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寫進中國人基因里的第七件事

蓑笠茶農(nóng)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在中國茶區(qū)版圖中，最引人注目的無疑是長江流域茶區(qū)。也許我們對長江過于熟視無睹了，覺得長江從雪山走來灌溉茶區(qū)是理所當然。但其實，長江、怒江、瀾滄江與獨龍江四條河流從西藏高原東部出發(fā)，都沿著平行的深澗從北向南流淌，后三條河一直遵循著山脈的大體走向，向南奔入印度洋和南海。長江卻與它們不同，江水往下流經(jīng)四川西部，快要抵達云南大理時，突然掉頭向北，沖出了自己的曲折道路，在東北—東南的方向切換中奔向大海。

長江及其支流潤澤哺育著那些歷史名茶產(chǎn)區(qū)。北緯30度是“黃金產(chǎn)茶地”，長江猶如一條巨龍恰好盤旋于這條緯線上下，有著千年神奇?zhèn)髡f的“十大名茶”就點綴在長江兩岸。

茶歌 ：唱盡世間悲與歡

通常，茶文化總是充盈著美妙的茶詩與貢茶神乎其神的制作工藝，以及飲茶人超凡入圣的感受。但長江流域的茶葉種植、運輸與銷售，都一直依托于一個不停運轉的市場環(huán)境。也許只有從最辛苦的采茶人、制茶人、運輸苦力與最底層的飲茶人那里才能發(fā)現(xiàn)茶樹是否生長良好并得到了恰當護理，茶葉貿(mào)易是否帶來了繁榮。我們不僅要考察歷代歌詠名茶的名詩，還要從那些不太為人熟知的竹枝詞與民歌中窺見更多信息。尤其是起源于巴蜀的竹枝詞“志土風而詳習尚”，長于狀摹世態(tài)民情，茶文化深入民間的肌理與色調(diào)都在其中得到展現(xiàn)。

杭州龍井采茶忙 圖片來源：圖蟲創(chuàng)意

當大都市里茶葉市場中的細密齒輪發(fā)生咬合失敗，遙遠茶山的生計就難以為繼。明代韓邦奇的《富陽江謠》說：“富春江之魚，富陽山之茶。魚肥賣我子，茶香破我家。”浙江德清《采茶歌》唱道：“一季茶葉一場病，一年茶葉半條命。”湖北茶歌唱道：“冬月采茶小雪下，一年采茶送東家。茶葉茶籽都掃盡，還欠東家一十八。”湖南茶歌唱道：“摘茶算來無啥樂，汗流濕透在胸前。”“茶工窮困千般苦，哪有盤川轉回程。”茶區(qū)的疾苦之聲始終是行業(yè)崩盤的預警。

另一方面，歡樂的茶歌也不少見。湖北的“薅草鑼鼓”這樣唱：“太陽出山紅彤彤，幫工鋤茶勁無窮。挖得茶山結金果，不是鼓匠自夸口，一工能頂兩三工。”描寫采茶女：“一雙細腳踏茶椏，好比觀音站蓮花。”江西遂川有唱富裕茶農(nóng)投資茶產(chǎn)業(yè)的歌：“正月摘茶是新年，將下金釵典茶園。典下茶園十二畝，上山下山忙不閑。”此歌流行很廣，嘉靖年間《十二月采茶歌》年畫收入此歌，遍傳江西、安徽、福建、江浙、廣東。

廣東鶴山客家版本最后一段是這樣的：十二月采茶又一年，姐妹雙雙去取錢。取得銀錢三五百，歡歡喜喜過新年。福建將樂縣客家版本如下：十二月摘茶又一年，拿起算盤收茶錢。上家茶錢都收到，下家茶錢等明年。

福建茶歌還唱過：“箱箱都是武夷茶，車裝船運要漂洋。辛勤種山山出寶，懶漢種地地生草。為得糧茶雙豐收，披星戴月累彎腰。”甚至還有一首山歌叫《為女擇個做茶郎》，條分縷析指出女婿讀書做官不如做茶。

福建龍巖，漳平臺灣農(nóng)民創(chuàng)業(yè)園的永福臺品櫻花茶園，茶農(nóng)們正忙著采摘秋茶。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歷來這兩種茶歌的不同悲喜態(tài)度被解讀為茶行業(yè)的不同側面。但如果我們更仔細地閱讀就會發(fā)現(xiàn)，歡樂總是與收入相關，悲痛總是與勞而無獲相關。

