你舅來了。”
我只當她是說胡話,并沒放在心上。
那天夜里,娘忽然睜開眼睛,拉著我的手說:“你聽,腳步聲,你舅來了。”
我側耳細聽,院子里只有榆錢樹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哪有半分腳步聲?
“娘,你聽岔了,沒人來。”
“來了,真的來了……”娘固執地呢喃著,眼睛直直地望向門口。
我剛想再勸勸她,院門忽然被敲響了。
梆,梆,梆。
三聲輕響,不急不慢,打破了夜里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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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墻上的掛鐘,已是夜里十一點多。這大半夜的,會是誰來?
我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拉開門閂。
月光下站著一個人,西裝革履,鬢角已染霜白,比上次見面時蒼老了許多。他手里提著一個皮包,僵在原地,嘴唇微微發抖。
“雪梅。”
“舅……”
我的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
小舅陸文華,是在我家長大的,小時候,我跟他最是親近。
我爹是個老實巴交的人,性子悶,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別人家的男人能說會道、處事圓滑,我爹卻學不會,只知道在田里埋頭苦干,掙了錢一分不少都交到娘手里,從來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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