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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倘若稍加留意,便會發現一道獨特的街景:社區咖啡館門外的幾張桌椅旁,總不乏安坐其間的人們。他們或獨處,或聚談,一杯咖啡,幾許時光,構成了城市肌理中一幅幅生動而安寧的畫面。這景象如此尋常,以至于幾乎被視為理所當然;然而,這種看似簡單的“坐在門外”的行為,其背后是否也隱含著某種對抗城市原子化生活的微光?它又在何種意義上,重塑著社區公共生活的形態?要回答這些問題,或許需要我們暫時擱置對效率與功利的追逐,將目光投向這些桌椅方寸之間所承載的豐富意涵。
咖啡館,尤其是深植于街巷里的社區型咖啡館,在上海經歷了從舶來品到本地生活元素的深刻轉型。它與商場類似,同屬城市公共空間,但其尺度更小,氛圍更親昵,與居民日常生活的連接也更為直接。從早期衡山路、茂名南路帶有濃厚異國情調的“沙龍”式咖啡館,到今天遍布于梧桐樹下、舊里弄堂口的獨立或小型連鎖社區咖啡館,其核心演變在于從一種象征性的文化符號,逐漸沉淀為滿足鄰里社交、休憩、甚至輕度工作的復合節點。這種轉變,讓人不禁聯想到老上海時期的“老虎灶”或茶館,它們不僅是提供飲水的實用場所,更是街坊信息交流、人情往來的樞紐。當代的社區咖啡館,雖在形式與飲品上迥異于前者,卻在空間功能上與之遙相呼應——它們共同為社區居民提供了一個介于純粹私密家庭空間與完全陌生公共領域之間的“中間地帶”,一個可以安心停留、自然而然地與鄰里發生交集的場所。
那么,究竟是哪些人,為何鐘情于坐在咖啡館之外?這一選擇又折射出何種都市心態?從不同視角觀察,答案或許層疊交錯。若以純粹經濟理性衡量,戶外座位常被視為室內空間的延伸,是商家增加容客量、吸引顧客的一種策略。甚至,這種將休閑行為置于路人注視之下的做法,有時也被部分批評者視為一種“景觀社會”的微觀呈現,人在其中不免成為都市風景的裝飾物或被觀看的對象。然而,市場邏輯或視覺規訓的理論,是否足以完全涵蓋這一現象的全部真實?當我們細致觀察那些坐在門外的人們,便會發現,他們的行為遠非“消費”一詞可以概括。
“坐”,本身即是一種姿態,一種對速度的暫緩,對空間的占有。與商場內部旨在促進流動的通道設計不同,咖啡館外的桌椅邀請人們停留、安駐。選擇坐在門外,往往意味著對戶外環境——陽光、微風、街景、人流——的主動擁抱。這其中蘊含著一種微妙的觀看與被觀看的辯證法。不同于商場內因目的性明確而往往行色匆匆的人流,咖啡館外坐著的人,其觀看更多是沉浸式的、非功利性的。他們觀察街角變幻的光影,留意鄰居遛狗的身影,偶遇熟悉的面孔點頭致意,抑或只是單純地感受城市的脈搏。這種觀看,類似于本雅明筆下的“浪蕩子”,但少了些疏離的批判,多了份融入的閑適。同時,他們自身也構成街景的一部分,接受著路人的目光。但這種相互觀看,在社區語境下,常常并非充滿張力的凝視,而更可能是一種溫和的、帶有社區認同感的確認。
