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閻紅彥(1909年—1967年),原名閻候雁。陜西省安定(今子長)縣瓦窯堡人。新中國成立后,歷任四川省人民政府副主席、省委副書記、書記、副省長兼中共重慶市委第一書記、中共中央西南局書記處書記,云南省委第一書記、昆明軍區第一政治委員等職。
1955年被授予上將軍銜,獲一級八一勛章、一級獨立自由勛章和一級解放勛章。
“文化大革命”中遭到“四人幫”殘酷迫害,于1967年1月8日在昆明飲恨自殺。1978年1月,中共中央對其冤案予以平反昭雪,并在北京八寶山革命公墓舉行了骨灰安放儀式。
本文作者系閻紅彥之子閻澤群,文章寫于1978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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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父親到八寶山
1978年1月24日這天,北京很冷,但陽光還好。我捧著父親的骨灰盒,妹妹端著他的遺像一步一個臺階,默默地走進八寶山革命公墓靈堂正廳,我們把父親的骨灰盒放在朱總司令、賀龍、陳毅等老一輩革命家的遺像面前。
父親又回到老戰友中間來了。我們低頭默哀,不僅僅為我的父親。這里的許多遺像對我們這一代人來說,都是那么親切,那么熟悉,他們的名字與中華民族的解放事業是分不開的。
我們把父親的遺骨從遙遠的云南護送來京。從昆明到北京的四小時航程中,我望著窗外疾逝的白云,深知這時正飛越父親一生眷戀、一生為之奮斗的山山水水,但再也聽不到他經常愛說的那句充滿感情的話:“這里可真是個好地方啊! ”我頓然感到,失去父親,我們是多么寂寞。但是在真正的共產黨人中間,是沒有寂寞的。
在那灰色的禮堂里,哀樂低回,悲聲四起。我看到了黨中央和很多領導人贈送的花圈,看到了鄧副主席剛毅的面容,我看到了許多革命老前輩在父親的遺像前肅立,有些白發蒼蒼的老人竟痛哭失聲。
這時,我真想大聲呼喊:“爸爸,林彪、江青那幫壞家伙全都垮臺了,您可知道 ? 黨中央為您伸了冤。鄧伯伯,還有這么多老戰友都來看您了。”
父親是受盡“四人幫”的摧殘和折磨,于1967年1月8日離開我們的。在那烏云蔽日、歲月不流的日子里,我被關在一間隨時要倒塌的名實相符的牛棚里。很長時間沒有人說話,也沒有書讀。這倒使我有時間回憶和思考。父親那魁梧的身影、坦蕩的笑容時時浮現眼前。我沒有和他長期生活在一起,戰斗的生活使我們一家人總是分別重逢,重逢又分別。一幕幕相聚無多的場景,很不連貫卻都清晰,就像一部有待剪輯的紀錄片,在腦中映過。
父親與陜西
我們的老家是陜北。1925年,父親還未成年,就從這里走上了革命的路,把自己的一生交給了黨。大革命失敗后,“八一”的槍聲在陜北引起了回響。父親參加了謝子長、唐澍等同志領導的清澗起義,從此就再沒有放下槍桿。
1931年,黨派他到山西組織武裝斗爭,在呂梁山區,他和楊重遠、吳岱峰等同志一起建立了晉西游擊隊,這支隊伍打擊了當時山西軍閥的統治。然后又西渡黃河,與謝子長、劉志丹同志會合,和戰友們一道使紅旗第一次飄揚在陜甘高原的上空。
為了在西北建立革命武裝和根據地,他幾次灑下鮮血。只是由于左傾機會主義錯誤路線的危害,他和謝子長同志被迫離開了自己的部隊,到白區工作,繼續戰斗。
中央紅軍長征北上時,父親正在蘇聯,他渴望戰斗,急切要求回國。他和劉長勝同志一起,帶著共產國際的密電碼,從新疆、綏遠歷盡艱險,終于又踏上了故鄉的黃土。他向黨中央報到,向毛主席請戰,同宋時輪、蔡樹藩、杜平這些從南方來的戰友一道出發東征,然后并肩為中華民族解放的圣地一一陜甘寧邊區站崗放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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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后期,父親在延安中央黨校學習,這時我已經記得事了。逢年過節,父親的窯洞總是很熱鬧,黨校的同學、前線歸來的戰友,到一起就天南地北地談起來,用各種口音評述著前方的消息和后方的新聞。