茶山的收入當然會因為區(qū)域、時段而不同，但整個大一統(tǒng)帝國的治亂循環(huán)與行業(yè)逐漸內(nèi)卷是不變的。

一般來說，沒有好的市場生態(tài)就沒有好的產(chǎn)業(yè)生態(tài)，沒有好的產(chǎn)業(yè)生態(tài)就沒有好的技術生態(tài)。但茶行業(yè)例外，當市場生態(tài)與產(chǎn)業(yè)生態(tài)都敗壞之時，還洋溢著貢茶的技術生態(tài)神話，而神話無疑掩蓋了行業(yè)壞疽。長江流域的茶文化也在豐盈富庶與衰敗凋敝之間擺動。

茶葉貿(mào)易 ：千年興衰與傳承

唐之前，茶樹生長在長江兩岸人跡罕至的群山之中，少數(shù)僧侶與文人啜飲著這人間甘露。唐朝時茶產(chǎn)業(yè)突然勃興，朝廷命地方政府在崇山峻嶺中修路，商販將茶葉運至遙遠的異國他鄉(xiāng)。

宋朝詩人陳師道在《茶經(jīng)序》里探討了茶行業(yè)興起的原因：“夫茶之著書自羽（陸羽）始，其用于世亦自羽始，羽誠有功于茶者也。上自宮省，下迨邑里，外及戎夷蠻狄，賓祀燕享，預陳于前，山澤以成市，商賈以起家，又有功于人者也。”偏遠山區(qū)變成熱鬧集市，長途販運者因此致富。茶商、茶農(nóng)大批量致富，茶文化興盛并得以廣泛傳播。

唐《國史補》中記載當時名茶有如下幾種：“風俗貴茶，茶之名品益眾：劍南有蒙頂石花，或小方，或散芽，號為第一。湖州有顧渚之紫筍，東川有神泉小團、昌明獸目，峽州有碧澗、明月、芳蕊、茱萸簝，福州有方山之露芽，夔州有香山，江陵有南木，湖南有衡山，岳州有?湖之含膏，常州有義興之紫筍，婺州有東白，睦州有鳩坑，洪州有西山之白露，壽州有霍山之黃芽，蘄州有蘄門團黃……”

唐素面淡黃色琉璃茶盞及茶托，法門寺地宮出土。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唐鎏金銀茶槽和茶碾，法門寺地宮出土。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名茶大多生長在長江流域，原因在于茶樹適合生長于如下地域：年平均氣溫在13℃以上；年降水量在1000毫米以上；土質以酸性土壤為宜；空氣相對濕度80%—90%；海拔要適中，宜多山、多云霧。長江沿岸的山地與丘陵恰好符合這些標準，知名的茶山有蒙頂山、巫山、巴山、峨眉山、大別山、霍山、天柱山、天目山等。

茶行業(yè)的興盛不僅在于茶的品質，長江的水路交通為茶葉運輸降低了成本。長江的眾多支流如岷江、赤水、沱江、嘉陵江、烏江、清江、漢江、湘江、沅江、贛江，將茶葉匯聚于茶葉集散地，茶商交易運輸非常便利。“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不僅是浮梁，重慶、宜昌、武漢、九江、上海都是長江邊的重要茶港，那里處處是茶葉的運輸盛況，從業(yè)者“或乘負，或肩荷，或小轍，而陸也如此。縱有多市，將泛大川，必先以輕舟寡載，就其巨艎”。小船在支流中穿梭往來，將貨物轉運到大船上。而“大川”指的就是長江。

名茶往往由于文人詩歌的褒揚而成為貢茶。貢茶體系雖然提供了最好的茶葉廣告，提升了制茶技藝，但貢茶體系（以及背后如影隨形的稅收體系）卻極容易抑制茶葉產(chǎn)量與茶農(nóng)收入。

即使在茶文化最為興盛的宋朝，貢茶的工藝也未必是貨真價實的。親自督采新芽的歐陽修列舉了貢茶發(fā)芽情況：“積雪猶封蒙頂樹，驚雷未發(fā)建溪春。中州地暖萌芽早，入貢宜先百物新。”可見督茶官的職責只是追“早”，跟茶的品質無關。歐陽修在揚州督茶，就是因為揚州的蜀岡茶發(fā)芽早。歐陽修在《嘗新茶呈圣俞》中說：“人情好先務取勝，百物貴早相矜夸。”

