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味載鄉愁，文化赴遠洲

當年味漫過太平洋，那些跨越山海的相遇與共鳴，終將成為連接中國與世界的紐帶，在時光的長河里，靜靜流淌，生生不息。

廚房的案板上，披薩面團泛著陌生的麥香。而我腦海里揮之不去的，卻是老家蒸籠里，那團蓬松、滾燙的鄉愁。

2025年春節前一周，我在波士頓的廚房，對著眼前的披薩面團陷入了沉思。作為外派中文教師，我第一次要在遠離長江的國度，打撈起一個完整的中國年。這是一場始于對一口紅油包子失敗復刻的追尋，最終卻讓我和我的美國學生們，共同走進了一場遠比想象中更豐盛的、關于“年”的文化旅程。

初到波士頓的那個秋天，綠線地鐵的轟鳴、查爾斯河的落日與燈塔山的磚紅色建筑群，都讓我沉浸在新奇之中。可當第一片雪花飄落，思鄉之情便如藤蔓般瘋長，最讓我魂牽夢縈的，是湖北宜昌的紅油包子。雪白的面皮暄軟蓬松，咬開一個小口，滾燙的紅油混著鮮香的肉餡瞬間迸發。我雖然“廚藝平平”，但實在按捺不住，捧著超市貨架上唯一能買到的披薩面團回了家。

沒有合適的發面，沒有家鄉的中筋面粉，更沒有辣椒面和豆瓣醬制成的紅油，我只能硬著頭皮嘗試。超市買的肉餡加了姜末和蔥花調味，再挖兩大勺老干媽攪勻，權當紅油的“替身”。奈何披薩面團韌性太強，搟開時總不聽話，包餡時更是頻頻“露餡”，好不容易捏出幾個歪歪扭扭的“包子”，蒸出來一看，面皮太過緊實，完全沒有老家包子的松軟。可當老干媽獨特的香氣漫開，當牙齒咬到肉餡的那一刻，眼眶忽然就熱了——這味道算不上正宗，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鄉愁的閘門，讓遠在萬里之外的我，瞬間與家鄉的廚房、父母的嘮叨撞了個滿懷。

第二天，把這件事當作笑話講給學院的王老師聽。沒想到他隔天就訂了一桌中餐，還帶了一大盒熱氣騰騰的大肉包。“快過年了，知道你們想家，特意找了唐人街最地道的鋪子。”王老師笑著說。掰開松軟的面皮，肉汁緩緩流淌，那熟悉的味道讓我想起小時候，母親總在春節前蒸上幾籠包子，鄰里街坊互相分享，空氣里全是團圓的香氣。那天下午，窗外的風雪雖然很大，但也擋不住屋里的暖意。

更驚喜的是，王老師還給我們帶了中國駐紐約總領館送來的福袋。大紅布袋里，裝著春聯、福字，還有幾包米花酥。拆開包裝，清甜的米香裹著芝麻的香氣撲面而來，和老家的一模一樣。指尖捏著酥脆的米花酥，我忽然明白，有些味道早已刻進骨子里，無論身在何方，一口便能回到故鄉。

除了紅油包子，湖北宜昌的臘肉也是春節不可或缺的美味。年前，我們同期外派教師一起去中國超市“辦年貨”。雖然紅油包子復刻失敗，但我立馬有了一個新的思路——臘肉火鍋！于是，把臘肉寫上了購物清單。可翻遍波士頓的中國超市，也只能找到咸肉。正當我備感遺憾時，一個杭州姑娘提議：“不如做腌篤鮮？咸肉配春筍，也是江南的年味，說不定能稍微安撫下你的臘肉情懷。”于是，我們興沖沖地買了咸肉、春筍和百葉結，按照她記憶中的做法，慢火燉了兩個小時。還記得鍋蓋掀開的那一刻，鮮香的湯汁咕嘟冒泡，咸肉的咸香與春筍的清甜完美融合，竟吃出了幾分臘肉的醇厚。這道意外誕生的菜肴，讓我們在異國他鄉，收獲了一份跨越地域的團圓滋味。

隨著春節臨近，房子里漸漸有了年味兒。我和幾個留學生朋友一起，把總領館送的春聯貼在大門兩側，福字倒貼在門上，窗戶上還貼了窗花。“福字要倒著貼，寓意‘福到了’。”我向第一次見到春聯的美國學生解釋道，她似懂非懂地跟我們一起忙活，還興奮地拍照發了朋友圈，配文：“提前感受中國新年。”

當除夕真正來臨，房子貼好春聯、掛上福字，廚房里蒸汽氤氳、香氣繚繞，客廳的電視上還放著“春晚”……一切的講述都自然而然地融入了當下。我們邀請了幾位美國學生和中國留學生朋友來家里吃飯。為了這頓飯，我們提前列好了菜單，都是清一色的家鄉特色。我負責兩個蒸菜——珍珠丸子和粉蒸肉。珍珠丸子要選肥瘦相間的肉餡，裹上泡好的糯米，蒸出來晶瑩剔透；粉蒸肉要挑帶皮的五花肉，裹上調味的米粉，蒸出來軟糯油亮。杭州姑娘做了咸肉菜飯和腌篤鮮，湖南朋友做了豆豉魚和雞蛋糍粑，四川的學生帶了自己做的口水雞，美國學生專門從中國城買了北京烤鴨。

