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4月7日,魯迅先生之子、無線電專家周海嬰先生去世。在他去世前不久,圍繞著他在《魯迅與我七十年》書中講述的一個事件,曾經引發過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
風波的中心是該書最后一篇《再說幾句》里一段話:
“1957年,毛主席曾前往上海小住,依照慣例請幾位老鄉聊聊,據說有周谷城等人,羅稷南也是湖南老友,參加了座談。大家都知道此時正值‘反右’,談話的內容必然涉及到對文化人士在運動中處境的估計。
“羅稷南抽個空隙,向毛主席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設想疑問:要是今天魯迅還活著,他可能會怎樣?這是一個懸浮在半空的大膽假設,具有潛在的威脅性。其他文化界朋友若有同感,絕不敢如此冒昧,毛主席對此卻十分認真,沉思了片刻,回答:以我的估計,(魯迅)要么是關在牢里還是要寫,要么他識大體不做聲。
“一個近乎懸念的詢問,得到的竟是如此嚴峻的回答。羅稷南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不敢再做聲。……”
不過,周海嬰稱此事并不是自己親耳聽羅稷南所說,而是羅先生去世前夕,“覺得很有必要把幾十年前的這段秘密對話公開于世,不該帶進棺材,遂向一位信得過的學生全盤托出”,而周海嬰則是1996年應邀參加巴人(王任叔)研討會時,聽“這位親聆羅老先生講述的朋友告訴”的。
周海嬰當時也是“再三疑慮,是不是應該寫下來,心里沒有把握,因為既有此一說,姑且把它寫下來請讀者判斷吧”。也就是說,周海嬰并沒有把這種說法作為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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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許廣平和周海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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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許廣平和周海嬰
《炎黃春秋》2009年第6期上,刊登了一篇作者為張緒山、題目為《毛澤東棋局中的魯迅——從“假如魯迅還活著”說起》的文章,在敘述了上面的事情之后,稱:“以毛的回答,在毛執權柄的時代,魯迅的處境有兩個,且只有兩個:一是沉默,一是坐牢,沒有其他選擇。”
他這句話的意思,顯然是在說:原來心心相印的兩位旗手,在建國以后會宿命般地走到對立的兩極。
有個叫黎鈞的讀者,讀到這篇文章后給《中華魂》雜志去信求實。《中華魂》的作者傅迪就此事表明了自己的看法。如去覺得他的說法不無道理,將其摘編如下。
- 周海嬰在書中講清楚這是他輾轉聽來的,且屬于“孤證”,并且曾經考慮把它從書中抽掉。可見,它究竟是確鑿無誤的事實還是以訛傳訛的流言,的確需要認真加以推敲。
- 怎樣推敲呢?一個可取的方法是參看同一時期毛澤東關于魯迅的其他論述,相互進行印證。
1957年3月8日,毛澤東在《同文藝界代表的談話》中說:“魯迅不是共產黨員,他是了解馬克思主義世界觀的。他用了一番功夫研究,又經過自己的實踐,相信馬克思主義是真理。
“特別是他后期的雜文,很有力量。他的雜文有力量,就在于有了馬克思主義世界觀。我看魯迅在時還會寫雜文,小說恐怕寫不動了,大概是文聯主席,開會的時候講一講。這三十三個題目,他一講或者寫出雜文來,就解決問題。他一定有話講,而且是很勇敢的。”
這段話中的“三十三個題目”是指中共中央宣傳部辦公室1957年3月6日印發的《有關思想工作的一些問題的匯集》,是希望毛澤東在談話中回答的,毛澤東卻說魯迅能夠解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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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 許廣平與周海嬰在魯迅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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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嬰、馬新云夫妻和許廣平合影