雅安紅星春茶交易市場一片熱火朝天。圖片來源：圖蟲創(chuàng)意

據(jù)了解，如今四川省瀘州市納溪是全球同緯度茶樹發(fā)芽最早的區(qū)域。每年除夕前，當?shù)夭柁r(nóng)要采摘制作各種“除夕茶”，銷往全國各地。可見，一千年過去了，長江上游與下游茶葉發(fā)芽日期拉鋸戰(zhàn)仍在持續(xù)。

長江上游、中游、下游都有不少茶入貢。據(jù)說蒙頂茶最早入貢，而中游與下游的入貢花色品種更多。但茶作為大宗貨物，在民間的銷售量才是行業(yè)發(fā)展（廣泛種植與提高工藝）的最大動力。蒙頂茶、徑山茶等名茶還總是與寺廟有關，戰(zhàn)亂時制茶技藝在此蟄伏，等待太平時期茶價大漲。

長江既是生產(chǎn)茶葉商品的產(chǎn)地，也是茶行業(yè)運輸航線。近水樓臺先得月，近代以來，以上海為集散地和銷售終端的下游茶產(chǎn)地得到充分滋養(yǎng)，以低價勞動力為競爭優(yōu)勢的兩湖茶區(qū)依托漢口港，將茶葉直接運到倫敦換取高價。此時，清政府一直拖延阻擋川江航運，壓縮了四川茶行業(yè)發(fā)展的窗口期。1883年，英國人立德樂以游歷內(nèi)地為名，從漢口乘木船逆水上行，沿途探索川江航道，一個多月后抵達重慶。光緒十七年（1891），重慶才被迫開埠。此時大清帝國氣數(shù)已盡，茶行業(yè)的窗口期即將關閉。

川茶 ：最憐良夜能招客

川茶有三大茶區(qū)，其茶各有特色：蒙頂柔和，宜賓剛烈，峨眉居兩者之間，剛柔并濟。這是峨眉人的說法。

從品牌看，“三花”牌茉莉花茶是今天很多成都人小時候的第一口茶。2002年后，三花茶業(yè)公司搬遷至蒲江成佳茶鄉(xiāng)，老品牌悄無聲息淡出了人們的生活。在重慶，沱茶也很有名。“沱茶”如今讓人想起的無疑是云南下關沱茶，但重慶“沱茶”之“沱”，指的卻是長江上游的支流——沱江。有人解釋，沱茶要用沱江水泡，滋味才地道。

但是關于川茶，越來越多的人去書寫唐代的蒙頂茶，而不是離人們生活更近的茉莉花茶與沱茶，可能是前者貢茶氣息更為濃重。

陸羽《茶經(jīng)》中記載，“劍南以彭州上，綿州、蜀州次，邛州次，雅州、瀘州下，眉州、漢州又下”。可見雅安（即雅州）茶在陸羽心中地位不高。但雅安的蒙頂茶在唐初就是貢茶，中唐之后，蒙頂茶的地位更高了，可見宮廷與陸羽的審美不一致。法門寺出土的宮廷（唐僖宗時期）茶具與陸羽倡導的茶具也不太一致則是又一例證。

四川省雅安市名山區(qū)，是中國有名的茶葉之鄉(xiāng)，享有“揚子江中水，蒙山頂上茶”的美譽。圖片來源 | 圖蟲創(chuàng)意

（豎圖請橫屏觀看）

中唐時期，蒙頂茶已脫穎而出，位列貢茶之首。《膳夫經(jīng)手錄》記載“束帛不能易一斤先春蒙頂”。到宋代更有“蜀土茶稱圣，蒙山味獨珍”的詩句。元代李德載寫過“蒙山頂上春光早，揚子江心水味高。陶家學士更風騷，應笑倒，銷金帳，飲羊羔”。明代王越寫下“若教陸羽持公論，應是人間第一茶”。但是，貢茶能給老百姓帶來多大好處呢？當貢茶產(chǎn)量不夠的時候，地方的確以“厚價”買民間茶。“每屆納茶之期，率以重價購諸市中，以充官茗。”但這未必是普遍現(xiàn)象。宋太宗淳化四年（993），四川青城縣“販茶失職者”王小波、李順起義。青城縣后屬灌縣（今都江堰市）。據(jù)《清代貢茶研究》所載，故宮至今仍有清代貢茶“灌縣細茶”、“青城芽茶”。可見貢茶產(chǎn)地也會出現(xiàn)民不聊生的局面。

