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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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浙江美術館舉辦的“山林氣象——金農特展”,是近年來有關金農規模最大的專題展覽,匯聚了全國20余家機構所藏金農書畫作品及文獻兩百余件,全面呈現了金農一生絢爛的藝術。
1687年,金農生于錢塘江邊,300余年后,他“魂兮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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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場 圖源浙江美術館
一次精神上的“歸葬”
18世紀的揚州畫壇,金農是一個頗為“突兀”的存在:少時即負才名,卻布衣終老;53歲方提筆作畫,然“涉筆即古,脫盡畫家之習”。
他自號繁多,如冬心先生、金吉金、昔耶居士、如來最小之弟等,既可為“三朝老民”,又可作“粥飯僧”;既眷戀古昔,又從容出入市井;身處鹽商資本與市民趣味交織的繁華之地,卻始終持守金石之氣。
他的作品中多存在弟子代筆,卻坦然公之于眾。他并非傳統意義上技藝臻于化境的巨匠,卻以其不合時宜的冷逸與生拙,憑借深厚的金石學養與詩人氣質,讓清代中期的藝術星空因這顆形跡奇詭的“異類”而顯得格外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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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農 自畫像軸 1759年 故宮博物院藏
金農的性格具有鮮明的張力,既“潔似倪迂”,又“喜狹邪之游”。全祖望評“其癡甚篤”。這種“癡”,既體現在他對金石碑版的執著搜求,也滲入其特立獨行的生活點滴中。
他在硯銘中寫“寶如球璧,護如頭目腦髓”,看似近乎偏執,實則源于對萬物恒常的渴望。“坐對常想百年前,百年前既誰識得?”千秋如對,仿佛進入縱深的時空通道,唯愿坐隨不朽之物,而非瞬息之美。
他曾蓄一犬名“阿鵲”,每食必以銀盤飼肉,犬死則作詩哀悼。又看似癡狂地為菖蒲過生日,實則借其“不假日色,不資寸土,愈久愈密”的品性自喻。這種近乎魏晉名士的率真與嗜奇,構成了其藝術人格的底色。
在羅聘所繪的金農畫像中,其腳上穿的竟然是一雙紅鞋。在三百年前的禮教社會,這無疑是一種頗為醒目的姿態,也是一種對庸常秩序的不屑。
如果將金農的一生視為漫長的行旅,杭州是起點,也是其神魂歸處。對于這位生于錢塘江畔的藝術家而言,揚州雖是他晚年鬻畫維生、聲名鵲起之地,卻終究只是寄居,杭州才是他魂牽夢縈的原鄉。
此次在杭州舉行的金農大展以“山林氣象”為題,策展人視之為一次精神上的“歸葬”,更是其文化身份的復位。
260年前,金農的弟子羅聘扶柩歸葬恩師于杭州黃鶴山,完成其歸去來兮的遺愿。260年后,散落海內外的作品渡江而來,在西子湖畔重聚。這樣的展覽,恰如金農晚年自號“昔耶居士”的意味,昔年曾見,而今重逢,在深情回望中寄托著永恒的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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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農 寫經體楷書詩冊(二十開選二) 上海博物館藏
“誰都指不出他的師承來”
金農的藝術,根植于其深厚的詩文修養與金石學功底。從某種意義上說,他首先是一位詩人。其詩名早著,不隨流俗,不屑于模仿當時風靡的“神韻說”或“格調說”而自成一家。金農自言其詩“好在玉溪、天隨之間”,也融入其孤峻的性情,更妙在以平凡的日常入詩,充滿天趣與生機。
