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那個用生命給楚辭開光的人

屈原：那個用生命給楚辭開光的人

楚威王元年(公元前340年)，秭歸樂平里。

這一年，楚國正是蒸蒸日上的時候。楚威王剛打敗越國，殺了越王無疆，盡取吳越之地，楚國疆域達到歷史最大。

丹陽(今湖北秭歸)屈家的一個偏院里，傳出一聲嬰兒的啼哭。

這孩子姓屈，名平，字原。后來人們習慣叫他屈原。

老屈家不是普通人家。屈氏是楚國王族三大姓之一——昭、屈、景，楚王姓羋，分出來的三支貴族。換句話說，屈原是楚王的遠房親戚。

這孩子從小就不一樣。

史書記載他“博聞強志，明于治亂，嫻于辭令”。翻譯：記性好、懂政治、會說話。

這三點集于一身，就是天生的外交官加政治家。

屈家書多，這孩子從小泡在竹簡堆里。白天讀《詩》《書》，晚上背楚國的歷史、神話、巫歌。秭歸這地方是楚文化的發源地之一，到處都是上古傳說：巫山神女、湘君湘夫人、大禹治水……這些故事像種子一樣，埋進他腦子里。

二十歲那年，他離開家鄉，去了郢都。

郢都是楚國的都城，今天湖北江陵。這座城當時有多繁華?商賈云集，車水馬龍，街頭巷尾到處是歌聲、笑聲、叫賣聲。長江上船只穿梭，裝載著來自巴蜀的鹽、來自吳越的絲綢、來自中原的銅器。

一個鄉下來的年輕人，站在郢都城門口，看著眼前的一切，心中涌起萬丈豪情。

他會成為這座城的主人。

楚懷王即位后，屈原迎來了人生的高光時刻。

楚懷王這人，說他昏君吧，他前期還挺想干事的;說他明君吧，他后期干的那些破事，簡直沒法看。但在他還是“前期”的時候，他看中了屈原。

二十四五歲的屈原，當上了左徒。

左徒是什么官?《史記》說“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翻譯：上朝跟國王一塊兒商量國家大事，下班負責接待各國使節。

用今天的話說，國防部長加外交部長。

楚懷王對他信任到什么程度?史書上說“王甚任之”。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站到了楚國權力的頂峰。上朝的時候，他跟國王并排坐著;接見外國使臣，他負責主談;起草法令，他來執筆。

那幾年，楚國的外交是他在搞。

他主張聯齊抗秦。齊國在山東，秦國在陜西，楚國在中間。聯齊抗秦，對楚國最有利——既能擋住秦國東進的勢頭，又能維持楚國在諸侯中的老大地位。

他幾次出使齊國，把齊宣王哄得高高興興的，兩國結成同盟。

秦惠王急了。他派張儀出使楚國，準備拆散這個同盟。

張儀這人，是個著名的“大忽悠”。他給楚懷王開了個條件：如果你跟齊國斷交，我秦國把商於之地六百里割給你。

楚懷王一聽六百里地，眼睛都紅了。他當即宣布：跟齊國斷交!

屈原從齊國回來，聽說這事，當場就炸了。

他沖到王宮，跪在楚懷王面前，聲淚俱下：

“大王!秦是虎狼之國，不可信!張儀是小人，他的話怎么能信?!齊國是我們的盟友，一旦斷交，再無援手!”

楚懷王說：沒事，等拿了地，再跟他們結盟也不晚。

屈原說：晚了!秦國就是想讓咱們孤立無援!

楚懷王不聽。

結果呢?楚國跟齊國斷交后，派人去找張儀要地。張儀說：我說的是六里，不是六百里。

楚懷王暴怒，發兵攻秦。結果被秦軍打得大敗，丟盔棄甲，死了八萬人，漢中也被占了。

這時候，楚懷王才想起屈原。他派人把屈原叫來，問：現在怎么辦?

屈原說：再跟齊國結盟。

楚懷王說：齊國會答應嗎?

屈原說：我去。

他第二次出使齊國，硬是把齊宣王又拉了回來。

但裂痕已經產生，信任已經崩塌。

這年屈原三十歲。

楚懷王十六年(公元前313年)，屈原的政治生涯畫上了句號。

原因是什么?史書上說得含含糊糊：上官大夫在懷王面前進讒言。

上官大夫是誰?楚國的另一個大臣，名字叫靳尚。他怎么進讒言的?

