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鐵匠之子 木匠之徒——齊白石與“關門弟子”許麟廬

文|周惠斌

齊白石的關門弟子、著名花鳥畫家兼書畫鑒賞家許麟廬，重俠義、好交友，性格豪爽、磊落坦蕩，低調謙虛，在書畫界有口皆碑。許麟廬89歲時，曾書寫一幅大字，自述生平：“生于蓬萊，長于津沽。游于京華，年將九十。庸庸碌碌，以誠待人。不善辭令，感情用事。涂抹一生，殊不驚人。親友厚愛，以慰余生”，堪稱他一生為人處世的真實寫照。

1953年，許麟廬（左）與齊白石（中）、李苦禪（右）合影。

“學我者生，似我者亡”

許麟廬(1916—2011)，原名德麟，號鏖廬，出生于山東蓬萊大皂許家村，自幼酷愛習書作畫。4歲時，隨長輩逃難至天津大沽口。父親許樹亭原是一名鐵匠，經過多年打拼，創辦了一家生產面粉機的工廠。

1934年，許麟廬從天津甲種商業學校畢業，然而，他“不愛商業愛丹青”，對經商毫無興趣，卻對書畫情有獨鐘，整天徜徉于書肆畫店。1939年，他與著名畫家溥心畬結為忘年之交，經其悉心指導，書畫及鑒定才華展露無遺。

1945年，許麟廬搬往北平，與山東老鄉、齊白石的大弟子李苦禪成為莫逆之交。許麟廬對當時已是書畫界巨擘的齊白石滿懷敬仰。這年12月，他在李苦禪的介紹下拜齊白石為師。81歲的齊白石原已聲稱不再收徒，這回卻破例收許麟廬為關門弟子。齊白石喜歡“海派畫壇領袖”吳昌碩的作品，許麟廬第三次到齊宅學畫時，齊白石為他改名：“吳昌碩叫缶廬，那你就叫麟廬吧。”

許麟廬拜師后，十二年間一直追隨齊白石左右，研墨理紙，照料生活，師生關系篤厚，情如父子。他幾乎每日都去齊宅，觀摩老師作畫，聆聽大師教誨。齊白石不僅點撥他畫技，更傳授他如何觀察自然、如何提煉作品藝術美感。

齊白石喜歡在清晨畫蝦，許麟廬就一早去老師家中，看老師先畫哪筆，后畫哪筆，如何用筆落墨，看完再回家習練。他勤奮刻苦，有時一夜就畫數十張畫稿。齊白石曾在他的“墨荷圖”上補畫了兩條小鳊魚，并題跋：“麟廬畫荷，白石補鳊魚。此魚膽苦，乃知麟廬之苦心也。”一幅習作由此成為師徒二人合作的《荷花鳊魚》圖。

許麟廬用心揣摩，從模仿起步，一段時間后，畫藝日益精進，畫的蝦幾近亂真。畫家宋文治請他畫蝦，把他的畫與齊白石的作品混在一起讓人分辨，結果人們多把他的畫視為真跡。誠如黃永玉說他：“順手能畫出齊老頭兒各種類型的作品，沉郁樸實，活潑輕快，林林總總，無一不像。”許麟廬因此被人們稱為“東城齊白石”(齊白石晚年居住在北京西城區跨車胡同，許則居住在城東)。

這時，齊白石的一句話點醒了他：“學我者生，似我者亡”，“要學我的心，不能學我的手”。齊白石的告誡如醍醐灌頂，讓許麟廬頓然醒悟：學畫不能亦步亦趨。從此，在齊白石的悉心指導下，許麟廬以其非凡悟性和刻苦鉆研，從構圖到用墨，從立意到神韻，深得齊白石的真傳和精髓，展現出對齊白石藝術的傳承與創新，因此屢獲白石老人稱道，成為齊派藝術的得力弟子。

“啟予者，麟廬也”

許麟廬一生尊師敬師，“大蝦、螃蟹、各種時令珍鮮……所有吃的東西都買最好的，買了就往老師家拎”。齊白石年邁怕冷，許麟廬讓妻子王令文把他的一件黑絲絨坎肩拆了，為老人做了頂帽子，老人愛不釋手，其晚年的照片上，包括吳作人所作的那幅著名油畫像上，都可看到齊白石頭戴黑絲絨帽子的模樣。一次，許麟廬的父親宴請齊白石，席間齊白石對許父說：“你是鐵匠，我是木匠啊!”許麟廬于是治印“鐵匠之子，木匠之徒”，表達了對恩師的愛戴。

許麟廬一方面繼承齊白石質樸純真的藝術衣缽，另一方面，出乎其外，博采眾長，深研徐青藤的奔放不羈、八大山人的孤傲奇崛、石濤的放達自如、揚州八怪的恣肆野逸，以及吳昌碩的雄渾大氣、趙之謙的金石蒼勁等歷代名家的筆墨技法，并創造性地融入民間藝術和京劇藝術元素，融會貫通，不斷創新，最終錘煉出一套靈動渾厚的筆墨語言，形成了自己鮮明獨特的大寫意藝術風格。