雅安還生產(chǎn)藏茶，又被稱為“邊茶”。有論者認為邊茶生產(chǎn)不能精工細作，川茶聲名漸失。這恐怕不符合事實。

最早的藏茶由雅安茶制作，文成公主攜帶入藏，江夏王李道宗護送，茶的工藝不可能不講究。邊茶利潤很高，量大。清朝僅雅安入藏茶1000萬斤。

與藏茶大量進入市場相比，蒙頂茶中的“仙茶”在貢茶中占比高，名聲高。趙懿《蒙頂茶說》：“每歲采貢茶三百三十五葉，天子郊天及祀太廟用之。”

用今天通常的表述方式是：仙茶由蒙頂山上的僧人采選最好最嫩的明前茶葉，找當?shù)刈詈玫闹撇韫そ常米詈玫陌b，以求把茶葉以最好的狀態(tài)送到宮廷。

成都老茶館。也許那些街頭茶館的茶葉質量不高，但喝茶本身讓交談、商議、講理成了生活方式。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四川茶俗聞名天下。成都茶鋪極多，歷代竹枝詞多有描述。“個個花園好賣茶，牡丹園子數(shù)湯家。滿城關廟荷池放，綠樹紅橋一徑斜。”“文廟后街新茶館，四時花卉果清幽。最憐良夜能招客，羊角燈輝鬧不休。”“蕭條市井上燈初，取次停門顧客疏。生意數(shù)他茶館好，滿堂人聽說評書。”

竹殼暖水瓶、竹椅、蓋碗、長嘴銅壺、掏耳朵都只是外觀與表皮，研究成都茶館的學者王笛認為茶館起源于都市窮人缺柴缺水，茶鋪才應運而生，這種生活方式適合人性。也許茶葉質量不高，但喝茶本身讓交談、商議、講理成了生活方式。女性漸漸進入茶鋪工作，窮人也有容身之地，證明茶行業(yè)讓多數(shù)人受益，茶館才涵養(yǎng)傳統(tǒng)、溫暖人世。

漢口 ：天下第一茶港

1684年康熙開海禁，廣州、福州、上海相繼成為重要茶港。1845年，廣州出口茶葉達到最大值573千擔。1851年，上海以407千擔超過廣州的317千擔。隨后，太平軍的活動影響內(nèi)地茶運往上海，“粵逆竄擾兩楚，金陵道梗，商販不行，傭工失業(yè)”。福州港崛起。1859年，福州以350千擔超上海294千擔。

1860年漢口開埠，茶葉交易量逐年上升。1876年，漢口以574千擔超上海。1887年以713千擔超福州。兩江交匯、九省通衢以及位于產(chǎn)茶區(qū)中心是漢口港崛起的主要原因，“湖南茶溯湘江、沅江、澧水，陜甘茶循漢水，江西寧州茶及安徽祁門茶溯江而上，四川茶順江而下，麇集于漢口”（1924年《銀行月刊》）。漢口成為中國第一大茶貿(mào)易港，從此被稱為“東方茶港”。漢正街是買賣茶葉的重要地點，民國《漢口小志》記載，“街市每年值茶時，甚屬盛望。屆時則各地茶云屯霧集，茶棧客棧俱屬充滿，坐轎坐車絡繹道路，比之平日極為熱鬧”。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湖北武漢港碼頭。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葉調(diào)元《漢口竹枝詞》寫漢口茶坊最為生動：無數(shù)茶坊列市闤，早晨開店夜深關。粗茶莫怪人爭嗑，半是絲弦半局班。詩末加注：“女唱曰絲弦，屠戶、菜傭聚集而唱曰局班。”屠戶、菜傭在茶館聚集而唱，仿佛唐初茶農(nóng)著華服的盛世。

1869年，蘇伊士運河開通。1871年，歐洲與上海之間敷設海底電線。運輸時間與通訊方式改變了茶葉貿(mào)易格局。輪船取代帆船，使長江江輪數(shù)量大為增加，這也成為漢口港脫穎而出的原因。