1957年3月10日,毛澤東在《同新聞出版界代表的談話》中,在分析那種認為報上的文章要“軟些,軟些,再軟些”的主張時說:
- “你們贊成不贊成魯迅?魯迅的文章就不太軟,但也不太硬,不難看,有人說雜文難寫,難就難在這里。
- “有人問,魯迅現在活著會怎么樣?我看魯迅活著,他敢寫也不敢寫。在不正常的空氣下面,他也會不寫的,但更多的可能是會寫。俗話說得好:‘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
“魯迅是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是徹底的唯物論者。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徹底的唯物論者,是無所畏懼的,所以他會寫。
“現在有些作家不敢寫,有兩種情況:一種情況,是我們沒有為他們創造敢寫的環境,他們怕挨整;還有一種情況,就是他們本身唯物論未學通。是徹底的唯物論者就敢寫。
“魯迅的時代,挨整就是坐班房和殺頭,但是魯迅也不怕。現在的雜文怎樣寫,還沒有經驗。我看把魯迅搬出來,大家向他學習,好好研究一下。”
這就是毛澤東1957年對魯迅的評價,再清楚不過了。只要稍稍深入了解魯迅和毛澤東之間心靈的相通。就不會相信“活在毛澤東時代的魯迅必然成為囚徒”之類荒謬絕倫的無稽之談。
但是,事情就是這樣的奇怪,這些正式刊登在國家出版物上的文字,某些人就是不屑一顧,置若罔聞,偏偏對那些以訛傳訛的流言奉如至寶,大做文章,硬是要從中發掘并制造出駭人聽聞的重磅炸彈來。
《炎黃子孫》曾一度有不少作者專事反毛。在他們的眼里,一切好事都是別人所為,毛澤東欺世盜名、一切壞事都是因他而起。《炎黃春秋》2009年第7期上有一篇文章就說:“毛主席是世界偉人,比封建皇帝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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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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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嬰與母親許廣平、馬敘倫的女兒馬佩
按照這種說法,我們中國人民60年來豈不是生活在“比封建皇帝還皇帝”的魔窟之中?說遠一點,我們的千百萬先烈豈不是跟著“比封建皇帝還皇帝”的人去赴湯蹈火,白白犧牲了生命?再說遠一點,世界上廣大熱愛新中國、對中國人民懷有深厚情誼的國際友人豈不是長期在同“比封建皇帝還皇帝”的人打交道?……
那么,周海嬰書中提到的那次主席談話,是不是存在呢?中共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院務委員(副部長級)、研究員陳晉對此做了考證。
1、羅稷南原名陳小航,生于1898年;羅稷南不是湖南人,而是云南順寧(今鳳慶)人。羅稷南和主席不是“同鄉”,自然也談不上是“湖南老友”。
2、羅去世的時間也不是90年代,而是1971年8月。當時正值“文革”期間,羅先生是否能冒著遺禍親屬的風險,把“秘密”說給自己的學生,顯然值得思量體味。
3、主席1957年曾三次去過上海。第一次是3月20日在南京黨員干部大會上發表講話后乘飛機到上海,當天晚上在上海中蘇友好大廈友誼電影院召開上海市黨員干部大會,并發表講話,第二天便去了杭州。第二次是7月6日從杭州到上海,一直到9日下午離開上海到達南京。第三次是9月17日下午從杭州到上海,18日晚,毛澤東即已在北京同朱德、劉少奇、周恩來等會見來華訪問的印度副總統拉達克里希南。
所以,前面說的談話時間應是1957年7月6日至9日,或者9月17日至18日。據中共上海市委黨史研究室編纂的《毛澤東在上海》(中共黨史出版社1993年出版)一書所附《大事記》載,毛澤東這兩個時間段在上海的活動日程,除參觀工廠企業、接見外賓外,有五次同上海各界人士座談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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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9年的魯迅
這五次座談講話分別是:
- 7月7日晚上,在中蘇友好大廈同上海科學、教育、文化、藝術和工商界代表人士座談。
- 8日下午,在柯慶施、陳丕顯陪同下登上“港申”輪,從十六鋪碼頭出發、向龍華方面視察黃埔江,途中聽取了上海市委的工作匯報。
