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觀中國古代散文史,散文的發展總離不開經典散文的影響。尤其在散文發展轉型的關鍵時期,經典作品往往能發揮引領文風、確立藝術精神,規范文體、文法、句讀形式的作用。比如,韓愈、柳宗元倡導古文,韓愈說:“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就是要學三代秦漢的經典散文,以能得“古作者”經典散文之神韻為目標。故韓愈有謂“上規姚姒”“下逮《莊》《騷》”云云,柳宗元有謂“本之《書》,以求其質”云云。韓、柳“學古”“作古”,創作出一系列自具首尾、奇句散行、一氣貫注,以本于儒學的藝術精神為必備條件的文章,其中不少佳作即被后來者視為經典,成為下一輪散文革新的重要取法對象或參照物。唐宋以降,古文成為中國古代散文的主體,經典古文亦為推動古代散文發展之重要力量。但長期以來,我們對經典古文的文學屬性及其“經典化”的途徑似乎注意不夠,探索其事,實有必要。
檢閱歷代文話和古文作品,可知理、氣、情、辭、法為古文之五大文學要素,而功用不外說理、敘事、抒情三種。文之為文,則離不開對五大文學要素的綜合運用,使之兼有外形內實之美,美美與共,融為一體。經典古文,或以理勝、以氣勝、以情勝、以辭勝、以法勝,或兼擅眾勝,總可從內在精神和藝術表現兩個層面探尋其作為經典的文學價值。先唐散文如賈誼《過秦論》,司馬遷《報任安書》,諸葛亮前、后《出師表》,王羲之《蘭亭集序》,李密《陳情表》,陶淵明《五柳先生傳》,或論史言政,或直攄真情,或嗟悼死生,皆蘊含極為高貴的人文精神,且言之動人,表達得真切、自然,不愧為傳世經典。而像東方朔《答客難》、揚雄《解嘲》,吸納賦作和書體告語形式,首創攄忿文體,其經典之處顯然在于其修辭藝術的新奇和語言的表現力。至于唐、宋諸多古文佳作被視為經典,主要是因其蘊含著崇高的文化精神(或謂藝術精神),或具有開創性質或有助于生成古文美感。像韓愈《原道》《師說》《送孟東野序》《祭十二郎文》《柳州羅池廟碑》等,柳宗元《封建論》《捕蛇者說》《種樹郭橐駝傳》《送薛存義序》《段太尉逸事狀》等,歐陽修《縱囚論》《朋黨論》《豐樂亭記》《張子野墓志銘》等,皆以人文理念、文化精神彰顯其經典本色。而韓愈《雜說四》《送董邵南游河北序》《送李愿歸盤谷序》《與于襄陽書》《送窮文》《進學解》等,柳宗元《梓人傳》《愚溪詩序》《三戒》《游黃溪記》等,歐陽修《醉翁亭記》《釋秘演詩集序》《黃夢升墓志銘》《五代史伶官傳序》等,皆以構思精巧、寫法“能自樹立,不因循”而著稱,為后世同類古文創作之典范。顯然,最為人們所追慕的經典古文,是創意造言臻于完美之作。
審視經典古文,有一個問題要回答,即經典古文是如何形成的?簡而言之,似有兩個關鍵點。一是能成為經典的古文必為古文佳作,所寫必為“真我”之人生經歷、生命體驗之“真感受”。其文不僅理正、氣清、情真、法嚴、詞潔,還要言外有意、意外有味、味外有韻。使人悟入有得、讀而生感、感而有興;或令人沉浸其中,心動神搖,不能自已。二是古文佳作能否蛻變為經典古文,還要看它是否經受得住歷代傳播、接受環節的考驗。從某種意義上說,古文的經典化過程,就是在歷代古文的傳播、接受過程中完成的。
歷代古文的傳播、接受,主要有三種途徑:一為見諸文話的古文研究,二為見諸選本的古文精選,三為見諸創作的古文作品。三者的共同點在于:一是都離不開接受者的“期待視野”(涉及風格取向、審美要求、藝術趣味),二是無不涉及對古文作品的衡鑒品評。而“期待視野”的形成,總會受到時代風氣和接受者個人性情、學養的影響。所謂“文章視其一時風聲氣俗所為,而巧拙則存乎人,亦其所養有薄厚”(晁補之《石遠叔集序》)。如中唐安史遺患猶在,藩鎮割據,思想混亂,百廢待興,故士人多蓄感發激昂之氣,而為文氣盛言宜,崇尚剛健、奇崛的陽剛之美。北宋就不同了,“及仁宗之朝,天下大定,兵戈不試,休養生息,日趨于富盛之域。士大夫之游于其時者,談笑佚樂,無復向者幽憂不平之氣,天下文章稍稍興起”(張耒《上曾子固龍圖書》),故歐陽修等變韓文之奇崛為平易,至于個人性情、學養和藝術趣味對“期待視野”的影響,就更直接、更明顯了。在傳播接受過程中,三種途徑都著眼于作品的優選實用。
先說古文研究。如研究韓文,柳宗元、孫樵皆著文極言《毛穎傳》《進學解》立意、構思、風裁、語句的新奇之美;蘇軾則稱《送李愿歸盤谷序》為唐唯一之好文章,且謂“平生愿效此作一篇”而未能;趙與峕說誦讀《祭十二郎文》的美感效應,則拿諸葛亮《出師表》、李密《陳情表》比較而論,而茅坤稱其為“祭文中千古絕調”。如研究歐文,論《醉翁亭記》,朱熹即謂“修改到妙處”,茅坤則稱其文境之美乃“文章中洞天也”;論《伶官傳序》,沈德潛謂“抑揚頓挫,得《史記》神髓,《五代史》中第一篇文字”;論《瀧岡阡表》,儲欣謂“千百年墓表中有數文章,豈惟《居士集》之冠”。諸多學者尤其是文學界、思想界的大家、名家的評論,對經典古文的判定自有舉足輕重的作用。
再說古文精選。編撰選本是古文傳播、接受十分重要的方式。選家編撰選本動機不一,選篇標準(反映出獨特的期待視野)亦有所不同。有意思的是,諸多選家常會不約而同地把選篇鎖定在同一作品上。如王基倫編《歐陽修文匯評》,列出自南宋到近代32種古文選本,歐陽修同一古文入選14種到21種選本的竟有15篇。可以說,這是歷代選家跨越時空對孰為古文經典的“投票”。縱然認定未必精準,但作為“民意測驗”的結果,也有助于入選篇章成為經典的可能。
最后說古文創作。古文家作文,多有取法心儀之文的習好。如歐陽修《張子野墓志銘》于韓愈《殿中少監馬君墓志銘》,蘇軾《潮州韓文公廟碑》于韓愈《柳州羅池廟碑》等,皆是將古文家尤其是大家、名家之作奉為寫作楷模的心儀之文,有意模仿創作,自可謂經典而不謬。
總之,雖然經典古文其來有自,但其在中國散文史上的地位,并不具備儒家六經那樣的權威性。由于古文“得之為難,知之愈難”(柳宗元語),以及“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價,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貴賤也”(蘇軾引歐陽修語),故所謂經典古文之“經典”不過是相對而言。本來認定過程近乎約定俗成,因而使用時就不要苛求其盡善盡美。
作者系武漢大學文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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