漢口開埠，覆蓋鄂西南與湘西北的漁洋關茶區(qū)接通全世界，茶農(nóng)的生計有了起色。1886年前后，宜紅出口達到150千擔，該年漢口港輸出量為748千擔，宜紅占到了百分之二十。考慮到宜紅為英商眼中的“高品”，高價茶能達到如此銷售量就更不容易了。

漁洋關茶區(qū)茶葉品質雖好，但自古以來生產(chǎn)的是綠茶，無法對接國際市場上最稀缺的紅茶需求。熟悉國際行情的廣東商人林子成、盧次倫等人攜江西技工來此創(chuàng)制“宜紅”，在漢口市場一炮打響。

此時漁洋關處于鼎盛時期，有“小漢口”之譽。多個碼頭木船聚集，一百多條木船一字排開停靠在岸，徹夜裝船。入夜，碼頭仍燈火通明，吆喝號子此起彼伏。黎明時分，船隊披紅掛綠，在陣陣鞭炮和祈福聲中一并揚帆順流而下，場面蔚為壯觀。當年宜都港碼頭苦力流留的順口溜記錄了茶貿(mào)興旺的側影，“日守河坎，夜望孤洲”，“蹲街檐，喝冷酒，坐在家里休想有事做”，“升升米，把把柴，今天吃了，明天又再來”。興旺起來的茶葉貿(mào)易給了最底層民眾一線希望。

湖北宜昌五峰縣漁洋關鎮(zhèn)。漁洋關鎮(zhèn)名稱來源于昔日著名的茶葉貿(mào)易碼頭——漁洋關。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兩湖地區(qū)最重要的藝術是采茶戲。采茶戲可能起源于采茶時候的勞動號子，與山歌形式類似，后來醞釀出采茶歌與采茶燈（采茶舞）。采茶歌有喜有悲，可能與茶稅收的寬與猛相關。前者多為情歌，這建立在收入可觀并能成家立業(yè)的基礎上，后者往往表現(xiàn)為茶稅導致農(nóng)家破產(chǎn)的慘劇。

采茶戲一度曾因被官府認為內(nèi)容低俗而被禁。《南雄州志》記載：“乾隆年間，知州下令禁演采茶淫戲。”但采茶戲仍然從長江流域流傳至兩廣，直至臺灣。臺灣稱之為“客家采茶戲”。

明萬歷年間，鄂東南黃梅孕育出了“黃梅采茶戲”，又稱采茶調(diào)、黃梅調(diào)、花鼓戲，它起初是在江西湖口高腔與漢劇影響下形成的民間小戲，但影響了從鄂西遠安到江西景德鎮(zhèn)的大片區(qū)域。清乾隆年間演變?yōu)椤包S梅戲”。

上海 ：十里洋場里的茶葉大王

長江下游地區(qū)人杰地靈，兼具上游的深厚茶文化傳統(tǒng)與中游的多重歷史性機遇。

長江下游的茶臨近商業(yè)中心上海。1842年，第一次鴉片戰(zhàn)爭之后簽訂的《南京條約》讓清朝大宗貨物茶葉的專賣制度破產(chǎn)，廣州十三行偃旗息鼓，各地茶葉于是運往英美資本集中的上海。上海買辦（很多是廣州十三行學徒）在技術升級的浪潮中一時成為風云人物，他們中的一些人變身為“茶葉大王”。

曾被稱為上海茶葉大王的人物有汪立政、鄭鑒源、唐季珊與徐潤等人。汪立政（1827—1895）是徽商，創(chuàng)辦了“汪裕泰”茶莊。鄭鑒源（1902—1959）也是徽商，創(chuàng)辦了“鴻怡泰”茶莊。這兩家茶莊都曾占據(jù)上海茶葉銷售的首位。唐季珊（1896—1967）是廣東香山人，其家族產(chǎn)業(yè)為華茶公司，在茶葉外銷領域一度進入前三名，其阮玲玉男友身份更為世人熟知。徐潤（1838—1911）也是廣東香山人，曾是英商寶順洋行買辦，后獨自創(chuàng)辦寶源祥茶棧。

汪裕泰茶號發(fā)票，上海歷史博物館藏。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徐潤的經(jīng)歷正是茶行業(yè)這段發(fā)展史中小陽春的代表。他與怡和洋行的唐廷樞、匯豐洋行的唐翹卿（唐廷樞族侄、唐季珊之父）、太古洋行鄭觀應、旗昌洋行的吳健彰同為珠三角孕育的商業(yè)翹楚。來到上海之后，他們不再像十三行商人依靠壟斷盈利，而是積極參與到全球商業(yè)競爭當中去，頻頻在巴拿馬博覽會、倫敦世博會爭奪世界性聲譽。

