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輝：我不愿意當明星，我想當一個演員

王寧/央視新聞

今年央視春晚，老戲骨梁家輝與年輕藝人合作，演繹互動歌曲《手到福來》。歌曲幽默、歡樂，互動性強，給觀眾留下了深刻印象。

記者：跟年輕人在一起非常活躍，當時你的熱情來自什么？

梁家輝：其實我是緊張。我經常很緊張，每上一個戲我也緊張。

春晚彩排期間的這一幕發生在1月31日。當時，北京天氣格外寒冷，梁家輝停下腳步，走向寒風中守候的粉絲聚集區，分別面向三個方向逐一深深鞠躬，引發場外觀眾的不斷歡呼。

梁家輝：其實不是我的粉絲，他們只是來看有哪一個藝人進去，有哪一個明星，他們心目中的明星。

記者：但是您會鞠躬。

梁家輝：對，必須尊重這一群為了等候而等候的人。

記者：您曾經說過在明星和演員之間，您選擇做演員。

梁家輝：我不愿意當明星，我想當一個演員，我想演不同的角色，我想豐富我自己的人生，我希望通過表演去達到另外的某一個我。

這是在去年熱播的電影《捕風追影》中，梁家輝所飾演犯罪集團首領傅隆生，距離他飾演第一個電影角色已有40余年。

《垂簾聽政》是梁家輝的電影處女作，也是他的成名之作，1982年由香港著名導演李翰祥與內地合作拍攝。在影片中梁家輝飾演咸豐皇帝的角色。

梁家輝：其實我跟李翰祥導演回來以前，我在他家，他曾經把他家里的藏書，清史給我閱讀了一遍。我讀完了整個清朝的歷史。我看完了以后，導演說：“好。我現在要去北京拍戲，你要不要跟我去？”我就這樣蒙了一下，我說：“當然去。”

記者：當時他讓您看清史，您就看？

梁家輝：對，所以這些東西累積下來，我是非常幸運的一個人，非常幸運的一個演員。從無知到知，我有一個非常好的開始。

這個開始給了梁家輝出道即巔峰的體驗。1984年，26歲的他因在《垂簾聽政》中飾演咸豐皇帝，獲得第3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男主角。然而，他也因此被臺灣當局封殺長達4年之久，當時香港電影產業高度依賴臺灣市場的發行與投資，梁家輝的片約全面中斷，一度靠擺地攤為生。

記者：地攤賣啥？

梁家輝：因為我從小看著我媽踩縫紉機，我就想到如果她踩的輪子皮條可以用來做首飾那多好。我就去找了一些銅線，把它戳進去，拿一些小環，就做一些皮手串、皮項鏈。

記者：能賣多少錢？

梁家輝：不貴，但生意很好，因為我那個時候已經是最佳男演員。

記者：擺攤有人認出來您嗎？

梁家輝：很多。他們都會覺得很奇怪：“你不是那個……”我說：“是。請看看我的貨。”

記者：回家會哭嗎？心里難過嗎？

梁家輝：晚上每天數著鈔票怎么會哭？

記者：那種巨大的落差，是個人都扛不住，反正我扛不住。

梁家輝：不能這樣子軟弱。又回到那句了：我們在這個世界上能活幾天？說負面一點，每一天都是在倒數，也不知道意外是哪一天來。不享受生活每一天里頭的所有點點滴滴，你的人生算什么？滄海一聲笑就好了。

在那段落魄的日子里，梁家輝遇見了電臺制作人江嘉年，兩人認識不到半年就結了婚，不離不棄，相守至今，被譽為娛樂圈的婚姻典范。

梁家輝：當時一無所有，也一文不值，但是通過這次婚姻讓我又重新找回一個新的梁家輝，一個已婚的梁家輝。那是多值得驕傲的一件事情，那年我才29歲。

記者：成家意味著什么？

梁家輝：成家就是要養家。我的簽名有一個解釋。我姓梁，我是家里的棟梁，我把家放在梁下面，光輝也放在家庭里頭。但是外面，我是一個軍人，我會守護著這個家的。寫自己的名的時候，我就會想這個事情。在我所謂倒霉的時候，《文匯報》邀請我寫個專欄，每天200字。他說：“稿費不高，但是夠你交電費水費。”我能給家里亮燈，這就是值得驕傲的事情。

記者：您在的可是香港電影的黃金時代，那個時代星光熠熠，你有多少光亮，就會承載多少人的關注，名利的誘惑，這一定存在對嗎？

梁家輝：不。名利對我來講真的是浮云。什么千面、最佳演員，這是外界賦予你的，沒必要把這些放在心上，虛的。我能帶多少錢回家，我能點亮家里多少盞燈，我能讓家里有多光亮，那才是我的驕傲。

在家是梁家輝，在片場是演員。但是隨著雙胞胎女兒相繼結婚生子，梁家輝笑稱，除了演員之外，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導演身份，每天都在書寫家庭生活的劇本。