那時候,他們個個年富力壯、英俊豪爽。有時候,為弄清一個學習中的問題爭得面紅耳赤,偶爾也弄點什么吃的,邊做邊吃,還不住地開著玩笑。他們把歲數稍大些的陳奇涵伯伯和邵式平伯伯稱作陳老,邵大哥,愛用胡子扎小孩的是陳賡伯伯。
童年的我,只知道他們都是爸爸的好朋友,不知道他們是八路軍的什么政委和什么長。一年春節,客人又來了。其中一個大個子,手提小口袋,一進門就舉著手里的東西嚷道:“老閻,今天我請客,你知道這是什么?好東西喲!白花花的大米,你們陜北可沒有。”接著,他用南方口音風趣地唱起來:“陜北好地方呀,小米子熬米湯!”惹得大家都笑了。父親卻認真地說:“我們陜北可真是個好地方。有了這塊地方,毛主席和總司令指揮全國抗戰;有了這塊地方,我們學習馬列主義。我在蘇聯天天吃面包,可就是偏要回來吃小米,將來勝利了,咱們一定還會想念陜北小米的。”
離這話說過了將近二十年, 那位叔叔又到北京飯店看父親。這時,他們都已兩鬢斑白了。他們回憶起延安時,叔叔說:“延安小米真好,現在我還常常弄點小米熬稀飯呢。”父親說:“小米當然是好東西。主席、總理都夸獎過陜北小米。咱們靠小米加步槍打敗了日本侵略者和蔣介石。陜北人民為革命付出的代價可不輕。子長、志丹,還有許多同志都犧牲了,我們的家都被國民黨燒過,可是當紅軍的更多了。有些地方,除了地主豪紳,幾乎家家有人參加革命。”客人點頭說:“是啊! 長征兩萬五千里,腳板都跑破了,一到陜北,心里嘀咕: 這么個窮地方,說話都不懂,能站得住嗎?陜北老百姓硬是好,我們是忘不了的。”父親說: “要不是中央紅軍到陜北,這塊根據地也很難鞏固,,還是黨中央的路線正確,我們終于勝利了。”
父親在二野時
抗戰勝利后的1946年春天,我和妹妹到豫北焦作見到了父親。我們剛從延安的山溝進城市, 連電燈都沒有見過,什么都新鮮。父親領我們去看發電廠和自來水公司,邊走邊告訴我們:“這里出煤,外國人早就看中了,咱們現在住的房子就是英國經理的房子。”路過一片青翠的竹林,父親又指點我們:“這是竹子,南方多得很。在黃河以北長這么好的竹子就很少見了,焦作這一帶真不錯! ”
正說著,兩架國民黨的飛機從頭頂上呼嘯而過。父親輕蔑地看一眼,接著說:“我們從日本人手里奪回這塊地方,蔣介石又想搶走,看來內戰是要打了,也許我們會離開這里。過幾天送你們去后方,一定要好好念書,將來不僅是這塊地方,我們還要解放全中國。那時候,咱們自己開煤礦、修鐵路、建工廠,沒有知識可是不行。”
不久,解放戰爭全面展開。我隨學校轉移,與父親失去聯系。但是,我知道,劉、鄧大軍打到哪里,他就在哪里。
1949年8月,我又在南京見到父親。他非常高興,指著我對幾個同志說:“這孩子剛從北平來。十二年前他剛兩歲多,從北平的監獄里出來到了延安,現在又回到北平念書。真沒想到這么快,北平、南京都在我們手里了!”他向我問北平的情況,我說不了多少,因為學校紀律很嚴,不能隨便出去。
父親對北平是熟悉的。1933年到34年,他在平津察綏一帶搞兵運工作。北平在他的記憶里是寒冷、饑餓的地方,并且隨時有被捕、殺頭的危險。這次相聚時,他告訴我:“1933年冬天,我們幾個同志兩三天都沒有吃上干的。幸好我還有件破棉袍,就拿到沙灘一家當鋪當了,大家才痛痛快快吃了一頓燒餅果子外加豆腐腦。以后到北平要去找這家當鋪,把棉袍贖回來。”我說沒有看到街上有當鋪。父親笑了:“你們眼里的北平和我當年看到的不一樣。北平有很多好地方,不過那時候我們去不成。北平就要成為首都了,一定會建設得更美,我們住過的那些小胡同也許找不到了。但是以后到北平,燒餅果子是非吃不可的。”我問父親是不是留在南京工作了,他說:“全國沒有解放,我們的腳停不下來。”
父親入川