更重要的是“閑聊”。社區咖啡館外的交談,其核心在于“閑”。它不同于商務會談的目標明確,也不同于摯友深談的情感濃度,它常常是即興的,碎片化的,圍繞生活瑣事展開的。話題可能是關于最近的天氣、菜場的物價、社區的新鮮事,或是家長里短。這種閑聊,在注重績效與深度連接的主流話語中,或許容易被低估為“無效社交”。然而,正是這種看似膚淺、隨意的言語交換,在高度原子化的現代都市中,扮演著不可或缺的“社會粘合劑”角色。社會學家項飆曾強調“附近”的重要性,他認為重建對“附近”的感知是對抗意義遙遠宏大的系統、找回生活真實感的關鍵。坐在咖啡館外的閑聊,正是構建和維系“附近”的絕佳實踐。它不需要正式的邀請或刻意的安排,而是在日常出入中自然發生。幾句簡單的寒暄,便能傳遞關懷,交換信息,緩解孤獨感。這種弱連接的互動,雖不必然發展為深厚的友誼,卻能為個體提供寶貴的社會支持網絡,使其感受到自己是社區共同體中可辨識的一員,而非孤立無援的原子。
以一具體場景為例。在我常去的,位于徐匯區某條安靜馬路轉角的一家社區咖啡館外,幾乎每天下午都會聚集起一個小小的“沙龍”。常客包括幾位退休的教師,他們會帶著報紙,討論時事,也分享養花心得;有在家工作的自由職業者,偶爾出來透口氣,與咖啡師或鄰座聊上幾句工作外的趣聞;有接送孩子上下學的年輕父母,在等待的間隙里,彼此交流育兒經驗;還有附近的店主,忙里偷閑過來喝一杯,互通商業街的動態。他們的交談聲、笑聲,與馬路上的車流聲、自行車的鈴聲、鄰居的招呼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首獨特的社區背景音。咖啡館的經營者,一位年輕的上海姑娘,不僅記得大多數常客的喜好,還會主動為鄰里提供些力所能及的幫助,比如臨時寄存包裹、為環衛工人提供熱水。這里的戶外座位,仿佛一個微型的公共廣場,一個基于地緣的、開放的交流平臺。它不像廣場那樣具有明確的中心性和儀式感,卻以其松散、日常、低門檻的特質,精準地契合了現代都市人的交往需求與心理節奏。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社區性公共生活的復蘇,并非完全在市場的對立面展開。社區咖啡館本身是商業實體,其戶外座位的設置必然包含盈利考量。然而,正如談及商場時所提到的,市場邏輯與社群連接并非全然水火不容。成功的社區咖啡館,往往巧妙地在商業運營中融入了對社區關系的滋養。它們通過提供穩定、友好、非強制性的停留空間,客觀上鼓勵了鄰里互動。當購買一杯咖啡的消費行為能夠輕易地轉化為一次坐在門外與鄰居閑聊的社區參與的機會時,市場便在一定程度上為公共生活的重建提供了載體,而非僅僅是侵蝕。
當然,也必須承認,這種基于咖啡館戶外座位的公共生活形式,有其局限性。它往往依賴于特定的社區環境、經營者的理念以及一定的經濟成本。它所能提供的連接,也多是淺層、偶發的,難以解決更深層的社會隔離問題。并且,并非所有社區都具備這樣的條件,城市空間的商業化開發也可能不斷擠壓這類小而美的角落。
然而,其意義不容忽視。特別是在上海這樣經歷了快速城市化、社會關系網絡面臨重塑的國際大都市,社區咖啡館外的方寸之地,如同一個個細微卻堅韌的節點,試圖重新織補被現代生活節奏扯散的“附近”。它讓人們從封閉的住宅單元中走出來,從虛擬的網絡世界中抬起頭,在真實的物理空間里,與活生生的鄰居相遇、交談。哪怕只是片刻的閑坐,一次短暫的閑聊,都在無聲地對抗著原子化的趨勢,培育著一種更為松弛、包容的社區共在感。它讓我們看到,公共生活的重建,未必總是需要宏大的規劃與投入,有時就孕育于這些日常的、微小的實踐之中——始于一杯咖啡,一張座椅,一次勇敢而友善的“走出去”,坐在陽光下,向鄰近的世界敞開自己。
(作者系同濟大學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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