記者：家里的劇本，難寫嗎？

梁家輝：當然難了，人口多了，啥事都多了。如果不工作在家的話，我是一個很規律的人。5點鐘起床，從5點鐘到6點鐘這一個小時是完全屬于我個人的世界，所以我很幸福。所謂幸福，不是現在家里有多飽滿或者怎么樣，是原來在那么繁雜的生活里頭，我還可以每天擁有一個小時非常個人的時間。還有在臨睡以前，可以享受到跟太太一塊煲劇。

記者：您剛才給我描述這一段的時候，我都有點恍惚，我面前的是帶著那么多光環和榮耀的一個演員，他在描述他的日常生活嗎？

梁家輝：所以所謂光環、榮耀，或者是你們說的所謂千面男演員也好，什么都好，其實都是外界賦予你的一個稱號，不在我身上發生。每一天我出去工作，比如說我每到一個片場，我進入每一個角色的時候我不再是梁家輝。只要回到家，把家門打開，我一進去，我就恢復梁家輝的身份。梁家輝是一個普通人，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家庭男人。

有時候，居家男人的體驗，也可以幫助演員梁家輝找到感覺。

記者：你演一個拾荒的老人。

梁家輝：跟妻子一起準備要離開的時候，怎么能把家里的每一處整理得好好的，完了以后還幫老婆把衣服穿上扣好，攜手就離開了這個世界。動人嗎？我覺得那很動人。

記者：為什么您這么在意生活里的這些細節？

梁家輝：生活里頭的細節，如果連自己都不在意的話，你就白活了。可能是家里的教育，我媽媽以前老是很注意我身上的細節，我媽媽是一個很注重細節的女性。

梁家輝的母親是香港銅鑼灣樂聲戲院的接線生，父親是會計，奔波于三家公司。1958年，梁家輝出生，三個月大時，因家中無人照顧他，母親就開始帶著他到戲院上班。從三個月大一直到8歲，梁家輝幾乎每天都在戲院度過，他說戲院是他的“社會大學”，能看到形形色色的人，練就了捕捉人物細微特征的能力。

記者：你會特別注意觀察人的什么？

梁家輝：我真的很敏感的。從小不管是在電車上、公交車上，我都會看每一個人，看每一個細節。他為什么說話的時候老搓手？他很緊張。

2013年，憑借在電影《寒戰》中教科書級的表演，梁家輝拿下第32屆香港金像獎最佳男主角，這也是他第四次獲得該獎項。從影四十余年，梁家輝塑造了160多個風格迥異、獨具靈魂的角色，從帝王將相到市井百姓，從黑幫老大到文人雅士，從喜劇丑角到正義警探，幾乎沒有他無法駕馭的角色類型。

記者：在飾演每一個角色的過程里面，您需要在這個人的生命當中去活一遍，去體驗他們的人生。

梁家輝：對，這是老天爺賞了飯。

記者：不斷地切換，其實我就會覺得，可能每一個演員最后演著演著還是演自己了，生活當中的自己什么樣，演的時候難免會有這些痕跡。

梁家輝：不會，從不重復。在家里我就重復著每一天，但是我還在書寫，我還在每一天找一些改變。如果我在電影里頭，在我的表演方面做不到家里那種所謂的細膩、細節，我還配得上稱為一個演員嗎？

記者：現在我們都說好的演員會自己做人物小傳，會去寫這個人物的經歷，會把自己對他的感受寫下來，您會嗎？

梁家輝：不是每一次都寫。我曾經寫過一次很長的人物小傳。那是臺灣一個黑幫片叫《黑金》，我在里頭演周朝先。我會從他是什么原生家庭出生，他的背景是什么，為什么他要進入所謂賭業，為什么他會進監獄，他出來的心理狀態是怎么樣，他愛上了一個女人，為什么會愛她。我把這些細節都寫出來，自己重讀了兩遍，把這個人物小傳交給導演。我說：“導演，請你看看，我寫的這個周朝先契合你心里想拍的周朝先嗎？”10萬字，我寫了一個周朝先的人生。導演就說按照你寫的來。

記者：值得這樣做嗎？

梁家輝：值得。我能在開拍以前，已經走過這個人的一生，還要去拍一次，走一次很真實的路。作為一個演員，你能有這樣的機會，自己也感覺走這段路是多幸福的事情，雖然那個角色沒拿什么獎。

在央視春晚彩排期間，梁家輝度過了他68歲的生日。雖然有時候偶爾會感慨“老得太快”，但在采訪中，他會重點強調，每一天都是一個新的開始。

記者：是一個什么樣的開始？

梁家輝：人生的開始，每天的一個開始就是一個新的開始。你必須從零開始，慢慢走完這一天，第二天你必須歸零才開始再走。現在所謂歸零就是有計劃地歸零，以前的所謂歸零，就是一覺醒來該上班了，還是在家里該做什么事兒，必須先歸到零。

記者：對于您來說夢想是什么？

梁家輝：沒有夢想，只有愛，無限放大的愛。是一顆心，只要你面對任何一件事情的時候是用心的，那就是愛。

本 期資深 編 輯 周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