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臘月二十八回到沂蒙山的。大巴車在盤山公路上甩了最后一個彎,村莊就斜斜地躺在山坳里了,像一件晾了太久、顏色發白的舊衣裳。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只是更佝僂了些,枝椏刺向灰蒙蒙的天,像在問些什么,又像什么也沒問。
行李很輕,一個背包就裝下了這些年在外頭積攢的全部。心卻陡然沉了,沉得腳步粘在凍硬的土路上,一步一個遲疑。我竟選了條遠路——繞過新修的水泥村道,拐進了西山那條人跡罕至的小徑。那是條屬于蟲鳴、草籽和我童年的路。路還在,只是瘦了,窄了,兩旁的荊棘蠻橫地侵過來,拽著我的褲腳,仿佛挽留,又仿佛驅逐。
然后我就看見了它們。那些梯田。
記憶里,它們該是這個時節最齊整的。一場雪后,黑土被鑲上銀邊,一層一層,熨帖地鋪上山腰,像大地勤勉的琴鍵,等待著春風來彈奏。臘月底,田埂該被拾掇得刀切一般筆直,枯萎的草根都被摟得干干凈凈,露出土地本分的褐色。那是莊戶人寫給蒼天的敬惜字句,橫平豎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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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它們荒著。大片大片的荒,漫不經心,又理直氣壯。枯草長得瘋狂,沒過了人的膝蓋,在北風里伏下去又揚起來,是一片黃褐色的、嗚咽的海。幾處石堰塌了,石頭滾落在荒草里,像散落的骸骨。梯田的輪廓模糊了,那架大地之琴的鍵位已然朽壞、陷落,再也奏不出清晰的節拍。風從山谷那頭灌進來,穿過枯草的縫隙,發出一種空曠的哨音。那哨音里,我忽然聽見了寂靜——一種被抽走了筋骨的、龐大的寂靜。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是冷的,松的,從指縫間簌簌地流走,留不住。我記得這土,它曾粘在父親的鋤刃上,曾糊滿我兒時的光腳板,曾在每一個秋天的場院里,被揚成一道金燦燦的虹。如今它從我指間流走,輕飄飄的,仿佛失去了全部的記憶與重量。這不是遺忘,遺忘需要主體。這是湮滅。是那曾經耕耘它、依偎它、從它肌體里索取又歸還生命的一整套循環,悄無聲息地,停了擺。
年,就是那擺錘。
兒時進了臘月門,年的腳步就夯夯地響了。掃屋,除塵,蒸餑餑,請祖宗,寫對子,糊燈籠……一套嚴整的儀式,像梯田的層級,把日子墊得厚厚的、實實的。最盼是除夕夜,一家人擠在炕上,守著那臺十四英寸的黑白電視,等著趙忠祥、倪萍走出來,說“中國中央電視臺”。那時的“春晚”是扇門,門外是山村的寒夜,門里是笑聲、暖光和一個剛剛展開的、熱氣騰騰的天下。半夜餃子下鍋,父親在院里點響一掛鞭,清脆的炸裂聲撞在山壁上,回響久久不散,那是年獸被驅趕的、確鑿的證據。
如今呢?電視大了,亮了,節目多了,笑聲卻薄了,像隔著層毛玻璃。我坐在父母中間,卻像隔著條無聲流淌的河。他們仍守著老例:母親一定要在子時下餃子,父親一定要在供桌前擺三盅酒。他們做這些時,動作嫻熟得像呼吸,卻又透著一股近乎悲壯的專注。仿佛一松懈,那維系著什么的最后一根線,就要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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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成了儀式的旁觀者。我不知道灶王爺的畫像該何時揭、何時貼,不知道“天地三界十方萬靈”的神位該怎么寫,甚至快想不起那些在供桌上各司其位的神祇的名諱。我的知識,在另一個系統里增殖;我的時間,被切割成更高效的方格。我沒有“閑情”去問,他們,似乎也怕打擾我,不再主動地教。
一種比荒草更深的陌生感,漫上心頭。我與這片土地,與這土地上生長出的年,之間那層溫熱的胞衣,何時變得如此稀薄、冰涼?
除夕在一種溫暾的喧鬧里過去。初一起早,給長輩拜年。走在冷清的村街上,偶遇的,多是鬢發斑白的父輩。他們的笑容,皺紋里積著同樣的落寞,又撐著同樣的、不肯塌下去的歡喜。初二清晨,我背起行囊。母親往我包里塞滿自家蒸的餑餑、曬的地瓜干,沉甸甸的,像要把所有帶不走的年味,都讓我背負上路。父親只是蹲在門檻上抽煙,煙霧籠著他的臉。他說:“走吧,道兒上慢點。”
車開動了。村莊在后視鏡里越來越小,最后縮成一個模糊的灰點,嵌在莽莽蒼蒼的山褶里。梯田的荒蕪,此刻在視野里連成一片巨大的、沉默的陰影。我突然懂了,那荒蕪的,豈止是幾塊土地?那是一套語言,一種“活法”,一個曾將天地神人、祖先與子孫牢牢系在一起的、莊重的“場”,正在緩緩地、不可逆轉地沉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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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們,像一群熟練的翻譯,卻正在丟失母語的密碼。我們奔赴的那個“新年”——那個以效率、增長、個人成就為刻度的新年,與我們辭別的這個“舊年”,之間橫亙的,或許正是一整個文明季候的變遷。我們帶走了新桃,卻把符咒的奧義,留在了舊歲的門上。
車子顛簸了一下。我抱緊懷里的背包,那些餑餑的溫熱,隔著布料,微弱地、固執地,熨著我的胸口。
愿父母身體硬朗,能繼續為那些垂垂老矣的習俗,多添幾炷香火。愿故鄉的山水,能在另一種秩序里,尋到安頓。愿我自己,與無數個像我一樣的游子,在疾馳的旅途上,偶爾能回頭,辨清那荒蕪深處,我們所有人的來路。
畢竟,梯田荒了,山還在。年味淡了,年還得過。我們走出很遠,遠到看不見那縷炊煙,但總有什么東西,像母親塞進行李的吃食,沉甸甸地墜在心上,提醒你——那仍是你的重量,你的來處,你之所以成為你的,全部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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