1949年秋天,二野進軍西南,我跟著父親從湖南常德出發,經湘西入川,當汽車盤旋行駛在高山公路上時,父親就喜歡講這支部隊的戰斗歷程:從太行山到冀魯豫;渡黃河,逐鹿中原;挺進大別山;接著戰淮海,過長江,一直打到蔣介石的老家。
他深情地談起這些戰斗過的地方、這些地方的人民和這支英雄的部隊。他說:“打了這么多年仗,我們的隊伍越打越大,越戰越強。兩年前在大別山,幾十萬敵人包圍我們,遠離后方,真艱苦啊! 劉司令員、鄧政委,全軍上下都自己動手縫棉衣。現在坐著汽車在追敵人, 眼看全國就要解放了。”
快到秀山時,父親眺望車外,興奮地說:“我們進四川了!”偶爾路過一些小村莊,只見幾間破茅屋,老百姓衣衫襤褸和這里秀麗的山色極不合諧。我禁不住自言自語:“原來四川這么窮!”“你說什么?”父親瞪我一眼,“你連‘天府之國’都不曉得?這里地上能長很好的莊稼,地下有煤有鐵,富得很哪!還有很多土特產,就拿川東來說,萬縣牛皮、江津廣柑、涪陵榨菜,這都是國內外有名的。”
“爸爸你又不是四川人,還盡說四川好。你看這么冷的天氣,老百姓連鞋都穿不上。”我指著路邊幾個光著腳看汽車的小孩,證明我的論點。父親沉默了一會說:“現在老百姓窮得很,蔣介石把這里糟踏苦了。其實,全國哪里不是這個樣子?我們會搞好的,用不了多久就會改變樣子。”他停了一下又說:“我不是四川人。四川可出了不少人才,總司令、我們的劉司令員、鄧政委,還有陳老總、聶老總等,他們都是四川人,賀老總也在這里打過仗。長征過四川,又有許多人參加了紅軍。”
入川后的第一個宿營地是酉陽。剛住下,一隊戰士從門前經過,邊走邊唱:“大呀么大西南,好呀么好地方,金銀煤鐵地下藏。”這個調子我很熟悉,我們在后方學校里唱過,但歌詞不完全一樣。我笑著對父親說:“這是你們二野的軍歌吧?挺進大別山就唱‘大呀么大別山,好呀么好地方’。渡江時,又唱‘大呀么大江南,好呀么好地方’,現在又是大西南了。”父親也笑了,說:“可不是嗎?我們中國哪里不是好地方?這個歌好聽,也好學,我們走到哪里就唱到哪里,走到哪里就把哪里改造好,建設得更好。”
從此,父親在巴山蜀水間度過了十個春天和秋天。無論在重慶,在成都,或者開會來北京,遇到老戰友時,說不了幾句別的,就會聽到他帶著濃重的陜北口音,像夸家鄉似的說:“我們四川……”
1958年初春,我在成都養病,父親有任務去武漢。幾天后,我到車站去接他。火車停定,我看到一個人先敏捷地跨出車門,是周總理!父親跟著也走下車來。他們興奮地交談著,顯然還繼續著車上的話題。
回到家里,父親向我們講述了總理從武漢溯江而上到重慶的經過。父親說:“為了開發長江的水利資源,總理親自視察了三峽。總理指示,現在就要著手規劃、勘探,建設長江的水利工程,是有關子孫后代的大事。我跟總理說,‘我們四川何止四條川,許多支流的水力資源也很豐富’。總理說‘是啊!農業離不開水利,工農業都需要電,四川條件不錯,要抓緊搞上去’。我說,‘封建時代李冰父子還修了都江堰,我們共產黨應該給人民辦更多更大的好事’。總理對重慶很熟悉,他談到抗戰期間蔣介石把重慶搞得烏煙瘴氣,他每次從延安到重慶都感到不舒服。現在重慶有了無軌電車,市容也整齊多了,社會風氣發生了根本變化。總理對城市建設非常關心,要我們在發展生產的同時,一定要組織安排好群眾的生活,讓老百姓過得更幸福,更文明。”
那天晚上,父親談得很多。最后,他叫我回北京不要走寶成路,先到重慶住幾天,和剛解放時對比一下,然后坐船到武漢。他說:“過三峽,看看祖國的河山多么雄偉壯麗!年輕人多見識一些很有好處。愛祖國愛人民,都不是抽象的。”
在云南的日子
父親主持云南工作的七年間,我只去過一次昆明。那是1961 年春節前,離開冰封雪飄的首都,幾小時后,滿眼是青山碧水,院子里茶花開得分外嬌艷。
晚飯后,父親回家了。看見我和妹妹特別高興,劈頭就問:“怎么樣?”我們一時不知怎樣回答。爸爸補充說:“我是說,昆明怎么樣?”妹妹講了她的初步印象:暖和,不像冬天;地里有莊稼,到處都是花。