英國人青睞的紅茶屬于發(fā)酵茶，發(fā)酵這個概念當時的茶商并不太懂。1860年，年僅22歲的徐潤獨資在溫州開辦“潤立生”茶號，第一單生意就不順利，他當時“辦得白毛茶八百箱，每方箱四十斤”，運到上海賣給英美各洋行，得價八十兩，剛剛抵消成本。想不到賣出之后，洋商驗出茶箱四角均有水漬，所有茶被退回。經(jīng)過調(diào)查，這批貨在運輸中受潮。不得已將茶箱全部拆開，揀出霉茶，剩下的茶存放在茶棧。

第二年，他在寧州辦得烏龍細條紅茶二百箱，每擔五十兩，“條色香味并皆佳妙”，他將去年未賣出的白毛茶攙入，賣與洋商。“初得價銀一百二十兩，繼竟?jié)q至一百六十兩，大得其利。經(jīng)營茶業(yè)，于此始焉。”

鄭鑒源的“鴻怡泰”名聲大噪也源于茶葉受潮。事發(fā)后他并不氣餒，在店鋪前搭起十幾臺烘鍋，讓員工將受潮茶葉進行烘干。茶香四溢，引來市民駐足觀看，墻上有告示說：由于本廠員工疏忽，造成茶葉淋水，本著對消費者和市民負責的精神，本公司決定把此批茶葉烘干做成茶枕，免費送給市民。人們當然爭著搶，一些人回家特意品嘗，發(fā)現(xiàn)這么好的茶葉都不摻著賣，而是做成茶枕，實在值得信賴。此事延續(xù)三天，報紙不斷刊登。口口相傳，鴻怡泰由此名聲大振。

長江下游名茶數(shù)不勝數(shù)，每款名茶后都有不少名人追捧。唐寅、祝枝山、文徵明、張岱、冒襄推岕茶；康熙賜名碧螺春；許次紓、屠隆、高濂推龍井，乾隆還為龍井寫了32首詩。此外還有太平猴魁、黃山毛峰、涌溪火青、祁門紅茶……

杭州西湖龍井，圖為綠茶制作技藝中的攤青。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江南富庶，農(nóng)業(yè)發(fā)達，與中上游不同。以蘇州洞庭山東山為例，這里出產(chǎn)碧螺春，工藝復雜，頗費人力。價格雖高但不愁銷路，手藝得以傳承。東山枇杷、楊梅、蜜橘、桃樹都是名優(yōu)品種。因此可想而知，在這個商品經(jīng)濟發(fā)達的環(huán)境中，商販絡繹不絕，茶葉品質的提高一定伴隨著價格的提升，諸多茶葉品牌不絕如縷、延續(xù)至今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安徽的太平猴魁同樣以工藝見長，處于人煙稠密、信息暢通之地，好茶很好賣。猴坑、猴崗、顏家的太平猴魁等著買家上門，品牌無需推廣，茶農(nóng)無需對新暴發(fā)戶普及品鑒知識——買家比茶農(nóng)還懂茶，好茶供不應求，價格扶搖直上。根據(jù)口感細分微產(chǎn)區(qū)：“獅形山”、“長垅”、“黃銅塢”、“天字溝”，也區(qū)分山的陰陽面，充分滿足茶客要求。

口感價格井然有序。可見在江南，至少三百年來，茶農(nóng)辛勞而有收獲，茶客慷慨大度而心滿意足。在這種氛圍中，猴坑村每年祭拜茶王樹就不奇怪了。放鞭炮，敲鑼，打鼓，燒香，敬酒……勃艮第葡萄酒產(chǎn)地農(nóng)民境況也不過如此。

這里是江南，長江最富庶之處：詩與茶是尋常事，生計在歷史長河中熟透。

“中國三峽雜志”微信公眾號

歡迎訂閱：郵發(fā)代號38-383

立足三峽，關注人類家園

報道河流地理與水文化

責編：柳向陽 王旭輝

美編：劉彬躍

校對：段海英

審核：任 紅

來源：《中國三峽》雜志 2024年第5期 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