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存留的“年味”呼喚我回家

作為在媒體圈摸爬滾打多年的廖翊，我這些年最糾結(jié)的事兒，就是過年回不回家——不是不想念爸媽，是總覺得現(xiàn)在的年味兒淡得像兌了水的茶。但每次一想起媽媽去年塞給我的那罐豆腐乳，腳步就不受控制往江西萬安老家挪。你說怪不怪？年味兒沒了大半，可就那點“微存留”的東西，偏偏勾著我每年都得回去看看。

我家在江西中南部的萬安縣，那兒混居著客家人，特產(chǎn)多，日子也安逸?？勺罱畞砟?，回家過年的興趣越來越淡。最明顯的感覺就是，現(xiàn)在過年和外頭沒啥兩樣，這估計也是不少游子的共同感受吧？尤其是“吃”——這不就是過年的一大主題嗎？

先說說小時候過年的“吃”，那可真叫一個講究，每家都有自己的“獨家秘方”。楊家的花生得用粗粒河沙炒，咬一口松脆得掉渣；李家的烏干是新兜紅薯曬的，軟乎乎的還帶著點甜；張家的楊梅干加了紫蘇，越嚼越有味道；陳家的黃元米果用正經(jīng)黃元糯，耐嚼得很；肖家釀酒的糯米得用磨谷碾磨，那醇厚勁兒絕了。當年拜年，就算每家果盤內(nèi)容差不多，可味道各有各的好，小學(xué)去外公家過年，那殺年豬、煎果子的陣仗，50多年過去我還記著味兒呢。

記得多年前和發(fā)小見面，他說“那時候最喜歡去你們家拜年，能吃到上海糖”。其實上海糖確實好吃，但主要還是當?shù)厣僖?、稀罕——“個色”這玩意兒，對吃來說真的無可替代。

那時候臨近年關(guān)，大人們都在忙年，按現(xiàn)在的話說，全是“非遺傳承人”。連我爸媽這種吃公家飯的，今天去磨坊磨豆?jié){做豆腐，明天借碾子舂糯米打糍粑，后天討河沙炒花生紅薯干，還得替人家寫對聯(lián)答謝。我們這些小孩就跟著湊熱鬧，打下手，全為了正月里的臺面和迎送。經(jīng)百人手，成百家味，年復(fù)一年，才攢出了“年味”。

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年關(guān)反倒成了“清閑期”。這些年回老家，縣城堵車堵得跟北京似的，全是老鄉(xiāng)進城批發(fā)年貨——糖果、蒜香花生、五香瓜子、雞鴨魚肉，連對聯(lián)門神都直接買現(xiàn)成的。以前那些“非遺傳承人”們，一個個都成了“采購大軍”，忙年的勁兒全放購物車上了。

隨之而來的就是年味流逝。我媽常念叨以前的肉香，可現(xiàn)在鄉(xiāng)下的青壯年都出去打工了，不少留守老人去城鎮(zhèn)陪孫兒讀書，方圓幾里找個殺豬人都難。

以前盼過年盼得眼睛都直了，現(xiàn)在轉(zhuǎn)眼就到。除夕夜鞭炮聲此起彼伏，把《難忘今宵》的歌聲消解得沒影。城里鄉(xiāng)下各家主人把批發(fā)來的年貨擺得漂漂亮亮，等大早端上桌。拜年的街坊鄉(xiāng)親也不像以前那樣坐會兒聊聊天，瞅著和自家同款的果盤，說句“新年發(fā)財”就走。晚上主人幾乎原封不動把果盤放回柜子，直到受潮、走味、扔掉。

正月請吃也大體如此。標配食材，一樣的調(diào)料，真正的“私房菜”幾乎沒了，吃一家等于吃百家，赴宴都變得索然無味。

中國人千百年來最在乎的“吃”，就這么失去了誘惑，所謂的年味，減了一大半。吃著吃著，我就會想到這些年大江南北打造的古鎮(zhèn)古村，很多不也和現(xiàn)在的年味兒一樣嗎？空有外殼，沒了魂。

我們縣寶山鄉(xiāng)的豆腐乳很有名，但前幾年我媽80多了，還非要親手給我們做。她掐著日子算，特意請人做“特制豆腐”——石膏的生熟度、放多少都有講究，哪像超市里的隨便來。老舊木桶里墊著干凈稻稈，豆腐塊擺得整整齊齊，放向陽屋里等著發(fā)酵。臨走前一天，那香味兒飄滿整個屋子，我媽夜里用自己做的咸香辣椒面裹豆腐塊，電暖器照得她臉彤紅，還笑著說“你們帶回去，比外面買的香”。

超市、網(wǎng)上啥豆腐乳沒有？可我媽做的，誰能比得過？那電暖器映照的彤紅臉龐，我永遠記著——這才是真正的年味，這才是媽媽的味道。就這點未存留的“年味”和回味，每年都呼喚我回家。

參考資料：人民日報《年味里的鄉(xiāng)愁》；中國新聞網(wǎng)《客家年俗：食物中的記憶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