“在北京就跟你們說過,我們云南可真是個好地方啊!”父親笑了。接著,他就像給我們上地理課似的,從氣候、山川說到物產,從蒼山、洱海說到西雙版納,還講了一些少數民族的風土民情。我故意插了一句:“你過去在四川,說四川好。現在到了云南,又把云南說得這么好。究竟哪里好呢?”他不介意,好像這根本不是什么問題,但表情嚴肅了。他繼續說:“云南日照時間長,氣候溫和,也有很多平壩,可是雨量少,干旱缺水,如果多幾個滇池、洱海就好了。更重要的是耕作水平低,有些地方還在刀耕火種,落后得很哪!比起川西壩那是差遠了。交通不便,特別是文化落后。我們得花很大氣力,要辦的事情太多了。”就這樣,一直談到飯桌上。
父親給我們介紹了兩樣在北京沒有見過的鮮菜,接著又說:“云南恢復得很快。昨天請鄧政委吃過橋米線,那是云南的特殊風味。鄧政委問我,‘老百姓吃得上嗎?’我告訴他‘可以吃到了’。他說,‘那就好嘛,要是老百姓還吃不上,你就不要請我。”父親告訴我們,鄧小平總書記當時正在昆明,要到西山龍門看滇池,我們也可以跟著去看看。
在昆明的十多天里,我們很少跟父親一起出去玩。一天,他叫我和妹妹隨他去散步,從住所旁門出來,走到ー條小街,正逢趕街 (集),擺滿了各種蔬菜和日用土產。父親與趕街的農民交淡,詳細詢問這些東西的價錢,農民賣的東西都是分等按質論價。
然后,我們走進一個水果店,水果不分大小好壞一股腦堆在那里。父親故意挑好蘋果,被售貨員制止了。他問售貨員,為什么不像集市上那樣,把好的和壞的分開來賣?售貨員不耐煩了,干脆不理他。
回來的路上,父親說: “你們看,本來很簡單的道理,我們的商業部門就做不到。搞經濟工作,又不用經濟辦法,怎么搞得好?農村中的政策問題就更多了,我們云南山多,具有立體氣候,發展多種經營很有條件,可是現在有些地方連羊都不讓養;土特產價格不合理,收不上來。在延安黨校禮堂外面,就是毛主席親筆題的‘實事求是’,可是這么幾年浮夸和瞎指揮,讓國家和老百姓都吃了虧。光講空道理沒有用,過幾天我還要下去呆一段時間,我們要從實際出發,定出些具體辦法,讓農民得到實際好處,云南的面貌才能變得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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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在云南期間,經常到北京開會。他見到羅瑞卿同志就談駐軍屯懇和邊疆工作。見到王震同志,就談在云南發展橡膠生產。他還專門和一些部門的負責同志研究云南的建設和發展。他的心思一刻也離不開云南。
有一年春節在北京,兩位駐京工作的云南干部來看他。談了幾句話,父親的臉嚴肅起來,“你們最近搞了一大批絹花運到昆明,真是亂彈琴!運輸本來就很緊張,云南有的是鮮花,這些東西搞那么多去干什么?辦事情總該想想老百姓需要什么,生產建設急需些什么,不要再搞那些花花梢梢的東西了。”
那幾年,父親每次來北京,一見面我們幾乎就能從他的表情看出云南當時的氣候和收成。有一次,我到飯店看他,剛到門口就聽到他的音聲: “我們在地方工作,就要對這個地方有感情,做名副其實的父母官。要有事業心、責任感和進取精神。”原來里面在談話,我們沒有冒然進去,可是我的孩子忽然叫了聲“爺爺”,父親走出門,沒有說話,揮揮手,示意我們到別的房間去。秘書告訴我們: “云南大部分地區久旱不雨,看來小春要減產。第二次我們又去時,秘書正向他報匯“家”里的長途電話: 抗旱取得了很大成績,明、紅河、昭通,還有幾個地方又下了雨。說到這里,父親才發現我們站在門口,便一下抱住剛剛學會走路的小孫子,把他舉得高高的,笑著說: “小家伙,快長大吧! 長大了學水利,來我們云南,再不讓老天爺欺負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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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見父親