7月8日晚上,在中蘇友好大廈電影院向上海各界人士發表講話。
9月17日,會見趙超構、舒新城、束世澂。
9月17日晚上,會見黃浦區委書記,上海鍋爐廠黨委書記、廠長和上海動力學校校長。
這樣一來,羅參加的談話只能是7月7日晚上。據記載,那天晚上參加座談的有陳銘珊、漆琪生、談家楨、趙丹等36位各界人士,其中有羅稷南。
會談之后,《文匯報》邀請部分參加座談人員,寫了自己的感想、載于7月12日的《文匯報》。其中有一篇是羅稷南的發言,標題是《在這樣變動的時代,知識分子必須有堅定的立場》,文中說:“我有機會謁見我們國家的元首,近代世界的大思想家,詩人,我感覺榮幸,興奮而又慚愧。”
從文章的語氣上看,顯然,羅和主席并不熟悉,不是“老友”。因為之前見過主席的,文章中都會提到“又一次見到毛主席”一類的話;加上他在文章中的語氣,也不像之前和主席沒有多深的交往。這讓人很難想象,一個和主席不熟的人會當面向主席提那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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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7月,許廣平與周海嬰在淮海坊合影
4、那么,羅是否還有機會參加主席召集的小范圍座談呢?上海黨史研究室1993年編纂《毛澤東在上海》時曾廣泛查詢,“深入到工廠、企業、機關、學校,以至個人”,且中央警衛局有關領導和曾在主席身邊工作過的同志也“提供了許多重要線索和資料依據”,證明這是1957年羅稷南見到主席的唯一一個場合。
可是就在這一個場合、7月7日的這次談話,在當年7月9日的《文匯報》以《毛澤東主席在上海接見文教工商界代表人士,并進行親切交談兩小時》為題的報道中,詳列了參加座談的具體名單,但其中沒有周谷城。
這和周海嬰所述“有周谷城等人,羅稷南也是湖南老友,參加了座談”的那場聊天性質的座談會不相符(引自《百年潮》2002年第9期所載陳晉作的《“魯迅活著會怎樣?”》)
根據陳晉先生的上述考證,結論無疑就是,周海嬰所說的這次個座談,非常可疑。但是,在陳晉的這篇文章發表3個月之后,黃宗英在《炎黃春秋》2002年第12期以《我親聆毛澤東羅稷南對話》為標題,發文說7月7日的那次主席座談,她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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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嬰與妻子馬新云
- 我又見主席興致勃勃地問:“你現在怎么樣啊?”羅稷南答:“現在……主席,我常常琢磨一個問題,要是魯迅今天還活著,他會怎么樣?”
- 我的心猛一激靈,啊,若閃電馳過,我感覺空氣仿佛頓時凝固了。這問題,文藝人二三知己談心時早就嘀咕過,“反胡風”時就嘀咕過;可又有哪個人公開提出?還當著毛主席的面在“反右”的節骨眼上提出?
我手心冒汗了,天曉得將會發生什么,我尖起耳朵傾聽:“魯迅么——”毛主席不過微微動了動身子,爽朗地答道:“要么被關在牢里繼續寫他的,要么一句話也不說。”
呀,不發脾氣的脾氣,真仿佛巨雷就在眼前炸裂。我懵懂中瞥見羅稷南和趙丹對了對默契的眼神,他倆倒坦然理解了,我卻嚇得肚里娃娃兒險些蹦出來……
這一下有了人證,似乎就坐實了;但,可惜的是此文也是孤證。當時、2002年發表此文時,談家楨、陳銘珊等當年的參會者均還都在世,更何況陳晉的文章在前、黃宗英的文章在后,很容易讓人想起黃的用意未必是在事情本身……
可是,如果我們不去糾纏細節、跳出具體的事情來分析,就會很容易得到真相。因為事實上、7月7日的座談內容,被黃宗英說是“仿佛巨雷就在眼前炸裂”的話題,并不新鮮;早在當年3月10日、在北京舉辦的中共全國宣傳工作會議中,毛主席在《同新聞出版界代表的談話》時,就已經說過“魯迅活著會怎樣”的問題。
當時,主席有說:“有人問,魯迅現在活著會怎樣?我看魯迅活著,他敢寫也不敢寫。在不正常的空氣下面,他也會不寫的,但更多的可能是會寫…”
然后,主席針對當時有些作家不敢寫、怕挨整的情況,說:魯迅的時代,挨整就是坐班房和殺頭,但是魯迅也不怕……
對比主席的這次談話,和過了將近4個月之后、7月7日他在上海那次談話,一個說的是“魯迅不怕坐牢也要寫”、一個是“魯迅或者沉默,或者坐牢”,字面看來相似、但意思明顯南轅北轍,被歪曲了。
要說在那些歪曲主席談話的那些人中,沒有人在包藏禍心,你會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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