趙秋谷曾盛贊其詩“不盜尋常物,自成孤調”。他常以詩人的敏感記錄心境,如“予今年七十有三,尚廣陵未歸……所居北郭僧廬”。他身在揚州,心卻時刻回望著錢江后山書堂,這種漂泊感貫穿了他的后半生,也構成他的詩心。
金農稱自己的詩文是“滿紙枯毫冷雋詩”,正如他的畫“畫訣全參冷處禪”,自言“風來四面臥當中”。這種疏離冷寂的孤調,在他的題畫詩中表現得尤為明顯。
與詩文一樣,金農的書法也是復古以求新的典范。他早年沉迷于金石考據,收藏漢唐金石拓本多達千卷。在《冬心齋研銘》序中他強調:“石文自《五鳳石刻》,下至漢、唐八分之流別,心摹手追,私謂得其神骨。”并稱“華山片石是吾師”,《華山廟碑》是金農終生取之不盡的藝術源泉,他堅持臨了四十多年。
金農并未止步于臨摹,而是以極大的魄力進行“誤讀”與重構。有書家說他獨步古今的“漆書”需截去毛筆毫端而寫,也有人說非長鋒羊毫而不能書也,需按得下筆,更需提得起筆。這種書體筆畫橫粗豎細,方整凝重,如漆帚刷成,既有漢隸的沉雄又有魏碑的方勁,更帶有金石銘文的斑駁與古樸。金農自己則解讀為李煜的“金錯刀”,結合其特殊的倒薤筆法。
他有時又故意制造一種形式感。有別于《蘭亭集序》的“之”字各個不同,在金農的《南山素言》中,21個“之”字幾乎相同,而又顧盼生姿。這種重復與雷同,本是書法之大忌,金農卻將其轉化為一種類似建筑構件般的秩序感與現代氣質。
在這次展覽中,我們還能看到金農獨特的寫經體楷書,取法宋人寫經,卻又融入了木版雕刻的味道,整飭中見奇趣,透出一種金石氣與書卷氣交融的高古格調。他的行書《游禪智寺五言詩》如江南山水畫般,用墨法營造出深淺遠近的景深,他從《韭花帖》得到靈感,字距疏朗錯落而空靈平淡,俯仰生姿,好似天開圖畫即江山。正如沙孟海所言,“誰都指不出他的師承來”,卻又處處透著古意與個性,這正是他“恥向書家作奴婢”的藝術自信之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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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農 古佛圖軸 1760年 天津博物館藏
畫的是自我的較量
胡惕庵評金農的書法“幽深靜穆,非尋常眼光所能到”,他的畫亦復如是。他在金石的斑駁與殘缺中,看到了比完美更具力量的所在。
金農“年五十余始從事于畫”,半路出家使他得以擺脫職業畫家的習氣與成法的束縛。他沒有經過嚴格的童子功訓練,卻憑借滿腹經綸與金石修養,直接探入繪畫的本質,即氣韻與格調。他的繪畫題材多為梅、竹、佛像、鞍馬等,不求形似,而是有意追求一種生拙之味,可謂對當時熟媚畫風的有力反撥。
他畫過一幅頗有奇思的《月華圖》,送給好友以寄相思。畫面用墨色暈染出環形山般的肌理和外緣的七色光暈,在當時是極為大膽的。學者張庚評其“非復塵世所見,蓋皆意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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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農 月華圖軸 1761年 故宮博物院藏
梅與竹,是金農筆下最常見的題材。他畫梅,不喜疏影橫斜的清淺,而喜畫繁枝密蕊,管領灞橋風雪。偶爾也用“玉樓人口脂”畫梅,可見其戲謔狹邪的另一面,并說只取用一點點口紅而已,令觀者莞爾。多數的時候卻是“恥向春風開好花”,畫中那“梅花開候不開門”的孤傲與落滿一地的花瓣,正是他不從眾、不偕俗的寫照。
他畫過一幅《雪中荷花圖》,題跋云:“冰雪冷寒之時,安得有凌冬之芙蕖耶……若必以理求之,則非予意之所在矣。”他畫雪中荷花、雪中芭蕉,并非不知物理,而正是他對無常世界、無聊規則的抵抗——既然世間萬物終將壞滅,那么就在紙上創造一個四時不壞的理想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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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農《人物山水圖頁(荷花銀塘)》 故宮博物院藏
