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零年七月二十五日,晚上十點多,在四川灌縣青石橋村。此時村里靜悄悄的,月光照在村西頭一座孤零零的院子外。一隊解放軍戰士悄無聲息地圍住院子。帶隊的保衛股長一揮手,幾名戰士上前,輕輕撥開了院門的木門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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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電光立刻射進黑暗的院子,四下照射。正屋是空的,偏房也沒有人,柴棚里堆著整齊的干柴。豬圈里的豬睡得正熟。股長走到院子東南角的露天糞坑邊,停住了。糞坑約兩米見方,水面上漂著爛草葉,還浮著一個舊的木頭水瓢。
他蹲下身,看著那個瓢。月光下,瓢的位置顯得太正了。過了半分鐘,木瓢極其輕微地向上動了一下,緊接著,水面冒出兩個小氣泡。
“坑里有人!出來!”股長猛地站起,大聲喝道。
此時成都雖然已經解放了半年,但川西平原并不太平。國民黨軍隊潰散后,許多散兵游勇流竄到鄉下,與本地的袍哥、土匪勾結,拉起了幾十支土匪隊伍,四處搞破壞。
鬧得最兇的主要有三股。占據簡陽、自稱“川西游擊總司令”的馬烈;在崇慶、灌縣一帶活動的本地袍哥黃光輝;以及在灌縣山里流竄的原國民黨軍營長鄔杰。僅一九五零年二到三月,成都附近解放軍落單人員和工作隊就被襲擊四十多次,犧牲二十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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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土匪不僅襲擊人員,更破壞重要設施。他們盯上公路,成捆剪斷電話線,頻頻伏擊運糧隊。到三月中,情況已經很嚴重,好幾個重要糧庫竟在同一天被搶。成都城里的糧食供應緊張,上級命令也傳達不暢。要穩定新政權,保障糧食和政令暢通,就必須盡快剿滅這些土匪。
面對這個局面,駐扎川西的解放軍第六十軍決定,先打掉最囂張的一股。軍長張祖諒瞄準了簡陽的馬烈。這家伙手下有一千五百多人,武器不少,叫囂得最厲害。
三月八日,六十軍參謀長鄧仕俊帶領第一七九師五三七團趕往簡陽。馬烈聽到風聲,把主力拉上龍泉山,想憑山勢抵抗。十二日拂曉,戰斗打響。解放軍分路進攻,土匪雖人多,但指揮混亂,防線很快被突破。
馬烈帶著兩百多親信逃進山中的龍泉寺。這座古廟墻高門厚,難以強攻。五三七團兩次正面沖鋒,都被廟里密集的火力打退。戰斗從下午持續到黃昏,陷入僵局。
鄧仕俊上前觀察地形后,改變戰術,下令火攻。部隊從附近村子找來柴火和煤油。當夜山風很大,幾十個點燃的火把扔進廟內,大火瞬間蔓延,吞噬了整個寺廟。土匪被火焰和濃煙逼出廟門,迎面就被解放軍的子彈打了回去。次日打掃戰場,戰士們在燒塌的大殿里找到了馬烈的尸體。
這一仗打贏了,最大的一股土匪被消滅。但張祖諒軍長心里清楚,就在他們集中力量對付馬烈時,另一股更狡猾、更麻煩的土匪——黃光輝,已經趁機坐大了。
黃光輝與行伍出身的馬烈完全不同。他是土生土長的本地袍哥,他年輕時跑過碼頭,后來當過鄉保安隊長,三教九流認識的人多,在灌縣、崇慶一帶根基很深。他比馬烈更熟悉本地情況,行事也更為隱蔽和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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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零年三月二十二日,就在解放軍與馬烈激戰時,黃光輝探知崇慶縣城兵力空虛。他立刻召集三百多老部下,撲向縣城糧倉。天快亮時,土匪突然襲擊,守城部隊倉促應戰。激戰約一小時后,土匪砸開糧倉大門,搶走二十多萬斤糧食,用搶來和搜羅的三十多輛大車,全部拉進了山里。
得手后,黃光輝很快把人馬化整為零,分散藏匿于灌縣和崇慶交界的深山。搶來的糧食也分開藏在多個山洞里。
當解放軍第五三六團奉命進山剿匪時,面對的只是看似平靜、卻找不到對手的群山。連本地向導也搖頭說:“山里的溝溝岔岔,土匪比我們還熟。”這使得剿匪工作一時難以取得突破。
一九五零年四月十七日,五三六團得到消息:黃光輝在灌縣蒲陽鎮附近的鷹嘴崖露面。團部命令二營立即出發。部隊趕到時,正好撞上黃光輝及其三十多名貼身護衛。這幫人騎著馬,正準備往深山里逃。