我最后一次和父親見面,是1966年初冬在北京。
那時,我正滿腔熱情地參加“文化大革命”,但對許多事已經開始不理解了,感到跟不上形勢。
我信賴父親,希望得到他的指教。但使我吃驚的是,他和其他一些老同志竟然那么閉塞,許多重要情況都不知道。黨組織癱瘓了,他們做為地方黨委的負責人,開始失去了領導能力。我告訴他,江青在北航對紅衛兵說,中央正在開會,她和主席占少數,很多人都反對毛主席,要準備上山打游擊。父親怔了一下,然后問我: “她真這樣說的?”我說:“不會錯,八大學院像開了鍋,這些話很快會傳到外地去。你們在這里開會研究半天,恐怕還抵不上這幾句話的作用。”
父親有些激動了。他從沙發上站起來,半晌沒有說話。突然,他緊鎖雙眉,好像不是在跟我說話,憤慨地大聲說: “怎么能講出這樣不負責任的話!我們跟著主席幾十年,會反對毛主席?我們會反對毛主席!?”
我還告訴父親,就在這次會議期間,幾乎每天都有各地來京串聯的紅衛兵召開聲討各省市委的群眾大會,“中央文革”的人也參加支
持。我勸父親回去準備戴高帽子游街,他坦然地說: “我怕什么,無非下臺當老百姓。工作中有缺點、錯誤,我可以檢討。在昆明,我參加了十幾次群眾大會,多數群眾是講道理的。但是,給共產黨的干部戴高帽子,我就是不贊成!這不是對哪一個人,這是侮辱我們的黨,糟踏我們的黨,如果給我戴我就摔掉它!”
我們談到北大給鄧小平同志寫的大字報,還談到賀龍、胡耀邦、何長工等同志的處境。父親毫不猶豫地說: “你記住,中國革命的勝利是和這些人分不開的。可是另有那么幾個人,他們既不管工農業,又不管老百姓的生活,拼命在那里煽動。像這樣搞下去,要傷害很多干部,群眾也會更加對立。三年困難渡過來了,正是要發展生產,改善人民生活的時候,我們的家底本來薄,最后還是苦了老百姓。”
我把自己寫的幾份宣傳十六條的傳單拿給父親看,他稍稍平靜了。讀完以后,他說: “同意你們觀點的人多嗎?”我告訴他,支持的不少,但戚本禹表示不欣賞。父親沉默了一會,然后用親切而慈祥的眼光看著我,慢慢地說: “你已經成年了,是共產黨員,又是北大畢業的學生,對事情有自己的見解,不盲從,我也不干涉。不過,我看你不要參加什么群眾組織了,可以到外地看看,多想些問題。對于政治斗爭,你們這代人是太單純了。”
我仔細地體會父親的意思, 陷入沉思。這時,秘書進來了,像我們過去多次看到的那樣,匯報“家”里秋收和糧食征購情況。
當我走出門口時,父親又叮囑了一句: “你去串聯吧,但是不要去云南。”我理解他的話, 點頭答應著。
我萬萬沒有想到,這竟成了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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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父親的遺像,我忽然覺得他沒有死。初聽到他去世的消息時,我就不相信。許多老同志也不相信。他們都了解,我的父親是那樣樂觀、開朗和堅強。
歷史是公正的, 人民是公正的。鄧小平伯伯說: “閻紅彥是個好同志,我了解他。他在云南的工作搞得不錯。這個人正派,耿直剛強,要不是林彪、‘四人幫’迫害, 他不會死。”許多了解父親的老同志也這樣說。
爸爸! 您在九泉之下如果能夠聽到,我想,您緊鎖的眉頭定會舒展開來。
我的父親不是完美無缺的,但是,他五十七歲的一生不愧為真正共產黨人的一生。作為后輩, 我銘記著他的一生。
【注:本文原載于《時代的報告》1982年12期。小標題為紅船融媒編輯所加。】
編輯:李秀平
統籌:李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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