《史記》記載：屈原替懷王起草法令，草稿還沒寫完，上官大夫想搶過來據為己有。屈原不給，上官大夫就跑到懷王面前說：大王您每次讓屈原起草法令，屈原就拿出去到處炫耀，說“除了我，沒人寫得出來”。

懷王聽了，很不高興，“疏屈平”。

就這么點破事?

當然不是。真正的原因，是屈原在朝中得罪的人太多了。

他主張聯齊抗秦，得罪了親秦派。他主張整頓吏治，得罪了貪官污吏。他主張改革法制，得罪了舊貴族。他太優秀了，優秀到讓所有人相形見絀，這本身就是罪。

懷王疏遠他之后，他先是被免去左徒，后來干脆被趕出郢都，到漢北地區當了個沒實權的官。

漢北是哪兒?今天湖北北部、河南南部一帶。那地方在當時就是邊疆，荒涼、偏遠、窮困。

屈原第一次離開了郢都。

他登上北邊的山，回頭望著郢都的方向，寫下了《抽思》：

“望北山而流涕兮，臨流水而太息。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歲。”

——望著北山我淚流滿面，對著流水我長嘆不止。夏天的夜晚那么短，我怎么覺得一夜像一年?

屈原被趕走后，楚懷王的日子過得更慘了。

張儀又來了一次。這回他不是來騙地，是來騙人。他跟楚懷王說：大王，您跟我秦國結盟吧，咱們一塊兒去打齊國，打贏了，齊國地全歸您。

楚懷王又被忽悠了。

結果呢?秦國沒跟他打齊國，反過來跟齊國一塊兒打楚國，楚軍大敗，死傷無數。

懷王沒辦法，又把屈原召回來，讓他去齊國修復關系。

屈原第三趟去齊國，硬著頭皮把齊宣王又拉了回來。

但這次回郢都后，他發現形勢更差了。懷王的兒子子蘭娶了秦國的公主，親秦派在朝中占了上風。屈原跟他們對著干，又得罪了一圈人。

公元前305年，屈原被第二次流放。

這回流放的地方更遠——江南。

從漢北到江南，屈原的官越當越小，路越走越遠。

他沿著長江往東南走，經過洞庭湖，到達湘西。這一帶當時是楚國的“蠻荒之地”，到處都是崇山峻嶺、原始森林。

但也是這片土地，讓他寫出了最好的詩。

有一天，他路過一座廟，看見廟里畫著天地山川、神靈鬼怪的壁畫。他站在壁畫前，一邊看一邊問：天是誰造的?日月星辰為什么掛在天上不會掉下來?太陽從東邊升起，怎么跑到西邊去了?大地誰在托著?九個天門的門是誰開的?鯨治水為什么不成功?

看守廟宇的老人聽不懂他在問什么，只覺得這個穿官服的瘋子可能喝多了。

但他把這些問題記下來，寫了一首詩，叫《天問》。

全詩三百七十多句，一口氣提了一百七十多個問題，從開天辟地問到春秋戰國，從神話傳說問到歷史事實。沒有一個答案，全是問題。

歷代的學者讀到《天問》，頭皮都發麻。

這是中國文學史上最奇怪的一首詩——沒有答案，只有問號。

楚頃襄王二十一年(公元前278年)，秦國大將白起攻陷郢都。

消息傳來時，屈原正在湘西的汨羅江邊。

他聽到郢都陷落的消息，整個人呆住了。那座他出生長大的都城，那座他做過左徒、起草過法令、接待過各國使節的都城，那座他日思夜想、夢里回去過無數次的都城——沒了。

宗廟燒了，王宮毀了，百姓跑了，楚王跑了。

一切都沒了。

五月初五，汨羅江邊。

這一年，屈原六十二歲。

他穿著那身破舊的官服，腰里系著一根麻繩，一個人走在江邊。江風吹動他的白發和胡須，也吹動他身上的玉佩——那是他唯一還戴著的官飾。

這些天，他一直在江邊走。有時自言自語，有時哼著楚地的歌謠。

有人認出他來：這不是三閭大夫嗎?怎么在這里?

