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遠去年聲里的故鄉

臘月二十八的風，裹著沂蒙山深處的寒，刮在臉上，似帶了些粗糲的沙，不似膠東小城的風那般溫吞。我踏著暮色，獨自走在兒時的山間小路上，腳下的碎石子硌著鞋底，發出細碎而沉悶的聲響，像極了這故鄉日漸沉寂的呼吸。

記憶里，這山徑兩側的梯田，是臘月里最規整的模樣。彼時天寒地凍，卻擋不住父輩們的手腳，把一塊塊梯田拾掇得干干凈凈，田埂線條利落，似用尺量過一般，即便沒有莊稼，也透著一股精氣神。可今日抬眼望去，滿心都是荒蕪的蕭索——大半的梯田已被雜草吞噬，枯黃的草葉深沒腳跟。

風一吹，便亂蓬蓬地倒伏，遮住了曾經清晰的田埂，也遮住了我兒時奔跑的痕跡。那些曾承載著收成與希望的土地，如今像被遺棄的孩童，在寒風中靜默，唯有幾株倔強的酸棗樹，掛著零星的干癟果實，在暮色里泛著慘淡的光。

我俯身，拔起一叢枯草，根須上裹著貧瘠的泥土，指尖傳來刺骨的涼。這荒蕪，許是歲月的必然，又許是人心的疏離。曾幾何時，每至臘月，這山間便滿是煙火氣，父輩們忙著掃塵、磨面、宰年豬，孩童們提著燈籠，在田埂上追逐打鬧，笑聲能穿透整個山谷。那時的年味，是浸在風里的肉香，是貼在門上的紅紙，是長輩遞來的糖塊，是除夕夜守在電視機前，盼著春晚開場的滿心歡喜。

而今，年味淡得像一杯溫吞的白開水，淡到幾乎嘗不出滋味。回家的人越來越少，昔日熱鬧的山村，如今大半門戶緊閉，門楣上的對聯雖新，卻少了幾分煙火氣，多了幾分敷衍。兒時心心念念的春晚，如今再打開電視，看著屏幕上喧囂的歌舞，卻沒了當年的雀躍與期待，只覺得喧囂過后，只剩滿心的空落。我忽然明白，那些曾被我們視若珍寶的年味，從來都不是春晚本身，而是彼時的純粹與熱鬧，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的溫暖，是孩童時代無所顧忌的期盼。

默然佇立在荒徑之上，寒風卷著枯草掠過肩頭，竟生出幾分魯迅筆下的悲涼。曾經的過年傳統，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唯有父輩們還在默默堅守。他們依舊會在臘月里掃塵、蒸饃、貼對聯，依舊會在除夕夜守歲，依舊會在大年初一，早早起床，盼著子孫們前來拜年。他們守的，從來都不是繁瑣的習俗，而是一份牽掛，一份對過往的眷戀，一份對家族團圓的期盼。

而我，卻在歲月的奔波中，漸漸淡忘了那些習俗的深意。每日為了生計，在膠東小城的街巷里奔波勞碌，朝出暮歸，疲憊不堪，竟沒有太多的時間和閑情，坐下來，聽父輩們講講過年的講究，問問那些習俗背后的故事。我像一只被生活驅趕的陀螺，停不下來，也回不去，只能在偶爾的閑暇里，模糊地想起兒時過年的碎片，卻連那些碎片，也在時光的沖刷下，漸漸變得模糊。

除夕之夜，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年夜飯，父母的笑容里，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與欣慰。他們一遍遍叮囑我，在外要照顧好自己，少熬夜，多吃飯，話語樸實，卻重若千斤。我看著他們鬢角的白發，看著他們眼角的皺紋，忽然發覺，父母老得比我想象中還要快，而我，卻沒能好好陪伴他們，甚至連傾聽他們說話的時間，都顯得格外奢侈。

大年初一，循著兒時的規矩，給長輩們拜年，聽著他們一句句“平安順遂”“事業有成”的祝福，心里既有暖意，又有愧疚。那些簡單的祝福，是長輩們最樸素的期盼，而我，卻在奔波中，漸漸忽略了這份期盼，也忽略了故鄉的溫度。初二的清晨，天還未亮，我便提著行囊，踏上了離家的征程。父母站在村口，一遍遍揮手，寒風掀起他們的衣角，他們的身影，在晨霧中漸漸變得渺小，像兩株堅守在故土上的老樹，默默守護著這片荒蕪的山林，也守護著我遠行的背影。

車窗外，沂蒙山的輪廓漸漸遠去，那些荒蕪的梯田，那些寂靜的山村，那些堅守的父輩，漸漸消失在視野里。我知道，故鄉的荒蕪，從來都不是終點，年味的淡去，也不是遺憾，而是歲月流轉的必然，是時代變遷的印記。我們這一代人，注定要在奔波中前行，在疏離中牽掛，在遺忘中銘記。

我常常想，所謂故鄉，從來都不是一片固定的土地，而是一段刻在心底的記憶，一份藏在血脈里的牽掛。所謂過年，也從來都不是一場熱鬧的儀式，而是一份團圓的期盼，一種文化的傳承。父輩們堅守的，是一種情懷，一種信仰，而我們，即便奔波忙碌，也不該忘記這份情懷，不該丟掉這份信仰。

風依舊在吹，寒依舊在浸，可我的心底，卻多了幾分暖意與堅定。愿父母身體健康，平安順遂，愿他們在這片故土上，能少一些辛勞，多一些歡喜；愿故鄉越來越好，愿那些荒蕪的梯田，能重新煥發生機，愿那些淡去的年味，能重新浸潤山間的煙火；愿自己在新的一年里，能放慢腳步，多陪陪父母，多回望故鄉，愿自己身體健康，事業有成，諸事順遂，也愿每一個在外奔波的人，都能守住心底的故鄉，守住那份最樸素的團圓與期盼。

故山荒徑，年聲漸遠，可那份牽掛與期盼，卻永遠不會消散。它像一盞燈，在歲月的深處，默默照亮我們前行的路，也照亮我們心底最柔軟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