飯桌上，大家圍著滿滿一桌菜，好奇地問這問那。“這個圓圓的丸子外面裹的是什么？”“為什么這道菜叫口水雞？”我一邊給他們夾菜，一邊講解每道菜背后的寓意。“珍珠丸子是我們老家春節必吃的菜，寓意團團圓圓；口水雞因為太好吃，讓人忍不住流口水而得名。”伊森嘗了一口口水雞，辣得直呼氣，卻又忍不住再夾一塊：“雖然很辣，但太美味了！這就是中國新年的味道嗎？”我笑著點頭，看著他們一邊笨拙地用筷子夾菜，一邊七嘴八舌地討論，忽然覺得，這滿滿一桌菜，就是最鮮活的中國文化名片。那一天，雖然沒有家人陪伴，但身邊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好奇熱情的美國學生，我們一起舉杯說著“新年快樂”。那一刻，鄉愁與喜悅交織，陌生與熟悉相融。

回想起那段日子，學校宿舍經常舉辦“文化沙龍”，那也是我向大家介紹家鄉文化的重要舞臺。當時由我們這些外派中文教師輪流組織，我設計的系列話題是“中國人的衣食住行”，每一個話題里，都藏著我對家鄉的思念與驕傲。

聊到“衣”，主題定為漢服。我特意打印了王昭君的畫像帶到沙龍現場，畫像里的她身著華麗漢服，裙擺飄逸，衣袖寬大。“漢服是中國傳統服飾，有著幾千年的歷史，不同朝代風格各異。”我指著畫像介紹，“王昭君，是中國湖北省的一個中部縣城——‘興山縣’最著名的人物，她當年遠嫁匈奴，帶去了中原的文化和技術，留下了‘昭君出塞’的千古佳話。她身上的漢服，衣袖寬大象征包容豁達，裙擺刺繡寓意吉祥美好。”我還帶來了一件漢服披風，讓學生們輪流試穿。他們撫摸著柔軟的面料，看著裙擺上的刺繡，忍不住驚呼：“原來中國傳統服飾這么美，就像從畫里走出來的一樣。”

談到“住”的話題，我拿出了一張珍藏多年的照片——那是我小時候和老家房子的合影。照片里的房子是簡單的平層磚房，墻面有些斑駁，院子里種著一棵桂花樹。“這是我20年前的家，在湖北的農村。”我指著照片說，“那時候房子很簡陋，沒有空調，冬天只能靠燒火取暖。”接著，我又展示了去年夏天回老家拍的照片：3層自建房外墻貼著整潔的瓷磚，院子里有一個太陽能路燈，還種滿了鮮花。“這是現在的家，短短20年，中國農村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學生們看著兩張照片的巨大反差，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說到“行”，我還是以興山縣為例。第一張照片是興山水上公路，公路沿著香溪河修建，兩旁青山綠水，仿佛一條絲帶纏繞在山間。“這是‘中國最美水上公路’，我的家鄉興山是水邊山城，以前交通不便，出門要坐船或走山路。”我頓了頓，拿出興山高鐵站的照片，“現在我們有了高鐵站，從興山到武漢，以前坐汽車要一天時間，現在高鐵只要兩個多小時。中國高鐵速度世界聞名，不僅快，還舒適安全。”有美國學生好奇追問：“坐高鐵是什么感覺？和飛機比哪個更好？”于是，我展示了興山站的內部圖片，帶著美國學生們“云乘車”，詳細介紹了高鐵的購票方式、座位布局和乘車步驟……

可能正是“文化沙龍”播下的種子，冒出了好奇的嫩芽。不止一個參加過沙龍的學生在春節前見到我時，都會眼睛一亮地問：“老師，春節那天，你們會怎么慶祝？我們可以一起過春節嗎？”這些充滿期待的提問，讓籌備年夜飯的我們，肩頭多了一份甜蜜的責任——那些在沙龍上被反復問及的“是什么”和“為什么”，都將在除夕的餐桌上和屋子里，變成可嘗、可見、可感的“在這里”。

家鄉文化的國際傳播，從來都不是宏大遙遠的敘事。它可以是一桌熱氣騰騰的中國菜，讓異國友人嘗到中國的味道；可以是一件飄逸的漢服，讓他們感受中國傳統服飾的魅力；可以是一張小小的照片，讓他們看到中國的發展與變化。

如今，我已結束波士頓的實習回國，但那個跨洋的春節始終溫暖。那些笨拙的烹飪嘗試，那些熱鬧的餐桌暢談，那些真誠的文化分享，就像一顆顆石子，投進跨文化交流的湖面，泛起層層漣漪，然后永遠留存在心底。當年味漫過太平洋，那些跨越山海的相遇與共鳴，終將成為連接中國與世界的紐帶，在時光的長河里，靜靜流淌，生生不息。（作者 李子怡現就讀于北京師范大學國際中文教育學院，曾于2024年9月至2025年6月以訪問學者身份在美國塔夫茨大學中文部實習。）

來源：神州學人（2026年第2-3期合刊）

作者：李子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