屈原不理他們，繼續走，繼續唱。

他唱的是什么?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長長嘆息掩面流淚，哀嘆百姓生活多么艱難!

“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只要是我心中向往的，就算死一萬次也不后悔!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道路漫長啊遙遠，我要上上下下去尋找!

他走到汨羅江邊的一個渡口。

渡口有一個漁父，正在船上補網。他看見屈原，放下手里的活兒，問：

“你不是三閭大夫嗎?怎么跑到這里來了?”

屈原說：

“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

——全天下都渾濁，只有我干凈;所有人都醉了，只有我清醒，所以被流放。

漁父笑了：

“你既然這么聰明，怎么不懂變通?世道渾濁，你就跟著攪渾水;眾人醉了，你就跟著喝幾杯。何必把自己搞成這樣?”

屈原說：

“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

——我聽說，剛洗過頭的人，一定要彈彈帽子上的灰;剛洗過澡的人，一定要抖抖衣服上的土。怎么能讓干干凈凈的身體，去穿那些臟兮兮的衣服呢?

漁父嘆了口氣，劃著船走了。江面上傳來他的歌聲：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滄浪江的水清啊，可以洗我的帽纓;滄浪江的水濁啊，可以洗我的腳。

——清也好，濁也好，都能活下去。

屈原站在江邊，看著那條船越劃越遠，直到消失在江霧里。

五月初五這一天，他抱起一塊石頭，縱身跳進了汨羅江。

江水翻滾了一下，然后恢復平靜。

屈原死后，楚國又撐了五十多年。

這五十年里，楚國被秦國一步步蠶食。公元前223年，秦將王翦攻破壽春，俘虜楚王負芻。楚國滅亡。

秦始皇統一天下，建立秦朝。他的焚書令一下，《詩》《書》百家語都被燒了，但楚地的民歌還在傳唱。

楚地的人唱著《九歌》，唱著《離騷》。他們不知道屈原是誰，但記住了那個跳江的人。

漢高祖劉邦建立漢朝后，開始收集先秦文獻。有個叫賈誼的年輕人，被貶到長沙，路過湘江時寫了一篇賦，叫《吊屈原賦》。他把自己的遭遇比作屈原，把自己的孤獨比作屈原的孤獨。

漢武帝時，淮南王劉安組織人編了一本書，叫《離騷傳》。他在序里說：

“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

——《詩經》里寫愛情的不過分，寫抱怨的不亂來。像《離騷》這樣的，兩者都占全了。

司馬遷寫《史記》，把屈原和賈誼放在一起，寫了一篇《屈原賈生列傳》。他在傳末寫道：

“余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適長沙，觀屈原所自沉淵，未嘗不垂涕，想見其為人。”

——我讀屈原的作品，為他的志向悲傷。我去長沙，看見他投江的地方，沒有一次不掉眼淚，想見他是怎樣一個人。

兩千年后，一個叫聞一多的學者說：

“屈原是中國歷史上唯一有充分條件稱為‘人民詩人’的人。”

每年五月初五，中國人都會過端午節。

賽龍舟，吃粽子，喝雄黃酒。

大人跟孩子講，這是為了紀念一個叫屈原的人。

孩子們問：屈原是誰?

大人說：一個詩人。

孩子們問：他干了什么?

大人說：他跳江了。

孩子們問：為什么跳江?

大人說：因為他的國家亡了。

孩子們似懂非懂，點點頭，繼續吃粽子。

其實端午節的起源很復雜，可能比屈原早得多。但千百年下來，屈原成了這個節日的主人公。

為什么?

因為他用生命給“忠誠”兩個字做了最極端的注解。

因為他寫的詩，兩千三百年后還在被人讀。

因為他站在江邊問的那些問題，到今天也沒人能全答上來。

因為他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在一個理想主義者活不下去的時代。

他在《離騷》里寫過：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保持清白，死于正直，這本就是前代圣賢所看重的。

他做到了。

汨羅江的水，帶走了他的身體，帶不走他的文字。

兩千三百年后，我們還在讀《離騷》，還在過端午節，還在爭論他當年該不該跳江。

這就是屈原：

一個寫詩寫進課本的人，

一個投江投進節日的人，

一個用自己的死，讓活著的人永遠記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