齊白石生前曾說，自己最得意的學生是李苦禪和許麟廬，對兩人偏愛有加，每有妙手之作，時常轉贈愛徒。齊白石晚年曾在珍藏多年的乾隆紙上畫了兩幅題材相似的精品荷花，一幅為帶倒影的荷花，一幅是花瓣下一群蝌蚪頂瓣而游，他有意將這兩幅畫分贈給兩人，分別題跋“苦禪弟得此，緣也”“麟廬弟得此，緣也”，并注釋“九十二歲白石畫。若是何緣故，問麟廬、苦禪二人便知”。李苦禪和許麟廬驚喜之余卻難以抉擇，最后通過抓鬮，李苦禪得了《紅荷蝌蚪》，《荷花倒影》歸許麟廬所有。后來，齊白石還曾為他們各畫過一張《不倒翁》，畫上題詩：“烏紗白扇儼然官，不倒原來泥半團。忽然將汝來打破，通身何處有心肝。”

許麟廬酷愛明代畫家陳洪綬(號老蓮)，熱衷收藏其真跡。1951年，齊白石特意為他題寫了“老蓮堂”匾額，還多次以畫相贈，或在他的習作上題詩、題跋。許麟廬不愛張揚，在齊白石的入室弟子中，是為人最為低調的一個，被稱為研究齊白石的“活字典”。齊白石晚年畫風漸變，由寫意轉向抽象，有人說他老人家畫糊涂了，只有許麟廬說：“老師，你的畫變法了。”齊白石聽了大為欣慰，回贈六字：“啟予者，麟廬也。”

“尋門而入，破門而出”

許麟廬作畫，始終銘記白石老人的教誨：“不能跟老師一樣，要另開門戶”“妙在似與不似之間”，善于抓住事物的本質特點，而不拘泥于細枝末節，“尋門而入，破門而出”，遺貌取神，寫其大略。同時，許麟廬崇尚創新和個性表達，摒棄文人畫的溫柔婉約，追求陽剛之美，以“豪情”為魂，以“破立”為脈，通過大筆觸、重墨色的運用，塑造雄渾壯闊的視覺氣象，在筆墨縱橫間展現文人畫從書齋雅趣向大眾審美需求的轉型，作品色彩濃厚，艷而不俗；線條剛勁樸拙，筆墨靈動，成為20世紀中國大寫意花鳥畫的代表畫家之一。

許麟廬畫鷹，或棲于松柯之上，或立于巖石之巔，簡潔有力、神形兼備，壯懷欲飛。畫荷，荷葉濃墨潑灑，厚重蒼勁；蓮蓬，枯筆勾出，飽滿渾圓；新葉，淡墨輕染，舒展飄逸，干濕濃淡間光影流轉。寫草蟲珍禽，則涉筆成趣，墨彩流動，生機盎然。寫蝦，則鮮活靈動，滿紙生趣。

齊白石作畫如寫楷書，古樸凝重，許麟廬則反其道而行之，以草書筆法入畫，下筆如疾風，一氣呵成。許麟廬自幼習書，善行草，筆勢奔放，章法嚴謹，疏密有致，氣韻生動，畫上款識，書畫渾然一體，相得益彰，充滿對生活的熱愛和樂觀精神，無論大幅小品、花鳥魚蟲，貌似隨意揮就，又不失法度，處處可見濃淡兼施之精，干濕互濟之妙，疏密穿插之巧，借物象表達筆墨，以筆墨抒寫感受，深得白石以形寫神的竅妙。

1953年，許麟廬在北京創辦和平畫店，從此正式涉足書畫收藏領域。畫店由徐悲鴻選址，內外三塊店牌匾額分別出自齊白石、徐悲鴻和陳半丁之手。齊白石題寫的匾額懸掛在畫店的正門口，上面還有白石老人手繪的一只和平鴿，及題識的“和平”二字。經齊白石授權，畫店門口還豎起了“齊白石書畫專售店”的招牌，店內則展示白石老人的書畫作品。為人矚目的是，齊白石時常會到畫店坐一坐，有時還在現場授徒、作畫，吸引書畫愛好者紛至沓來。

1956年，許麟廬關閉了和平畫店，將店內近兩百件齊白石、吳昌碩及其他畫家的書畫作品(現多為中國美術館收藏，部分作品上鈐有“麟廬收藏”印)，無償捐獻給中國美術家協會，他則在美協的美術服務部工作。第二年，許麟廬被調到榮寶齋，擔任王府井分店首任經理，直到1984年退休。

1957年齊白石病逝，許麟廬與齊良遲親手為白石老人扶棺入土。2011年，許麟廬去世，白石老人的嫡孫齊展儀在唁電中寫道：“深深哀悼我先祖父白石老人的最好、最有情義的學生——許老伯”。

許麟廬在其六十歲后畫風大變，遒勁奔放，色彩濃麗，主張作畫“人品至上。人有豪氣，書畫才有豪氣；書畫無豪氣，不能以壯山河”，將清雅雋永的文人畫推向雄渾豪邁的嶄新境界，開辟出一片屬于自己的藝術天地。許麟廬晚年在“竹簫齋”埋頭筆耕，被譽為京城的“國畫大隱”。

（作者為上海市崇明區博物館副研究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