金農畫竹,多用其獨創的漆書筆法,撇葉如削,枝干挺拔,金石氣韻溢于紙面,承載著其“聚鬼國鐵于九州鑄萬古愁”的沉郁情懷。金農亦稱“予之竹與詩,皆不求同于人也”。這種獨孤的執著,使他的墨竹與梅花皆呈現出一種前無古人的金石意趣與獨特格調。所謂“明歲滿林筍更稠,百千萬竿青不休。好似老夫多倔強,雪深一丈肯低頭”,他以竹自喻,卻非傳統文人的謙謙比德,而是孤峭者的不看人面免低頭。
金農的佛像畫不同于傳統的工筆重彩,也不同于梁楷式的減筆潑墨,而是線條奇崛,造型高古拙樸。在展覽中備受矚目的《古佛圖》,用筆生拙沉勁,帶著濃厚的隸意。畫中的羅漢面相奇特,甚至帶有幾分異域特征,卻流露出一股慈悲與靜穆。正如日本漢學家青木正兒所言,金農的佛畫“種種皆由心生,絕非模仿而作”。
金農曾畫《畫吾自畫圖》,描繪自己在樹蔭下跪拜于自畫像前的場景,題曰:“天上天下,誰人賞我此語耶?”這種近乎自戀又孤獨的表達,透露出他晚年雖身處熱鬧的揚州,內心卻沉郁寂寥。他畫佛,實則畫的是自己,是自我的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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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農 墨竹立軸 1750年 湖南省博物館藏
“杭州只有金農好”
在金農研究中,“代筆”始終是無法回避的話題。此次大展辟出專門區域,將金農的真跡與弟子羅聘、項均等人的代筆之作并置陳列,似是邀請觀眾參與一場鑒真的辨識。
據文獻記載:金農晚年聲名日盛,求畫者接踵,而他年老力衰,往往難以應付,于是常由弟子代筆。他在信札中直言要求羅聘“墨竹紙,明晨同墨汁一齊送來,重為我畫”,甚至對畫面有明確指示:“不要過奇……二馬乘興寫之。”項均代筆的梅花,連行家亦難遽辨。仆人陳彭所畫之竹,也被稱為“可亂先生真”。
如果從傳統文人畫強調真率的道德框架看,這似乎是一種瑕疵。但若置于18世紀揚州商品經濟發達、書畫市場活躍的背景中,這種做法則更接近一種工坊式的藝術生產。金農既是有內心堅守的文人,同時也是必須應對現實生計的職業畫家。代筆并非單純的欺世,而是師徒協作與市場需求之間形成的默契。
值得注意的是,即便畫面出自他人之手,往往仍需金農親自題跋。那獨一無二的漆書款識與冷雋幽峭的題記,仿佛為畫面完成最后的確認。徐邦達曾言,凡筆墨過于工整者,多半出自代手。展廳中的《古佛圖軸》與疑似代作在線條上的微妙差異,令觀者會心。
金農的藝術世界,也離不開他那星光隱現的朋友圈。在揚州這片繁華之地,他與汪士慎、高翔、鄭板橋等人形成松散卻緊密的群體,即后世所稱“揚州八怪”。諸人多身世坎坷,性情孤峭,卻在藝術上彼此照映。鄭板橋向世人宣告“杭州只有金農好”,既是同鄉之誼,也隱含知音之感。當誤聞金農死訊時,鄭板橋竟“著喪服慟哭,以足踏地”,后知其尚在,又破涕為笑,千里致書。這種情誼,早已超越尋常的詩酒唱和,而成為動蕩世道中彼此支撐的力量,帶著文人特有的溫度。
金農回憶與汪士慎、高翔共畫梅花:“巢畫繁枝,西唐畫疏枝,各臻其微。”寥寥數語,既見審美差異也見相互成全。晚年,友人漸次凋零,金農愈發懷念早年在杭州與丁敬、厲鶚等人的少年游。他曾將自畫像寄予丁敬,并言“驗吾衰容,尚不改山林氣象也”。這是自我概括,也宣示了一代文人的精神立場。
金農自號“三朝老民”,在那個新舊交替的時代,他用一生的漂泊與創作,完成了個體的精神突圍。他的一生也在失落中不斷自我重建。從早年博學鴻詞科的落榜,到中年漂泊江湖的動蕩,再到晚年寄食揚州的凄清,現實世界從未給他提供一個穩固的安身之所。然而,他卻以特立獨行的藝術實踐,在紙墨之間構筑了自己的永恒山野。
歸去來兮。金農坦言:“最繁華處作閑人。”他告訴世人,在車馬喧囂的市井中,也可以保持內心的山林氣象;在萬物速朽的塵世間,依然可以通過藝術,達成某種不壞的金石之身。
(作者系上海大學上海美術學院副教授、博士生導師)
原標題:《金農:在紙上創造一個理想國》
欄目主編:龔丹韻 文字編輯:陳俊珺
來源:作者:胡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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