雙方立即交火。土匪搶先占據崖壁上的幾個石洞,從高處向下射擊。二營組織了三次沖鋒,才逐個拿下石洞。黃光輝見勢不妙,調轉馬頭就朝山后小路逃竄。一名追擊的戰士舉起步槍,瞄準,扣動扳機。槍響后,黃光輝身子一歪,從馬背重重摔下,順著陡峭山坡滾進了深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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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中了!”戰士們沖下山溝搜尋。但溝底只有一匹死馬,馬鞍旁有一大灘未干的血跡。血跡斷斷續續延伸到一條小溪邊,然后消失了。部隊在周圍山林仔細搜索了三天,翻遍了每一個可能藏人的石縫和樹叢,黃光輝卻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團里只好在上報的戰況中寫明:“匪首黃光輝中彈落馬,現場遺留血跡與死馬,人蹤不見,疑已斃命或重傷藏匿。”但參與搜索的官兵心里都清楚:沒見到人,任務就不算真正完成。
時間到了悶熱的七月。大規模軍事清剿暫告段落,工作重點轉向深入發動老百姓和秘密調查。各村陸續建立起農會和民兵組織,為部隊添了許多“眼睛”和“耳朵”。
七月十八日,灌縣石羊區的干部向駐軍反映了一個情況:青石橋村的富農王旭最近有些反常。王旭五十多歲,獨居,但這半個月來,他家煙囪從早到晚冒煙,半夜院子里偶有壓低的說話聲。有老人想起,王旭年輕時曾在黃家當過多年的管家,與黃光輝關系很不一般。
駐軍保衛部門沒有馬上行動,以免打草驚蛇。他們派出兩名經驗豐富的偵察員,化裝成收山貨的商人進村打聽。偵察員在村里住了幾天,注意到幾個細節:王旭家后院的菜地里,有些腳印的步幅又大又重,不像老人留下的;他家廚房扔出的垃圾中,混有沾著膿血的舊布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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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奇怪的是院子角落那個露天糞坑。坑邊蒼蠅聚集得異常多,黑壓壓一片,偵察員匯報時很肯定地說:“那個糞坑,下面肯定有問題。”
七月二十五日晚上十點,保衛股長帶領十二名戰士和四名本地民兵,分兩組趁夜色摸到青石橋村西頭的王家院子。一組人先悄悄控制住王旭老兩口,另一組立即展開全面搜查。
屋里屋外翻了個遍。正房、偏房全是空的,閣樓堆著雜物,柴棚只有劈好的木柴。戰士掀開地窖蓋板,下面除了幾壇泡菜,空無一物。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搜查似乎走進了死胡同。
保衛股長站在院子中央,借著手電光,再次仔細審視每個角落。他最后又看向那個露天糞坑。坑水渾濁,漂著爛草葉,那個舊木瓢靜靜地浮在水中央。他蹲下身,手電光直直照著木瓢,同時抬手示意周圍安靜。
夏夜蟲鳴唧唧。過了兩三分鐘,那個一動不動的木瓢,毫無征兆地、極其輕微地向上頂了一下。緊接著,緊貼木瓢邊的水面,“咕嘟”冒出兩個細小的氣泡。
“坑里有人!出來!”保衛股長一下子站起身,拔出手槍,大聲喝道。
糞水“嘩啦”一聲劇烈翻騰。幾名戰士搶上前,用長竹竿往糞坑里用力一插、一挑。一個渾身裹滿污穢的人猛地從糞水中站起,濃烈的臭氣頓時散開。那人手里,還死死抓著一截空心的蘆葦桿。
火把的光亮驅散黑暗,牢牢照在那張臉上。盡管糊滿臟東西,但眉眼清晰可辨。灌縣來的干部一眼認出,脫口喊道:“黃光輝,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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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士們把他從糞坑拖出捆牢。沖洗干凈后才發現,他左大腿上有一處嚴重潰爛流膿的傷口,正是四月在鷹嘴崖留下的槍傷。后來審訊時,黃光輝交代,那天中彈滾下山溝后,他拖著傷腿爬到小溪邊,忍著劇痛順冷水漂了三四里,半夜才摸到老關系王旭家。
王旭在糞坑的水面下,用木板搭了一個隱蔽的夾層。黃光輝就藏在木板下,頭頂正好頂住那個木瓢作掩護。換氣全靠嘴里含著那根蘆葦桿,另一頭悄悄伸到瓢邊。每天飲食,由王旭在夜深人靜時偷偷遞下。
“我琢磨著,越是這種臟地方,越沒有人愿意細看。”黃光輝這樣解釋他想出來的藏身辦法。
這場始于春天的剿匪,到這時才真正收尾。黃光輝落網后,川西平原上成氣候的匪患基本被肅清。公路電話線很快全部修復,運糧車隊也不再需要大隊人馬護送。解放軍從糞坑里揪出土匪頭子的事。故事代代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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